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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室里的光 办公室的阴 ...

  •   周一,肖沐照常上班。

      经过周末的喧腾,周一的寂静显得格外深邃。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太早了大家都还没到学校,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在打蜡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的舞蹈清晰可见。她机械地写着教案,一边备课一边将新到的报纸放在一边。一切动作都轻缓无声,仿佛怕惊扰了这办公室沉睡的纸张。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秋乐。

      【夏秋乐】:早啊!周末累瘫了,今早差点没爬起来。【哭泣表情】下午放学后有空不?可以留在学校一下嘛?带你看点好玩的,顺便帮我个小忙~【可怜表情】

      肖沐看着那个波浪号和表情符号,几乎能想象出夏秋乐发信息时那副半是抱怨半是期待的神态。下午……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

      【肖沐】:好。几点?

      【夏秋乐】:四点半,校门口见!请你喝我们学校小卖部特供的劣质奶茶!【龇牙笑】

      下午五点半,肖沐一直在办公室等待放学。放学铃声刚响过不久,孩子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校门,奔向等待的家长或冲向路边的小摊。喧闹声瞬间炸开,又随着人流分散而渐渐平息。很快,校园里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值日生提着扫帚和水桶在打扫。

      夏秋乐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还有一摞作业本。她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看到肖沐,还是扬起一个笑容。

      “准时!走,先去我办公室放东西,然后带你去个好地方。”她领着肖沐走进教学楼。

      教师办公室是一间大通间,摆着十几张办公桌,有些杂乱。这个时间,大部分老师已经下班了,只有零星两三个还在伏案工作或低声交谈。空气里混合着粉笔灰、茶叶、还有某种陈旧家具的味道。

      夏秋乐的桌子在门口,堆满了作业本、教参、文件夹,还有一小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她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放下,长出一口气:“可算放学了……坐,等我两分钟,我把这叠本子批完,就剩几本了。”

      肖沐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夏秋乐已经翻开一本作文本,拿起红笔,快速浏览,时不时划出一道波浪线或写上一两句评语。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阳光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这一刻的夏秋乐,与周末那个在阳光下大声指挥、笑容灿烂的孩子王,又有些不同。她沉静下来,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稚嫩的文字上。偶尔,她的嘴角会轻轻上扬一下,大概是被某个天真有趣的句子逗乐;偶尔,又会摇摇头,叹口气,在本子上写下稍长的批注。

      肖沐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扰。她看着那些摊开的作文本,封面上写着《我的梦想》、《难忘的一件事》、《春天来了》。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充满涂改的痕迹,但纸张被保存得很平整。

      就在夏秋乐批完最后一本,合上笔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好看:“夏老师在吗?”

      夏秋乐立刻站起来,脸上瞬间挂起了肖沐熟悉的那种热情而专业的笑容:“在的在的,刘妈妈,您请进。”她快步走过去,拉过一张椅子,“您坐。是为小辉的事吧?”

      被称为刘妈妈的女人走了进来,没有坐。她大概四十多岁,穿着质地不错的套装,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悦。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肖沐,眉头皱得更紧。

      夏秋乐连忙解释:“这位是我朋友,不是学校的老师。刘妈妈,您说,小辉怎么了?”

      刘妈妈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尖锐:“夏老师,我这次来,必须得说说上次单元测验的事。我们家小辉回去哭了半天,说您批评他作文写得不好,得分很低。孩子自尊心受了很大打击!”

      夏秋乐保持着微笑,语气温和:“刘妈妈,您别急。小辉的作文我仔细看过了,卷面很整洁,字数也够,这一点我当场就表扬他了。扣分主要是在内容上,有点偏题,逻辑上也不太连贯。我在评语里也写了具体的修改建议。批评……可能用词重了点,我的意思是希望他下次能更注意审题和构思。”

      “偏题?逻辑?”刘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些,“他才二年级!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我看隔壁班王老师,打分就宽松很多!孩子需要鼓励,不是打击!您知道我们为了小辉的学习付出了多少吗?每天陪读到半夜,各种辅导班……”

      “刘妈妈,我理解您的付出。”夏秋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肖沐看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每个孩子的情况不一样。小辉基础不错,但有点浮躁,容易满足于表面完成。我对他要求严格一点,是希望他能沉下心来,把潜力发挥出来。鼓励很重要,但适当的、有针对性的指出问题,也是为了他长远的发展。王老师的风格可能更鼓励为主,但我的教学方式……”

      “你的教学方式就是打击孩子积极性!”刘妈妈打断了夏秋乐,情绪有些激动,“我不管别的,这次作文分数你必须给我改过来!不然我找校长说理去!我们家长辛辛苦苦,不是让孩子来学校受挫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另外两个还没走的老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

      夏秋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但依然努力维持着:“刘妈妈,分数是根据评分标准来的,已经录入系统了,改动需要很复杂的程序,而且对其他孩子也不公平。这样好不好,我晚上再仔细看看小辉的作文,明天单独跟他聊一聊,帮他分析问题所在,也听听他的想法。我们共同的目标都是为了孩子进步,对吧?”

      她的语调放得更软,带着安抚的意味,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倾听和沟通的姿态。

      刘妈妈胸膛起伏了几下,盯着夏秋乐看了几秒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或者被夏秋乐不卑不亢的态度堵了回来。她哼了一声:“反正你们老师自己心里有数!我们家长也不是好糊弄的!”说完,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门被她带得发出一声不轻的响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安静里掺杂了一丝尴尬和紧绷。

      夏秋乐站在原地,对着已经关上的门,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她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肖沐看到她接水的手,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抖。

      她接满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坐回椅子上,面对着肖沐,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让你看笑话了。家常便饭。”

      肖沐不知该说什么。刚才那一幕,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让她有些无措。或许以后自己也要经历的,属实被吓傻了。她看到夏秋乐是如何在瞬间调整表情,如何用专业的措辞应对指责,如何努力维持着沟通的渠道,也看到了那强硬姿态下,一闪而过的无力与倦怠。

      “经常这样吗?”肖沐轻声问。

      “差不多吧。各种问题都有。孩子成绩不好了,和同学闹矛盾了,觉得老师关注不够了,对教学方式有意见了……”夏秋乐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家长通情达理,有些……就像刚才那样。你得解释,得安抚,得坚持原则,还得注意态度。有时候感觉,教书倒成了副业,处理这些关系才是主业。”

      她说着,又苦笑了一下:“不过也能理解,谁不心疼自己孩子呢?只是方法……唉。你多学一下,以后你也要处理这些的。”她没再说下去,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颜色变得浓郁,将办公室照得一片暖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得更加肆意。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跑动的脚步声,大概是体育队在训练。

      “走吧,”夏秋乐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脸上的疲惫被刻意掩藏起来,“说好带你去个好地方的。这儿太闷了。”

      她带着肖沐离开办公室,穿过空旷的走廊,来到教学楼另一侧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门上挂着牌子:“美术活动室”。

      夏秋乐掏出钥匙打开门。房间里光线很好,四面都有窗户,摆着几张大大的画桌,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作,地上散落着颜料盘、调色板和洗笔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水彩和丙烯颜料的气味。

      房间角落里,支着几个画架,上面有未完成的画。夏秋乐走到其中一个画架前,掀开盖在上面的旧床单。

      肖沐走近一看,愣住了。

      画布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背景是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深蓝和紫色,像是夜空,又像是深海。画面中央,却用极其明亮、大胆的柠檬黄和橘红色,画着一朵正在剧烈燃烧的……向日葵。花瓣不是常见的温顺模样,而是扭曲着、翻卷着,像火焰,又像挣扎的手臂,仿佛要把自己从黑暗的背景中撕裂出来,燃尽所有生命力。笔触狂放,颜料堆积得很厚,有些地方甚至用了刮刀,留下粗粝的痕迹。

      这画,与这间充满童趣的美术教室格格不入。更与肖沐印象中那个热情、实在、甚至有些琐碎的小学老师夏秋乐,格格不入。

      “这是……”肖沐迟疑地问。

      “我画的。”夏秋乐站在画架旁,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凸起的颜料,声音很轻,与刚才在办公室里应对家长时截然不同,“没什么时间画,磨蹭了快半年了,就这点进度。心情特别堵的时候,就溜过来涂两笔。”

      她转过身,看着肖沐,眼睛里有一种肖沐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光芒,糅合了疲惫、自嘲,还有一丝近乎倔强的微弱火苗:“吓到了吧?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就该画点小花小草,或者干脆别碰画笔?”

      肖沐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夏秋乐。画中那朵燃烧的、几乎有些狰狞的向日葵,与微信头像上那朵明亮温顺的向日葵,重叠在一起。也与早餐店里满足地咬着油饼的她、操场上活力四射的她、办公室里疲惫应对的她,重叠在一起。

      “没有。”肖沐摇摇头,目光落回画布上那挣扎的亮色上,“很……有力量。”

      夏秋乐笑了,这次的笑,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面具,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些许脆落的质地:“力量?也许吧。其实就是发泄。总得有个地方,把那些不能对学生发、不能对家长发、甚至不能对自己发的……东西,倒出来。倒在这里。”

      她盖上旧床单,遮住了那幅燃烧的向日葵,也遮住了那一瞬间泄露的真实。

      “走吧,”她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一刻只是幻觉,“奶茶是没戏了,小卖部关门了。我请你吃校门口的炸串?可别嫌弃。”

      走出美术活动室,锁上门。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回荡。肖沐跟在夏秋乐身后,看着她挺直的、却似乎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背影。

      教室里的光,明亮而公开,照亮知识,也照亮琐碎的日常。办公室的阴影,晦暗而私人,藏着压力,也藏着不被看见的疲惫。

      而美术室那幅被遮盖的画,则是介于光与影之间,一个隐秘的泄洪口,存放着那些无法归类、也无法消化的情绪——那些属于夏秋乐自己的、与“夏老师”这个身份无关的、激烈而沉默的部分。

      肖沐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座小镇,对眼前这个人,乃至对“生活”本身的理解,又深了一层。那不仅仅是青灰色的底调,不仅仅是有节奏的铃声与喧闹。那底下,还有更复杂的纹理,更汹涌的暗流,和更沉默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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