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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闯入式的她捡走 总有一道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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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暗,路灯次第亮起。肖沐走到一座小石桥,桥下是镇里穿过的清河,河水在暮色中呈暗绿色,缓慢流淌,几乎听不到水声。她靠在桥栏上,看着河水,看着对岸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她点亮的。
孤独感在这一刻变得具体,像河面的水汽,无声的包裹上来,浸透衣衫,渗入皮肤。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逃离一种疲惫,必然要面对另一种空旷。在快节奏里失重,就会在慢节奏里体会失重。
但此刻,站在这座陌生的小镇石桥上,她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铃响和孩子们追逐的笑闹声,衬得她的静止更加突兀。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河水、泥土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复杂气息。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有樟脑丸味道的房间,面对一个漫长的、寂静的夜晚。
她转过身,离开桥栏,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忠实的伙伴,陪伴她走向那片她尚未熟悉的、青色的栖息地。
墙依然是透明的,但她开始知道,要在这墙内生活下去,需要找到自己的呼吸节奏。
哪怕这节奏,慢的几乎听不见。
第三天,肖沐开始察觉小镇晨间的韵律。
六点半左右,第一波声响出现,不是闹钟也不是窗外的车流声,而是楼下开始摆摊的碰撞声,吆喝声,油锅架起的轻微哐当,还有摊主一个个的吵闹声。浓烈的活人气息让肖沐无心睡意,昨晚有些失眠。认床的她在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很难做到安静的入睡,有的只是对陌生环境的无感。楼下吵闹声响得很早,就像她的睡眠一向很少,基本上没有多少睡眠时间。
肖沐在七点左右出门,天空是熟悉的灰白色密云层很厚,今天的天气预报显示有雨,但是照这个架势,估计很难有雨。她没想去吃早饭,就顺着昨天的路来到了学校,一路上充满了食物的味道,油条的焦香,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甜腻豆浆味。
她看到了“徐记”。
准确的说她观察到了店老板,是一个系着白色围裙头发稍微有点灰白的中年妇女正在用长筷子翻着油条,动作稳健。店里面人很多,几乎都在享用自己的早餐。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在清冷的早晨新成一团雾。
肖沐的脚步被这个香气和独特的热气牵引,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想开厚重的、染着油脂的蓝色门帘,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店面比她想象的深一些,摆了五六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大多数是中年人和老人,也有大人带着孩子一起吃着早点。人们埋头吃着,或者低声交谈,碟碗碰撞的声音,吸溜豆浆的声音,咀嚼声,偶尔发出的笑声混杂一起。嘈杂但是也有一种市井生活气息。
肖沐目光扫过,只找到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空位,靠墙的那张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抓绒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略显随意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面前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豆浆,一碟切好的油条,还有一个金黄色的、圆圆扁扁的油炸面食,当地的人叫做“油饼”。她正低头专注的对付那个油饼,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起,咬下一口,发出满足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美食,正在认真享用。
肖沐走过去,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微弱
“请问,这里有人吗?”
女人闻声抬起头。
肖沐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小巧瓜子脸,饱满的额头,皮肤很白,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毛弯弯的,未经太多修饰。眼睛很大,瞳仁是清亮的褐色,此刻显得专注的食物有些朦胧。她的嘴角还粘着一些油饼的碎屑,给人一种……非常“实在”的感觉。不是外貌,而是一种气场,放佛她坐在那里,就和这个粗糙的木桌、油腻的地面、喧嚣的人声完美的融为一体,扎实,安稳,热气腾腾。
“没人没了!”
女人的声音比肖沐预想的要清亮,语速略快,带着家乡的口音柔软尾调
“快坐快坐,这里有点挤,你将就一下哈。”
她说着,很自然的伸手将自己盛豆浆的碗和油条碟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给肖沐腾出更多的桌边空间,动作娴熟得放佛是她们相约而来的同伴。
“谢谢”
肖沐坐下,有些局促。她不太习惯这种陌生人突如其来的、不容置疑的友善。
“吃点啥?”
女人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地问,眼睛已经看向柜台的方向,似乎随时能帮肖沐招呼老板。
“一碗白粥,一个菜包吧”
“徐姨!”女人已经扬起了声音,冲着柜台后一个正在装包子的妇女喊道
“这儿再加一碗白粥,一个菜包“!
回头又和肖沐解释,这个阿姨耳朵有点背,得大声一点。
叫完单,她又继续吃她的油饼,但速度似乎放慢了些,偶尔抬头看看肖沐。肖沐感觉到那目光,平和好奇,没有攻击性,但存在感很强。
白粥和菜包很快送了过来,粥熬的很稠,米粒几乎化开,配着一小碟脆咸菜。包子的个头很大,面皮松软。
“你是我们班新来的数学老师吧?前两天见过你照片。”
女人用陈述句的语气说道,一边用筷子戳开油饼,让热气散开来。
肖沐点点头,舀了一勺粥
“嗯,刚来几天,”
“最近呆的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问题接二连三,但是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聊天。
“还好”
女人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叫夏秋乐,担任语文老师和班主任。”
她报上名字,又咬了一口油饼,这次腮帮子鼓了起来,像只仓鼠。
“肖沐”
肖沐简单的介绍自己。
“肖沐……名字挺好听的”
夏秋乐咽下食物,喝了一口豆浆
“一个人来的?住哪儿?”
“一个人,在学校后面小区”
“那离我们学校不远嘛!走路也就十分钟。”
夏秋乐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样,还习惯我们这儿不?是不是觉得特别闷特别热?跟大城市没法比吧?”
她问的直接,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容,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答案了。
肖沐被这份直接弄的愣了一下。之前的同事和邻居,问话都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夏秋乐就像一把小锤子,轻轻一敲,就直奔核心。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保守的回答
“还在适应”
“适应就对了!”
夏秋乐一拍大腿,动作幅度不大,但是带着一种鲜明的活力。
“我刚师范毕业的时候,差点没憋死!觉得天天看着同样的脸,聊着同样的事,一眼就能看到头。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分享秘密的意味
“待久了,你就发现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任青浓,压力小,日子过得也倒是实在,但是我的目标不在这里,我想换个大点的目标。”
看着她充满目标的言语还有语言里的自信,自信的整个人都在发光,从来没停过。肖沐安静的听着,小口喝着粥。夏秋乐的话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接朴实,没有太多的修饰,却有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她描述的“憋闷”和“实在”,恰恰击中了肖沐这几天模糊的感受。
“你是班主任,平时忙吗?”
“忙!怎么不忙!”
夏秋乐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四十多个孩子,个个都是小祖宗。备课、上课、改作业、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小矛盾、应付家长……哦,还有各种检查、评比、活动。不过,”
她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烦是烦,但也有意思。孩子简单,你对他好,她对你好。看着他们一点点懂事,那种感觉……嗯,挺好的。”
她似乎找不到更华丽的词藻,但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略带疲惫却满足的光彩,比任何言语都具有说服力。
她说话时,手上动作不停,一会儿夹咸菜,一会儿喝豆浆,偶尔还帮肖沐把快要滑下桌子的筷子往里推推。她的存在感很强,填满了肖沐对面那个小小的空间,甚至驱散了一些肖沐独自进食的孤寂感。
窗外的天气不知不觉更沉了,灰白的云层染上了浅灰色,一阵风吹过,卷起街角的落叶。
“要下雨了。”夏秋乐瞥了一眼窗外,皱了皱鼻子,“这天气说变就变”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声敲打窗户,转眼就练成了线,在玻璃上冲刷出道道水痕。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四处躲雨。徐记早餐店的人也开始躁动,吃完匆匆结账,没吃完的也抬头看天。
雨势迅猛,很快,窗外就成了白茫茫一片水幕,街景模糊,声音也被密集的雨声掩盖。
肖沐心一沉,她没带伞。
夏秋乐已经完成了最后一口油饼,慢条斯理的擦擦嘴,然后看了一眼肖沐手边空空如也的粥碗和剩一点包子皮的碟子,又看了她身上单薄的衬衫和旁边椅背上空空如也的背包。
“没带伞?”
夏秋乐问,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肖沐无奈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