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有岸》文洒墨染

2、文化角落透明的墙 沉默

　　肖沐在书本的知识里面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直到手机的震动让她从书本的内容中抬起头。
　　是大学舍友群，几个留在大城市的同学正在吐槽加班、房价、地铁拥挤。那些抱怨里带着一种热气腾腾的焦灼感，是活着的、挣扎的、与时代紧密相连的证明。而她所处的这个空间，时间流速不同，空气密度不同，连焦虑都是慢性的、稀释的。
　　她关掉群聊，点开本地新闻。第一条就是关于镇里举行传统文化节的预热，第二条就是对后面泼水节的工作进展预热。第三条是河道淤泥清理通知。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一切波澜不惊。
　　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吠声从远处传来，更衬得夜深沉。
　　肖沐洗了澡，躺在床上。床板有些硬，恰好她也不喜欢软被窝，被子有一股自己刚喷过的清香栀子味。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灯罩外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积下的灰尘。
　　这是第一个夜晚，在这座青色的小镇，在这间弥漫着旧时光味道的房间里，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无边的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明天不用去学校报道，但是耳边时常想起母亲说的“正经工作”，是“铁饭碗”的边缘，是“女孩子最好的选择之一”。她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她只知道，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早就失去了方向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目标。她只需要一份工作，一个远离过去，远离母亲，需要一种不被追问的生活。
　　睡意迟迟不到来。黑暗中，小镇的轮廓在脑海中浮现，那些低矮的房屋楼房，安静的街道，缓慢的流动时间。它就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细节模糊，只剩下大片的、温吞的青色。
　　而她在这张底片上，一个刚落下来的，尚未来得及彰显的黑点。
　　周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这两天肖沐花了很多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顺便也复习一下自己即将授课的内容，她不想第一次就留下人生的污点。这两天基本上是在房间里度过的。她不喜欢外出也不喜欢在外面过夜，所以基本上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寻找那一份寂静和恰到好处的安逸。
　　今天要去学校了，肖沐早就在早上七点左右到达，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左右。一楼的办公室门口尚不熟悉，等到校长过来之后，才跟着校长走进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分成了两个模块一边语文组一边数学组和专科组。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偶尔有几个抬起头看看这边又很快忙自己的事情。很快肖沐就到达了自己的工位。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肖沐就像是一个新到的物品，被展示给各个办公室的人。李校领着她，走过一个个工位，工位上的老师抬起头，露出大小各异的友善笑容。
　　“这是新来的小肖，肖沐。”
　　“小肖啊，欢迎。”
　　“以后就是同事了，请多关照。”
　　对话重复，笑容重复。肖沐点头微笑，说“您好”、“请多关照。她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平静的。没有恶意，但也没有真正的热情。她像一颗石子投入一潭平静已久的水，激起几圈涟漪，然后水面很快恢复如常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最后她注意到一个坐在最边上的女老师，她也是进门第一个看见的女老师。她的眼睛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她的眼睛明亮又充满着单纯，眼里没有很多光彩但是该有的光芒却不少。肖沐一下就注意到她了，如果工位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名字。但是没有仔细看，好像是姓孔，肖沐和她打了个招呼。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没有搭理肖沐，肖沐略显尴尬的放下手回到自己工位。李校说自己先适应，将自己放下后就出去了。
　　肖沐开始工作，她整理着自己的教案，进了该进的群，整个上午都是在手机和手中的教案当中很忙碌。背后的中年老师好像是自己的组长，肖沐在想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没想到她先转过来。
　　这是一个很好看的中年妇女，虽然被岁月侵扰了痕迹但是却不难看出她本身就是一个很漂亮的人，大家叫她“波姐”。肖沐得知她的名字，开始跟着叫波姐，波姐很好相处，只是有时候说话语速过快让肖沐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有时候要多问一遍才会听清楚。波姐偶尔过来问问自己的情况，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时间就在大家翻阅文件，批阅作业当中度过慢慢流逝。
　　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去吃饭了，偶尔有几个老师还在加班中，肖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也开始出去吃东西。毕竟这么久了肚子也照旧开始抗议了。
　　学校旁边有一家午饭店，整个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已经有不少人吃东西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声音不高，嗡嗡的，像是小蜜蜂一样的轻声细语。肖沐跟老板点饭，经典的一荤一素，菜式很普通，但是味道却出奇的好。自己找了一张只有两个人的桌子坐下慢慢享用自己的午餐。
　　肖沐听着旁边的老师讲着自己的学生怎么样，班级怎么样。说是接下来的节目安排不顺利呀之类的话。肖沐偶尔会仔细听一下学校的安排，只是安静的低头吃饭，仿佛把自己放到一个玻璃罩内，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但是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自己的存在，那些繁琐细碎的事情都好像和自己无关。
　　下午继续整理自己的教案，偶尔会接到几个电话叫自己去办理工资卡，偶尔波姐转身问自己的基本情况自己也照常回答不误。
　　除了这声问候，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肖沐坐在桌子前面，手指摸到自己的书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干什么。索性拿起课本开始整理课本知识，慢慢的理一下自己的思路，让自己上起课来不显的那么困难。肖沐记录好所有的笔记，在这过程当中有几个老师过来看到自己都是询问自己是不是新老师，来自哪里，那个大学毕业的？得到答复之后又不再多问，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碌去了。
　　肖沐不喜欢这种过分的关注，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的生活转换。从很快节奏的城市到这里，开始慢节奏的生活，到达这个放佛时间都凝固的角落，有些大的落差让肖沐还没办法适应这里的热情。简直就是从一个维度降到另一个维度，让肖沐有些无所适从，坐如针毡。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办公位移到西边的办公位。办公室的绿植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印在地板上。肖沐坐在工位上伸懒腰，看着这个光影的变化。她想起昨天在车里的景象，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工厂。那些景色是流动的，向前的。然而这里一切都像是按了暂停键，或者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不易察觉的速度在哪里挪动。
　　快下班时，李校走了进来
　　“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清净。”
　　“不怕不怕，年轻人嘛有的是时间，好好干。”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多的是时间，肖沐反复咀嚼这句话，所以刚才从一种极具疲惫的状态转换成现在不够逃离时间状态中的她来说，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惩罚。
　　下课铃响了，是一种古老的普遍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去找校门口等待已久的家长，每个学生都洋溢着笑脸买不知道是放学的快乐还是自己一天收获了许多知识的快乐。肖沐也开始收拾东西，离开了这个坐一下午的工位。
　　夕阳给小镇渡了一层金，小镇穿上了一件柔和的橘黄色的衣服，暂时驱逐了刚开始那种青灰色的调子。街道上的人很多也很拥挤，放学回家的孩子嬉戏的闹着跑着，菜市场传来嘈杂的人声，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傍晚特有的微凉的空气。
　　肖沐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五金店，裁缝铺，理发店，小吃摊。每个店铺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舞台，上演着最日常的剧情，店主和熟客们熟络的闲谈着。母亲呵斥调皮的孩子，老人们在路边上慢慢的散步，让自己尽量多活动一下。
　　她看着这一切，依旧能感受到一股薄膜，这些鲜活的生活图景，与她之间，似乎还隔着那层透明的，坚韧的墙。她能观察，能记录，却无法真正的参与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领导呢？”
　　“挺好的，清闲”
　　“清闲就好，女孩子不要太累没吃饭吗？自己做来吃得了，别一天懒得要死。”
　　“吃了，知道了”
　　对话结束之后，像是结束了一天的任务。
　　天边只传来几声鸟鸣，这一刻她真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