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有岸》文洒墨染

1、青灰色碎片

　　车辆在下午两点左右到达清河镇。
　　肖沐从车上下来时，首先感到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扑面而来的热浪。这股热浪像被润湿过的棉花一样潮湿又负有黏腻。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肖沐自来是怕热的，有一种进入了蒸汽笼的错觉，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肖沐想着这里会很热没想到这里热成这样。一股股热浪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带着特有的湿润。学校不大，只有一个大门，老式的水泥地面裂缝偶尔有几滴水渍。不远处的青草有气无力的摆着头，学校门口的常青树也是懒懒散散的随风摇曳。
　　学校门口偶尔有几家商贩，有的伸长脖子仰望，有的打着哈欠盯着手机。偶尔嘴角扬起的笑容想必是看见了有意思的内容，伸着脖子仰望顾客的那个人，看到肖沐回以微笑，可惜却不是他要等的人。肖沐拉着行李箱，手上传来金属的凉意才让这份紧张感慢慢消散。
　　这会学校不上班，肖沐没办法办理入职，索性肖枫在这里。这次过来是弟弟开着车把自己送过来的，他生怕肖沐被骗，好说歹说一直缠着要过来。肖沐也随他了，正好他过来可以看看这边情况，肖沐至少没那么紧张。
　　车辆驶离学校，来到了最高处的地方。小镇的样貌逐渐展开。与其说这是个小镇不如说是县和镇组合在一起的地方，更是衬托这个城市的现代化和古建筑相互参差的画面。先是有些低矮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大量自建房，瓷砖缝隙有些发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然后又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错落有致林立在这座城市。阳台上的衣服也洋洋洒洒的陷入睡眠。街边的店铺也多的离谱，字体也是各种各样，看来这个小镇也不那么单调和无聊。时间在这一刻有了粘稠感，阳光筛选的恰到好处，落在我身上有一种灼烧和温热，但是又没有攻击性。
　　车辆突然拐进一条很窄的街道，两边是高高的居民楼，中间只有阳光投射下来的阴影，像是被折射下来的散落的光。偶尔突然黯淡下来，像是到了夜晚。
　　“怎么感觉像是进了腰子地带。”
　　肖枫突然开口，肖沐咧开嘴一笑，这句玩笑话减轻了车里的压迫感。
　　“到时间了，差不多该回去办手续了。”。
　　肖沐一般是不喜欢这种和肖枫的话，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太多。
　　“嗯嗯。”很快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到学校门口之后，肖沐拿过肖枫递过来的资料。肖枫点点头示意加油，肖沐想着有这个必要吗，左右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站在学校门口拨打校长电话，很快电话接通，对方示意直接进学校上保安室楼顶的办公室详谈。挂了电话肖沐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铁门。铁门传来特有的金属碰撞声，里面很快出来一个人，一个稍微有点年纪的大叔，他看着我站在那里。
　　“你找哪个学生？”
　　好吧，给我当成家长了。
　　“我找校长，我是来面试的。”
　　简单的沟通让保安放行，还给肖沐指路。肖沐简单的答谢之后转身上楼，看着门上挂着的烫金字“校长办公室”，紧了紧手心还是推门进去。抬头看见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茶桌面前等着自已。他的动作很慢，先用热水烫熟茶叶，然后倒掉，又再次倒入茶水，盖上盖子之后轻轻摇晃，最后再把茶水倒入茶杯。整个过程像某个仪式，专注又缓慢。
　　“李校您好，我是肖沐，过来报道的。”
　　李校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式化的微笑
　　“小肖啊，欢迎欢迎，来坐。”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肖沐坐下，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但是该有的东西都会有，一张办公桌一台简单的打印机，一个茶桌，待客的沙发。墙上挂着的字画和闹钟，内容大家都熟能于心的几个字。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几盆绿植在微风中有些精神，常青树的叶子摇晃在纱窗上发出微微细响，叶子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李校喝了一口茶，才开始说话，语速和他泡茶的速度差不多，一样的慢
　　“你的情况，我也大致有些了解，年轻人，有学历，愿意到我们这里来很好，班级呢也是差不多的样子你应该也有过类似的经验的我看了你的简历。我们这边的平均分大致在80-90分左右，你之前的是多少？”
　　肖沐内心一阵个惊雷，我的妈呀！
　　八十多的平均分九十多的平均分是要我的老命吗，我才来就这么高的分数会不会上不去。
　　正在冥思的肖沐赶紧回过神，赶忙到
　　“七十分左右。”
　　李校很快就说，年轻人不怕嘛。
　　又聊了很多，李校的话很周全，滴水不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模版里刻出来的，听不出太多温度。今天恰好是星期五，刚好面试完之后就是两天的假期，给了肖沐一段时间的调整，适应这里的环境。
　　从楼上下来之后，肖枫刚好在门口等待。
　　“怎么样？”
　　“还好。”
　　没有温度的对话在两人之间展开，肖沐感受到对面对自己的关心，看到对方递过来的租房钥匙。也不矫情顺手接了过来。
　　“房东说在三单元，301，钥匙在这里，你拿着去开门，我在楼下等你顺便把东西给你拿上去。”
　　肖沐点点头拿过钥匙走上楼，楼房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电话和标语已经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水泥的灰白。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反应有些迟钝，她找到301，果然在褪色的塑料脚垫下摸到了一把备用钥匙。很多人习惯性的把备用钥匙放在脚下，肖沐觉得这个经验已经过时了，拿出来顺便也保护好自己。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两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大床之后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想要有一张书桌，有一把椅子，但是好在有一个不大的阳台，有阳光透下来。所有的东西就像是被时间漂洗过，褪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统一成一种温和的，旧照片似的黄调。
　　肖沐放下行李，走到窗前。窗户对着的是另一栋楼相似的外墙，和一小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此刻正是下午四点多，可是周围的寂静让人恍惚觉得已经是傍晚了，楼下偶尔有电车的车铃响过，声音清脆，打破寂静后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安顿好了没？那边怎么样？”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嗯，还好。”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连句号都显得多余。她知道母亲想听到什么一一对安稳的赞叹，对清闲的期待，对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归宿”的初步认可。但她说不出来，胸腔里塞满了那些潮湿的空气，沉甸甸的，却又空落落的。对这个世界和母亲的感情一样的淡。
　　她开始整理行李。衣服挂在衣柜里，书摆在桌子上。是她最爱看的夜莺与玫瑰，几件简单的日用品整理摆放好。房间里渐渐有了一些人气，但是那层无形的隔膜依然存在-她像是暂时住在这个空间的幽灵，动作轻巧，不敢留下太多痕迹。
　　傍晚时分，她决定出去走走，买点日用品生活用品，顺便熟悉环境。肖枫刚才打电话说要先回去了，有点急事。
　　本来想着和他吃顿饭的，但是他走得急，来的也急。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反倒是让肖沐麻木的心有了些许松动。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的……
　　街道在黄昏中换了一副面孔。店铺亮起灯，大多是普通的白炽灯或者是日光灯，光线偏冷白，将货架上的商品显得有些惨淡。行人多一些，多是一些下班回家的人还有放学接孩子的家长。步伐不急不缓，遇到熟人就停下来扯谈几句，话题都是关于今天学生的学习情况，菜价，孩子，还有第二天的天气。肖沐走过他们身边，像一滴油滑过水面，引不起半点涟漪。
　　她在超市买了毛巾、牙刷、拖鞋。收银的是个中年妇女，找零的时候她匆忙问了一嘴
　　“有会员吗？”
　　“没有。”
　　最后买完单，她把塑料袋递给肖沐。
　　走出超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小镇的夜晚没有霓虹，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肖沐提着袋子往回走，突然觉得有些冷，不是气温低。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所依托的冷。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灯泡发出滋滋的微弱声响。她泡了碗泡面，坐在书桌前吃。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摘下来擦拭的时候，她看见桌上摊开那本带过来还没看完的书，封面上是她最喜欢的玫瑰，这是另一个世界。她最喜欢在这个世界里面遨游，一直沉浸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