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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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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星舰的第三天,陆烬感觉到了不同。
送餐的机器人准时滑进房间,放下餐盘,却没有立刻离开。它顶部那个用来扫描环境的传感头,罕见地左右转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陆烬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从空间站带回来的旧能量板,头也没抬。
机器人静默了几秒,发出平板的电子音:夫人,您的体征数据显示轻微异常,建议进行补充扫描。
陆烬这才抬眼,看了那机器一眼。
银白色的外壳,侧面印着埃斯托利亚家族的家徽。和前几天那个只会送饭传话的型号不太一样。传感头下方,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暗蓝色指示灯,此刻正以极缓慢的频率闪烁。
她在心里冷笑。
监控升级了。
好。陆烬说,放下能量板,站起身。
机器人滑到她面前,顶部的传感头射出一道淡绿色的光,从上到下扫过她的身体。细微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扫描完毕。机器人发出结论,未检测到病原体或明显损伤。建议保持规律作息。
说完,它退后,转身滑出了房间。
门关上。
陆烬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块能量板。
指尖在焦黑的纹路上缓缓移动。
刚才扫描的时候,她刻意放松了身体,让呼吸和心跳维持在比平时稍快一点的水平——一个刚经历袭击、又身处陌生环境的人,该有的正常紧张。
但她的神识,那点微弱的力量,在扫描光触及她腰间隐蔽口袋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
口袋里,是她从空间站带回来的那几样关键零件。
扫描没有报警。
要么是这些零件太普通,不值得注意。要么……是扫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陆烬的目光落在手边的旧铁盒上。
从空间站回来后,铁盒一直很安静。但刚才扫描光扫过时,她分明感觉到,盒体内部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像在警告,又像在抵抗。
她把铁盒拿起来,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依旧,但仔细感受,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温润。不是温度上的变化,更像是金属本身的质地发生了某种微妙改变。
陆烬盯着盒盖上那朵磨平的铁玫瑰,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铁盒,重新拿起那块能量板。
另一只手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她从灰烬星带来的工具:一把多功能折叠刀,几段不同规格的合金丝,还有一小块质地细腻的磨石。
她开始工作。
没有熔炉,没有锻锤,甚至连像样的工作台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很稳。
折叠刀锋利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刮掉能量板表面焦黑的氧化层。这个动作需要耐心和精准,稍一用力,就可能损伤下面脆弱的能量蚀刻纹路。
沙沙的轻响在房间里持续着。
窗外的星空缓慢移动,时间一点点流逝。
陆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刮擦都恰到好处。渐渐地,焦黑剥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基底,以及基底上那些精细而复杂的凹槽纹路。
这些纹路,就是这个星际时代引导能量的符。
她一边清理,一边在脑子里同步构建模型。
这条主通道负责能量输入,在这里分岔,这三个节点是稳压器,弧形回路用来缓冲脉冲,末端的密集网格是分配器……
和修真界的导灵纹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机械,更依赖物质载体。
当最后一小块焦黑被剔除,整块能量板的纹路完整显露出来时,陆烬停下了动作。
她拿起能量板,对着舷窗外透进来的冷光,仔细观察。
纹路清晰,没有断裂。基底金属虽然陈旧,但结构还算完整。
可以用了。
接下来是传导线。
她从零件堆里挑出两段手指长的银色金属线。线很细,但硬度很高。她拿起磨石,开始打磨线材的末端。
需要两个绝对平整的接触面。
打磨的声音更细微,像春蚕食叶。
陆烬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此刻的她,不像一个在星舰客房里摆弄破烂的落魄新娘,更像一个在丹炉前调整火候、在炼器台前勾勒符文的宗师。
虽然工具简陋,材料低劣,但那份对物性极致的追求和掌控,早已刻入灵魂。
终于,传导线末端被打磨出镜面般的光泽。
她将其中一段线,小心翼翼地对准能量板输入端的一个特定节点,另一段线对准输出端。
没有焊接工具。
她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两段线与能量板接触的位置。
闭上眼睛。
灵台深处,那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真灵本源,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纯粹的精神力量,被她强行抽离出来,沿着指尖,注入接触点。
这不是灵力,无法引动天地能量。
但它是最精纯的神念,是她千年修行淬炼出的意志烙印。
以神念为桥,强行烙印,短暂固化物性连接。
在前世,这是炼器师在材料不匹配或环境受限时,用来应急的偏门技巧,对神念消耗极大,且效果不持久。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鸣。
陆烬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白了几分。
但当她睁开眼时,那两段传导线,已经牢牢地“粘”在了能量板上。连接处没有任何可见的焊点或胶痕,仿佛它们天生就长在那里。
成了。
陆烬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能量板,靠在椅背上,闭目缓了几秒。
神识消耗不小。这具身体太弱,承载这点神念烙印都有些勉强。
但值得。
她重新拿起组装好的能量板和传导线,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那枚外壳破损的小型储能单元。
储能单元约拇指大小,外壳是某种深灰色聚合物,一侧有裂口,露出里面暗蓝色的晶体结构。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核心部分还保持着完整。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储能单元里封存的能量虽然不多,但一旦失控,足以把这个小房间炸上天。
陆烬拿起储能单元,凑到眼前,透过裂口仔细观察内部晶体。
裂纹的走向,晶体色泽的深浅变化,能量残留的微弱辉光……
她的眼神专注得像在解构一个世界。
几分钟后,她心里有了数。
破损比预想的严重,但核心结构还算稳定。如果只引导出极小一部分能量,并且路径足够平缓……
她再次拿起能量板,将储能单元的裂口,对准能量板上一个特意预留的、纹路最简单的缓冲凹槽。
然后,右手食指,轻轻按在储能单元完好的另一侧外壳上。
指尖用力,极缓慢、极稳定地压下。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晶体受压的脆响。
裂口处,一丝微弱的、淡蓝色的光晕,悄然逸散出来。
光晕触碰到能量板的缓冲凹槽,像是找到了河道的水流,立刻顺着蚀刻纹路向前蔓延。
嗡——
能量板轻微震颤起来。
纹路一条接一条被点亮,发出柔和的蓝色微光。光芒沿着预设的路径流淌,经过稳压节点时变得平顺,穿过弧形回路时略微增强,最终汇聚到末端的分配网格。
整个能量板,像一片突然活过来的星空图谱。
陆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成了。
能量在流动。虽然微弱,虽然只是沿着旧有的、破损的路径勉强运行,但它确实在流动。
而且,在她以神念烙印强行连接的那两个节点,能量流没有丝毫滞涩,顺畅得仿佛本就一体。
她轻轻移开按着储能单元的手指。
能量流没有中断,依旧稳定地运行着。储能单元裂口处的光晕减弱了些,但还在持续输出。
一个简陋的、临时的、由破烂零件拼凑而成的微型能量回路,在她手中运转起来。
陆烬看着掌心这片散发着微光的金属板,眼神复杂。
这算什么?
连最低级的法器都算不上。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甚至不能稳定运行太久。
但这是第一步。
是她用这个世界的材料,这个世界的能量,结合修真界的知识和技巧,迈出的第一步。
证明这条路,或许能走通。
就在她心神微微激荡的刹那——
嗡!
一声完全不同的、低沉的震动,突然从旁边传来!
不是能量板!
陆烬猛地转头。
窗台上,那个一直安静的铁盒,此刻正剧烈震颤!盒体表面那朵磨平了的铁玫瑰,竟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如有生命般流动的微光!
与此同时,她手中能量板的蓝色光芒,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猛地朝铁盒方向偏转、拉伸!两条传导线甚至微微飘起,指向铁盒!
铁盒内部,传出一阵低沉的、仿佛远古凶兽苏醒般的共鸣!
陆烬瞳孔骤缩。
她毫不犹豫,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储能单元,指尖用力一拧——
咔!
晶体结构被强行破坏。
能量板上的蓝光瞬间熄灭。传导线无力垂下。
铁盒的震颤和低鸣,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表面流动的暗红微光迅速褪去,重新变回那个冰冷、陈旧、不起眼的旧盒子。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陆烬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额头滑落的冷汗。
她死死盯着铁盒,又看了看手里已经彻底黯淡的能量板。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应……
铁盒在吸收能量?
不,不仅仅是吸收。
它像是一个饥饿的容器,在主动捕捉、牵引周围的能量。尤其是……经过她以特殊方式引导、流转过的能量。
这盒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母亲留下的遗物……真的是坏掉的老式终端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
而比疑问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预感。
这盒子,是个麻烦。巨大的麻烦。
但它也是线索。可能是揭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陆烬缓缓放下报废的能量板和储能单元,走到窗边,拿起铁盒。
盒子很重。冰冷的金属触感下,似乎潜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脉动。
她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机器人平滑的滑动声。
是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外。
紧接着,门锁传来验证通过的电子轻响。
陆烬迅速将铁盒塞回枕头下,把桌上那些零件和工具扫进床底布包,用脚推进深处。然后,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本电子书。
门开了。
雷蒙德站在门口。
他没穿往常那些精致的礼服或便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舰内常服,袖口收紧,显得干练利落。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忙碌的地方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扫视着房间。
最后,目光落在陆烬脸上。
陆烬放下电子书,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和一丝不安的表情:少爷?
雷蒙德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铁砧空间站杂乱的光影。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张力:
我们遇到点麻烦。
陆烬的心微微一提:什么麻烦?
雷蒙德转过身,看着她:铁砧空间站的执政官,半小时前死了。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被某种……东西,撕成了碎片。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陆烬能听出底下紧绷的弦。
现场残留的能量特征,雷蒙德顿了顿,和我们之前在星舰外遭遇袭击时,检测到的部分特征,有高度重合。
陆烬沉默了两秒:虫族?
不像。雷蒙德摇头,更像是一种……模仿。或者说,伪装。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陆烬更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陆烬,我知道你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天在观景厅,你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
我没有追究,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只是个意外卷入的、有点特别的普通人。
但现在,事情变了。
铁砧空间站的执政官,是我们家族在这片星域的重要联系人。他的死,会带来很多连锁反应。
而最关键的是——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在他尸体旁边,我们发现了一点残留的金属碎屑。成分分析显示,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合金,在已知星域几乎绝迹。
但它的同位素特征,和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铁盒的材质……
有百分之九十二的吻合度。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舷窗外,空间站的灯光明明灭灭,将雷蒙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陆烬站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她抬起眼,迎上雷蒙德审视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里却像有一块巨石,轰然砸落。
铁盒……
果然是个麻烦。
而且,是个已经开始死人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