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铁砧 ...
-
星舰在三天后抵达了铁砧空间站。
透过主观察窗望出去,那是个巨大的、由无数金属模块拼接而成的太空建筑,形状真像个粗糙的铁砧。它悬在一片小行星带边缘,周围泊着各式各样的飞船,有锈迹斑斑的货运船,也有涂装花哨、一看就不好惹的私人舰艇。灯光在结构缝隙间明明灭灭,杂乱无章。
“银翼号”靠港的过程很顺利。但陆烬注意到,对接完成后,星舰外层的防御炮塔没有像往常一样完全收拢,而是保持着半激活状态,幽蓝的能量光芒在炮口隐隐流转。
雷蒙德没再来找她。只派了个护卫传话,让她“待在指定区域,不要离开星舰”。
指定区域,就是她自己的房间,加上相连的一条短走廊和一个小型休息厅。门口多了两个站得笔直的护卫。
陆烬没表示异议。
她大部分时间坐在休息厅的舷窗边,看着外面空间站码头忙碌的景象。搬运机器人像甲虫一样穿梭,穿着不同制服的太空港工人和形形色色的乘客来来往往。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风里,混杂着金属、润滑剂、还有某种……廉价合成食物的味道。
很混乱,但也充满生机。和“银翼号”内部那种精致却压抑的气氛完全不同。
她看得很仔细。
看那些工人如何操作外骨骼装卸货物,看小型穿梭艇如何灵活地钻过狭窄的通道,看不同飞船的能量尾焰在真空中划出的痕迹。
她在学习。用眼睛,用脑子,把看到的每一点细节和她前世对“器物”、“能量”、“结构”的理解对应起来。
这天下午,她正看着一艘小型突击舰完成补给,缓缓驶离泊位时,休息厅的门滑开了。
不是送餐的机器人。
是那个总跟在雷蒙德身边、脸色冷硬的护卫长。他叫卡尔,陆烬听别人这么叫他。
卡尔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穿全套护卫制服,只穿了件深色的作战背心,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手臂上除了服役纹章,还有几道明显的旧伤疤。
“陆小姐。”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少爷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陆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他:“问。”
“袭击发生那天晚上,”卡尔盯着她的眼睛,“除了去观景厅,你还去过别的地方吗?或者说,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比如?”陆烬反问。
卡尔顿了顿:“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声音,光线,能量读数异常,或者……别的什么。”
陆烬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
“警报响之前,”她慢慢说,“我房间里的温度调节器,好像波动了一下。很短,大概一两秒。”
这是真话。那天晚上,在盒子开始震动前,她确实感觉到房间的恒定温度有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起伏。原主可能不会在意,但她对能量流动太敏感了。
卡尔的眼神锐利起来:“温度调节器?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不记得。大概在警报前几分钟。”陆烬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枕头下面那个旧铁盒子,那天晚上有点发烫。不过后来就冷了。”
她选择说出部分事实。隐瞒盒子的指向性和持续震动,但提及它的温度异常——这在袭击的混乱中,可以解释为受到外部能量干扰。
卡尔的指节在合金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显然对这个信息更感兴趣:“铁盒子?就是你母亲留下的那个?”
“嗯。”
“现在还在发烫吗?”
“没有。从医疗室拿回来后就一直凉的。”
卡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陆烬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甚至有点恰到好处的、对那晚事件的残留不安。
“知道了。”卡尔最终站起身,“如果你再想起什么,任何细节,直接告诉我或者门口的守卫。少爷很重视这件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陆烬一眼:“陆小姐,铁砧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人……很杂。为了你的安全,请务必不要离开星舰。”
门关上了。
陆烬重新看向窗外。
卡尔刚才的提问,证实了她的猜测。雷蒙德,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那场袭击的起因有怀疑。他们在寻找某种东西,或者某种信号。
而她的铁盒子,很可能就是线索之一。
他们现在没动她,要么是还没确定,要么是觉得她不足为虑,留着当诱饵或者观察对象更合适。
无论哪种,她的时间都不多了。
必须尽快弄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码头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不少报废或等待处理的机械残骸,像是空间站的“废品回收处”。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人正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拆下一些零件,扔进旁边的推车。
陆烬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她从床底拉出那个布包,打开,拿出那本破旧的笔记本和几块金属锭。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褪色的笔迹画着一个简陋的示意图,旁边有原主稚嫩的标注:“老乔克的修理铺——热熔枪能量回路改造,提升10%持续工作时间?”
老乔克。原主在灰烬星带时,隔壁修理铺的老工匠。一个沉默寡言,但手艺据说很不错的老头。这笔记是原主偷偷记下的,她似乎对机械有点兴趣,但家族觉得这不是女孩该学的东西。
陆烬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空白页,拿起一支从星舰上找到的电子笔。
笔尖落下,没有写文字。
她开始画图。
线条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变得流畅。不是电路图,也不是机械结构图。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纹路”。有点像符箓的雏形,又有点像能量流动轨迹的抽象描绘。
她画的是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艘小型突击舰,主引擎喷射口的能量流转模式。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对能量本质的直觉,她把那瞬间观察到的、紊乱却自有规律的能量喷流,简化成了纸上几道交织的线。
画完,她盯着那几道线看。
这个世界的能量,似乎更“直接”,更“粗暴”。它们被约束在金属管道和晶体回路中,通过特定的介质激发、传导、释放,形成推力、护盾、武器光束。
和修真界引动天地灵气、以自身为炉鼎炼化能量的方式,截然不同。
但,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能量就是能量。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存在,都需要流动,需要结构承载,需要核心来驱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
如果……把修真界炼制法宝时,用于疏导和增幅灵力的“导灵纹”,用这个世界的金属和能量回路来呈现呢?
如果……把阵法中束缚和转化能量的“阵枢”原理,应用到某种机械核心上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型。
但首先,她需要材料。需要工具。需要实践的机会。
而这些东西,星舰上不会给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个堆满机械残骸的角落。
铁砧空间站,鱼龙混杂。
也许……那里有机会。
夜深了。
星舰内部的大部分灯光都已调暗,进入夜间模式。只有走廊和关键区域的指示灯还亮着微光。
陆烬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还是她从灰烬星带来的。她把长发紧紧盘起,塞进一顶同样深色的软帽里。
然后,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仔细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她轻轻按下门边的通讯器,用略显困倦的声音说:“我有点头疼,能送杯温水来吗?”
门外传来守卫的回应:“稍等,夫人。”
脚步声远去。一个守卫去取水了。
陆烬迅速行动。她没有走向房门,而是转身回到房间内侧,蹲下身,手指沿着墙壁与地板的接缝处仔细摸索。
原主的记忆里,这艘星舰的客房区为了便于维护,部分非承重墙板后面留有检修通道。她这几天借着“散步”的机会,仔细观察过走廊结构和通风口位置,大概推算出通道可能的走向。
指尖碰到一处轻微的凹陷。她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一块约半米见方的墙板向内弹开一条缝,露出后面黑暗狭窄的通道。里面布满管线和支架,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陆烬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反手将墙板轻轻推回原位。
通道里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绝缘材料的味道。她扶着冰冷的管线,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小心翼翼地朝前挪动。
大约五分钟后,她看到前方透出微光。是一个通风栅栏,外面就是码头区的一条辅助通道。
透过栅栏缝隙,她能看见外面昏暗的灯光,以及偶尔走过的、穿着工装的身影。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陆烬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一队巡逻的机械守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红外扫描灯扫过通道,在栅栏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前进。
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外面暂时无人。
陆烬轻轻卸下通风栅栏——螺丝早就被她前几天“散步”时,用藏起来的合金丝悄悄拧松了。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出通道,落在冰冷粗糙的金属地面上。迅速将栅栏虚掩回原位。
现在,她站在了铁砧空间站内部。
嘈杂的声浪瞬间涌来。远处机器的轰鸣,近处人员的交谈叫喊,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空气浑浊,充满了汗味、机油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陆烬压低帽檐,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记忆里那个堆满机械残骸的角落,快速走去。
她走得很快,但步伐并不慌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赶路的码头工人。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也只是瞥她一眼,便不再关注。在这里,穿着工装、行色匆匆的人太多了。
很快,她来到了那片“废品区”。
这里比从舷窗里看到的更加混乱。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几个穿着脏污防护服的人正在一架破损的货运机甲旁,用切割枪卸着零件,火花四溅。
陆烬没有靠近他们。她绕到一堆相对较小的零件山后面,蹲下身,开始快速翻找。
她的目标很明确:能量回路的残片,控制芯片的载体,未完全损坏的小型能量核心,还有各种不同性质的金属丝和传导片。
手指快速而精准地在冰冷的金属中拨动、筛选。她不需要工具,指尖那点微弱的神识,此刻成了最好的探测器。她能“感觉”到哪些残片内部还残留着微弱的能量活性,哪些金属的传导性更好。
很快,她的怀里就抱了一小堆“破烂”。
就在她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但核心似乎完好的旧式稳压器塞进怀里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嘿,生面孔。哪来的?”
陆烬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
一个身材高大、半边脸覆盖着粗糙金属义体的男人,正靠在一根生锈的支柱上,看着她。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多功能扳手,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警惕。
废品区的地头蛇。或者说,看守者。
陆烬慢慢站起身,怀里抱着那堆零件,声音平静:“‘银翼号’上的。找点东西。”
“银翼号?”男人挑了挑眉,目光在她普通的工装上扫过,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些不值钱的残骸,嗤笑一声,“埃斯托利亚家的船?他们的人,会来这捡垃圾?”
“个人爱好。”陆烬简短地说,同时手指在怀里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片上,按照记忆里某个最简单的导能纹路,用指甲快速划了几下。
没有灵力注入,这划痕毫无意义。但她的动作很快,很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那男人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他脸上的金属部件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光。
“个人爱好?”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些,但警惕未消,“这里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
“我明白。”陆烬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几枚星币——这是原主微薄嫁妆里仅剩的现金,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她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星币,在手里掂了掂,数目少得可怜。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拿了东西就快走。别在这儿逗留。”
陆烬点了点头,抱着那堆零件,转身快步离开。
她能感觉到那男人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进另一条堆满集装箱的通道,才消失。
她没有立刻返回星舰。
而是绕了点路,找到一个更偏僻的、堆满废弃管道的死角。她蹲下来,把怀里的零件摊开,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快速检查、分类。
然后,她脱下外套,把挑选出来的几样关键零件小心包裹起来,绑在腰间。剩下的不太重要的,被她分散扔进了几个不同的垃圾处理口。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辅助通道快步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紧张。
她必须赶在取水的守卫发现她不在房间之前回去。时间很紧。
当她终于看到那个虚掩的通风栅栏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交谈。
是巡逻队换班了!
陆烬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影子般滑到栅栏边,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反手将栅栏扣好。然后,她在黑暗狭窄的检修通道里,用最快的速度往回爬。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这具身体太弱了,剧烈的运动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终于,她摸到了那块活动的墙板。
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房间安静,灯光昏暗,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侧身钻出,将墙板恢复原状,然后迅速脱掉沾满灰尘的外套和软帽,塞进床底。又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睡衣套上,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本电子书,装作一直在阅读的样子。
几乎就在她刚坐稳的下一秒,房门被敲响了。
“夫人,您要的水。”
陆烬稳了稳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进来吧。”
门滑开,守卫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看到陆烬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似乎松了口气。
“放桌上吧,谢谢。”陆烬头也没抬。
守卫放下水杯,迟疑了一下:“夫人,您脸色不太好。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陆烬翻了一页书。
守卫没再多问,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陆烬又静静坐了几分钟,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廊恢复寂静。
她才放下书,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后背的肌肉因为紧张和疲惫微微颤抖。她从腰间解下那个用外套裹成的小包,放在床上,小心打开。
几样不起眼的零件露了出来。一块边缘烧蚀但核心纹路尚存的旧式能量分配板,几段不同规格的高纯度传导线,一枚外壳破损、但内部晶体结构似乎完好的小型储能单元,还有几块她特意挑选的、具有特殊能量亲和性的合金锭。
东西不多,但都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她伸手,拿起那块能量分配板,指尖拂过表面焦黑的纹路。
冰冷的触感传来,但在那焦黑之下,她仿佛能“看到”能量曾经流经的路径,感受到设计者当初的理念——粗糙,直接,但有效。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拿起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
万物皆可为材。
现在,材料有了。
下一步,就是找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