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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复检验状 ...

  •   “复检验状说,凶器经过比对乃丁家自家的柴斧,在厨房内找到,而杨氏尸身发现于西厢房。

      此案卷宗臣也曾通读。嫌犯董癞子供称想要盗窃,由丁家后院院墙翻入,摸索财物间惊动了杨氏,杨氏意图奔走呼号。害怕惊动四邻,董癞子情急之下抄起斧子砍在杨氏脑后,之后又伪造失火。

      如果凶器真是这把柴斧不假,那么董癞子是在厨房翻找时惊动了杨氏,杨氏前来查看,被其击倒,后又拖至西厢房,柴斧遗落原地;还是翻入后出于防身、威胁等目的,先去拿上了这把斧子,在卧房翻找时惊动了杨氏,击杀纵火,离开前又将凶器丢回原处?”

      众人的视线又偷偷移向蒋知县。要说杨氏父亲的种种猜疑不过是无理取闹,那么谢参军的问题,真真显得蒋知县这案子办得如筛子一般,到处都是漏洞。

      蒋知县哪敢再顾得上委屈,不待韩王开口就叫人去提董癞子。

      董癞子拷着枷被半拖半架地带到丁家残破的院内,像一只在干涸的泥塘里曝晒了许久的泥鳅。他身上那件原本就不甚体面的灰布短衫,经过近两个月的关押,如今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秽,分不清是泥泞、血迹还是馊了的饭渣。

      随着他的到来,一众人等纷纷皱眉掩鼻,谢参军也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只有韩王还是一副端方模样,倒叫钟莹有些佩服。

      “董癞子,韩王尊驾在此,老实回答。当日你是在哪里杀的杨氏?丁家厨房还是厢房?”蒋知县又开始努力和不停淌下的汗水作斗争。

      董癞子佝偻着身子,迟疑地缓缓抬起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呃,是厢房?”

      “确定吗?”

      “那是……厨房?”

      “让你回答呢,你问谁,问我吗?”

      董癞子瑟缩成一团,“我,我记不得了。”

      “不要在这里弄奸耍滑,我看你是又想挨板子了!”

      听到打板子,他抖得更加厉害,面上一片灰白。突然,董癞子仿佛想到了什么,绝望的眼睛里迸射出光芒。

      “殿下,冤枉啊殿下!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求殿下做主啊!

      认了罪的犯人翻异并不罕见,翻到堂堂一个亲王,板上钉钉的储君面前,可就是另外一说了。

      衙役们又一次齐声高喝起“肃静”,好歹维持住了韩王殿下的威严。

      蒋知县已飞速伏倒在地,嗯嗯啊啊地颤抖起来,没比刚刚的蔡仵作和董癞子强到哪里去。

      韩王面带愠色,“蒋知县,屈打成招还是徇私纳贿,本王暂且不论,你先起身。查清案情,还杨氏一个公道要紧。谢参军的问题干系重大,直指关键所在,诸位可有方法明辨?”

      一片灰黑的断壁残垣间,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和鸟叫。

      钟莹看看坍塌的土炕,又转向勉强残留着屋顶的灶间,胸中涌起一阵冲动。

      她向前一步,不顾老钟拼命抛来的眼色,深深俯下身去。

      “殿下,民女有一法可试。”

      如有实质的目光这次黑压压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什么法子?”

      “拂去地上灰烬,用酽米醋泼洒,即可见尸下血色。”

      “钟仵作,是否确有此法?”

      老钟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是的,殿下。小人的孙女说的是个老法子,死者火起前如果被锐器杀伤,鲜血流出又渗进尸身下的泥土里,熏烧后难以看出。扇去灰烬,再用浓醋或酽酒泼洒,可显出血色。

      不过此法大多在最开始勘验火场时用方才显得出来,如今过去已有快两个月,小人……小人不敢保证一定验得出来。”

      “殿下,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妨让这位钟姑娘一试。如果能验出来自然是好的;验不出来,殿下勿怪就是了。”谢参军慢悠悠地插嘴道。

      钟莹抬起头,只见他冲着自己挑了挑眉,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一旁的韩王点了点头,“可。”

      深吸一口气,她取下斜挎着的木匣,从里面掏出一把猪鬃刷子,又转身接过老钟递给她的罐子。

      罐子里装的正是酽米醋,仵作验尸需用醋或酒擦拭尸骸,以防错过不易察觉的伤迹。有时也会像现在一样,泼洒现场寻找血迹。

      钟莹第一次见老钟使这个法子,还是验一桩无尸案。

      一名富商杀害仆从,却反诬仆从逃遁。接到他报官的相公例行来家查看,却在厨下找到一把湿漉漉的菜刀,觉得不对,又没有办法验证,悄悄寻老钟想办法。

      老钟教那名相公用这个方法,果然在家中找到大片血迹。富商最后不得不承认失手杀人后,分尸掩埋。查明真相的相公也平步青云,据说此时已成了一方大员。

      而杨氏这个案子初检的验状里说,死者尸身在西厢房炕边发现。钟莹走向倒塌的土炕,捡去碎瓦,拨去趁着大好春光冒出的杂草,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扫着附近的灰泥。

      近两月间雨水也曾有过,因此她越扫心里越沉。

      她也知道自己莽撞了,不符合一贯小心翼翼的行事之风。可那一瞬间涌出的冲动滚烫炙热,烧得她张口出了声。

      刀光,鲜血,大火,浓稠,刺眼,猩红……

      半罐酽米醋泼洒下去,钟莹努力辨认着,试图找到和周围浸湿的泥土不一样的形状或颜色,哪怕是一个斑块,一处血点,然而顺着米醋蔓延开来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双乌皮靴和紫色提花绸袍下摆立在面前。

      原来韩王连同其他几名相公早已围上前来,和她一样蹙着眉、眯着眼,瞧了半天,谁也没有令人惊喜的发现。

      她直起身子,看到老钟一脸忧心地看看地面,望望她。

      钟莹咬了咬下嘴唇,“殿下,还有厨房未验,待民女一试。”

      太阳此时已然开始西斜,和暖的气息中凉意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厨房相较于西厢房烧得反而没有那么严重,至少灶台还在,屋顶也勉强算是完整。

      扫去浮土,米醋均匀地洒在地面上,她再次蹲下身,借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细细察看。

      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爷爷忧虑的表情,可是脑海里却控制不住浮现起韩王淡淡的眼神。那是上位者看一只陌生蝼蚁的眼神,礼数周全,无可指摘,甚至都说不好有没有在不值一提的蝼蚁身上停留。

      钟莹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事实上和老钟一起奔波于义庄、坟地和命案现场,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

      一个天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年轻姑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呢?勤快懂事?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勤快懂事?只剩个爷爷依靠?哦,那定是个克亲的天煞孤星。得了爷爷真传?和死人打交道的本事算什么真传?

      从嘀嘀咕咕到光明正大的议论,钟莹只觉得一颗心从里到外被煎得焦脆无比,碎成粉末又凝成坚石。石头不应该再有感觉,风吹雨打都可以巍然不动,只需要原地等着,等认识的那个人终于在茫茫世间经过,将她捡起。

      可今天,她不想再原地等待,石头也可以把自己向地面狠狠掷去,碎裂开来,露出依然滚烫炙热的核心。

      钟莹死死盯着地面,默默向杨氏祈祷: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难道你不想要个说法,不想讨个公平和正义吗?

      随着米醋的浸润,暗红色渐渐浮现。

      她长舒一口气,顺着暗红色的边界把罐内剩余的米醋一点点倾倒出来。

      “殿下请看。”

      众人又随着韩王上前,面上露出或恍然大悟,或疑惑不解的表情。

      一滩暗红色的血泊呈现在眼前。

      韩王垂目,思索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端方平和之色,对众人说道,

      “看来此案果有隐情。杨氏毙命之处与发现尸体之处不同,董犯又喊冤翻异,那么凶犯和动机需要从头再查。

      保正与县丞安排驿所,今日就在陈留县歇息,明日一早提审涉案人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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