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不知是谁大 ...
-
不知是谁大喝一声,好歹阻止了场面往闹剧发展。
一阵衙役们“肃静”的齐声威吓后,两家都瑟缩着不敢再吵嚷。
谢参军待等安静下来,拱手转向韩王,
“禀殿下,依照本朝律法,出嫁女无子而亡,嫁妆须要退回娘家;陈留县上下有无收受贿赂,也需严查。只是此案重点仍在杨氏之死,待等水落石出后可一并裁决。
至于杨氏死因,臣提议,由钟仵作不开棺而验。”
“不开棺而验?”
“是的,不开棺而验。
如钟仵作所说,验尸时不止仵作一人在场检验,本地官员、保正,以及苦主家的邻佑都要在场,以防遗漏或作伪。
而所验情形也须一一唱念,由书吏记录下来,填为验状。
今日多亏殿下亲临,涉案官民到得齐全,档案文书也都备着。
臣来前听说丁家老宅走水后尚未修缮,不如我们移步小寨村,把当日勘验之人一同传唤,着人诵读两份验状,听听是否与他们记忆中有所出入。
如出入不大,就让钟仵作对照验状,定个结论,再行推导过程,核验凶犯。
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韩王微微颔首,“可。当日主办官员是谁?”
蒋知县又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行礼,“回殿下,杀人纵火乃是大案,当日,当日是臣临检。”
“传当日到场其余人等至丁家旧宅。”
“是!”
皂吏捕役们得令立刻动身,一行人朝着小寨村进发,一溜“肃静”“回避”的牌子前,高高举着个朱漆金字的“韩”。
钟莹跟在骡车后面,远远望着,心乱如麻。
遇到老钟前的孩提记忆早已模糊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娘和哥哥的样子,告诉自己不要忘记。可是天长地久,自己都怀疑,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会不会只是一个孤苦寂寞的小女孩天马行空的幻想,抑或某次噩梦后令人心悸的余波?
今日韩王意料之外的出现如同一道惊雷,撕开潮湿绵长的雨幕,照亮她蛰伏多年的秘密和小心翼翼。
她仿佛又听到娘亲最后的嘱托:
“盈盈,拉好哥哥的手,不要走散了。”
是了,哥哥,我确实有个哥哥。
哥哥,我一直听话待在原地等你,可你真的回来找过我吗?
钟莹鼻子一酸,忍不住抬起了头——
只见小寨村靠近陈留县县城,紧邻着官道,由坟地下去远远地可以看见临近官道的一侧飘着几面望子,显然有人家利用这一便利的位置开了歇脚的客店和酒馆茶肆。
杨氏夫家在村子外围的西南角,略微有些偏僻,只在东侧有一户相邻的人家,这户人家的院墙是黄土新砌的,但是并不齐整,大门虽新却看起来十分简陋,应是火灾后匆匆重建的。
而杨氏夫家的房子则完全没有修葺的痕迹,断壁残垣静默地躺在杂乱的野草中。一根烧成焦炭的房梁从高处垮塌,斜插进废墟里,也不知当日的火势有多大,竟能烧成这般模样。
曾经规整的堂屋与厢房,如今只剩几堵被烟火舔舐得乌黑的土坯隔墙,勉强勾勒出昔日的格局。
走近了,可以看到西侧厢房的土炕已然坍塌,炕洞里积满了灰烬。
本来还算宽敞的院落挤进去一圈人,能下脚的地方几乎都站满了。
钟莹跟在爷爷后面,静静听陈留县的典吏大声念出案发当日的勘验文书和尸身验状。
“元和十二年三月二日丑时,开封府陈留县小寨村丁莱家中失火,火势甚大,不见进出,无人呼号,未曾救应。熄灭后于西厢房发现焦尸一具,保正丁旺遂报至陈留县……”
听起来初检的验状还算合规,时间地点、所见详情、到场官员都一一载述。
原来当日丑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把周围村民惊醒,发现时火势已十分迅猛。村民们前往扑救,因没有看到人员进出房屋,火场里又没听到呼喊求助,就没人冲进去救援。好不容易把火扑灭后,大家在西厢房炕边找到一具蜷缩着的焦尸。
因火灾中有人丧命,县里接到报告就派了县尉和仵作前来查看。而仵作一眼就看出,烧焦的尸体脑后还有器伤,于是又匆匆请来蒋知县,并去隔壁最近的祥符县请人复检。
接到报信的丁家人从县上的布庄铺上赶回,确认当晚只有儿媳杨氏一人,在这所村中旧宅居住。
“身长四尺七寸,通体焦黑不可辨,侧卧于西厢房炕边。脑后刃伤一处,斜长三寸五分,深寸许,系生前所伤。尸口、鼻内有烟灰,手脚拳缩,……”
奇怪,钟莹心想。如果这份验状无误,那么杨氏必然是烧死无疑。四肢弯曲,口鼻有灰,活人烧死才会呈现这些特征,为什么蔡仵作会认定为死后焚尸呢?
“……系火死。元和十二年三月二日。下有画押,陈留县知县蒋明成,仵作李利……”
待初检验状念罢,韩王问画押众人是否有不实之处,众人纷纷答否,于是典吏又继续念复检的验状。
这份验状乍听起来和前一份大差不差,只是到场检验人员不尽相同,且晚了一天,尸体已移至旁边临时搭起的草棚内。
钟莹竖起耳朵听尸身的细节。
“……皮肉搐皱,外阔内狭……尸口、鼻内烟灰少许,两手拳曲,两膝亦曲……”
最终这份验状将死因归为斫伤死,经勘验和比对后,把捕役们在丁家厨房内找到的一把柴斧定为凶器,依样画出了一份木柄烧毁的残斧。
老钟听罢,思索片刻说道:
“回殿下,小人猜测,杨氏多半在火起前已经丧命。”
钟莹疑惑地皱起了眉。
“可否请复检的蔡仵作一问?”
蔡仵作比老钟小上五六岁,在祥符县任差。
汴京城西边归开封县,东边归祥符县。因着是京府所在,皇城重地,这两县的人命案子都直接报给开封府,本县并不审理。虽然不审理,该受理还是要受理的,两县的仵作仍需接到报案第一时间前往现场,协助查看尸体,帮忙填写交到开封府的申状。
所以他和老钟打得交道不算少,钟莹每每见了都要叫上一声蔡爷爷。
“蔡仵作。”韩王发话。
一旁候立的蔡仵作立刻躬身上前。
“蔡老弟……蔡仵作,那日焦尸口中和鼻内的烟灰木炭是不是不多?”
“……是。”
“你是不是探入了喉管和鼻窍深处,发现并无黑灰?”
“……是。”
“死者喉管内是不是也没看见水泡?”
“……是。”
蒋知县在旁边听得抓耳挠腮,“不要光是是是,多讲讲当日你验出来的细节!”
蔡仵作也挠了挠头,很是为难。
“回……回官人,小……小人那日,疑心不……不是烧死,就拿去……去了皮的细树枝子蘸水……”
他一着急一紧张就结巴得厉害,只好拿手指比划了一下捅进去的动作,又轻轻转了几下。
“伸……伸进去的地方没灰,烟灰没……没进气道,是死……死……死后烧的。”
“哦哦。”蒋知县面上有些讪讪,不敢再叫蔡仵作多说。
钟莹见他一张圆胖脸上吃瘪的表情实在有趣,禁不住暗暗发笑,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抬头正撞上谢参军略带几分促狭地望向她,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在偷笑,钟莹赶紧低头敛了笑意。
老钟替蔡仵作解释道,
“殿下,各位官人。有些仵作会根据手脚是否蜷缩判定是火死还是焚尸,说是活人遇火会挣扎逃命,四肢才会弯曲。
不过小人做仵作多年,不太平的年份里见过不少经了战火的尸体。许多先断了气的尸身也会四肢蜷缩,若论原因,大概是因为肌肉经火烧后收缩,关节屈曲,并非只有活着遇火才会这样。
我们这一行寻常碰上火死的尸体,最重要的还是检查口鼻,看看是否有烟灰木炭。
人如果活着遇火,必然会在呼吸间把烟气黑灰带入口鼻、肺腑。如果火势甚猛,气道灼伤,还会揞浆挞皮,就像咱们不小心烫到起的水泡。
许多人以为口鼻内有灰就是火起时人尚有呼吸。殊不知火势甚大的火场里,烟气、灰烬也大,死者口鼻难免会飘进去烟灰,翻动尸身时如果不小心,咽喉里沾上也有可能。
此时就要像蔡仵作那样探入气道深处,看看里头有没有黑灰、水泡,如有水泡还要看看是否清亮。苦主家里人同意的话,也可以切开喉管验看,这样最准不过。”
“就这么简单?那为何当日不写进验状!”蒋知县忍不住叫道,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蔡仵作张了张口,嗯啊嗯啊半天面露难色。
其实不难猜出为何。验尸按理需要官员监督仵作一同进行,可这腌臢污秽的活儿大多数人都避之不及,亲临现场属于职责所在,坚持到结束算执事勤谨,老老实实盯着每一个步骤,那就是青天大老爷了,更遑论对细节刨根问底。
再加上蔡仵作口吃的毛病,估计当日同他一起检验的祥符县官吏,是一句都不想多说,一句不想多问,记录完毕草草了事。
可这样的话又不好明说,尤其不能当着韩王殿下的面说,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齐齐看着可怜的老仵作嗯嗯啊啊,嗯不出个所以然。
“殿下。”一旁好久没出声的谢参军突然开口,“听罢两份验状,比起杨氏死因,臣此时其实更好奇案发何处。”
大家立刻又齐刷刷看向谢参军和韩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