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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散落着碎瓦 ...

  •   散落着碎瓦和焦炭的农家小院又渐渐安静了下来,钟莹收拾好匣子,和牵着骡子的老钟一起跟在徐徐向前的小吏和捕役们身后。

      她能感受到老钟欲言又止,几次扭过脸想要跟她讲话,于是一味低着头,假装没有接收到老钟的用意。

      曹全突然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瘸一拐地冲她们爷孙二人招手。

      老钟原本心事重重,看到他这幅模样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你这是怎么搞的?”

      “别提啦!”曹全龇牙咧嘴道,“过了南薰门,殿下不是叫撤了仪仗速速前进吗?

      好巧我又碰上了谢参军。这位小官人倒是好心,说他的马好,两个壮年男子骑着跑百八十里地一点儿问题没有。

      你说这我能信吗?当然要见识见识,嘶——”

      曹全做了个迈腿的动作,疼得倒吸凉气。

      “上马的时候抻着了吧?等到了驿站你躺好,我给你好好揉揉,包你明日下地就好了。”老钟说着兴奋地搓搓手。

      “不是不是。上马倒还好,就是这一路跑过来,我,我……”

      曹全难得地面露羞色。

      钟莹悄悄把脸扭过去,也有些不好意思。

      本朝马匹颇为金贵,寻常人家像他们一样有匹骡子就是了不得的大牲口了,不少人一辈子都没骑过马。开封府里养着几匹,也宝贝得紧,不是要紧或长途跋涉的公务不能用,曹全眼馋好久了,但是因为没什么机会骑,骑术自然很差,又和谢参军挤在一起,二三十里地骑下来,想必大腿内侧磨得不好受。

      “哎呀,小事小事。要是破皮的话,我带着自己配的百草霜呢,一会儿到地方了拿给你,你抹上,要不了两日准好!”

      曹全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寻了个借口叉着腿就跑掉了,留下失落的老钟直摇头。

      老钟前朝时原本在医馆做学徒,盼望着将来悬壶济世,没想到碰上乱世人命比草贱,没等到出师,医馆、药铺、棺材铺子纷纷支应不下去,他也稀里糊涂,因缘巧合地变成了个小仵作。

      因为懂些医理又识字,仵作一行倒也做得不错,连带着沾沾简单低廉的白事生意,竟也平安挺到了新朝,还在开封府领了份差。

      只是老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梦想,见到别人有个头疼脑热就技痒。奈何学艺没学到家,给人治腹泻往往治成大便干结,医好咳嗽又激出疹子,再加上天天和死人打交道,本来肯和他们交际的活人就少,渐渐地谁也不来找他瞧毛病了,让老钟一腔热忱无处安放。

      爷孙俩没谈成的心让曹全这么一打岔,也谈不下去了。二人到了驿馆听从安排各自草草歇下。

      钟莹洗漱完毕,把木匣放在枕边,躺在陌生的环境里挨着熟悉的物件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因为只有她一个年轻女孩子随行,驿馆安排了一间二楼的客房,洒扫地挺干净,布置也算雅致,应该平日里是给级别较高的官员住宿。

      天黑后驿馆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孤零零的虫鸣。

      而她的脑袋里可一点儿也不安静,不停地闪过今日发生的种种。

      嚎啕的杨氏父亲,大声争辩的丁家父亲,结巴的蔡仵作,泥鳅一样的董癞子,大汗淋漓的蒋知县,眨巴着狐狸眼睛的谢参军,温润又不失威严的韩王,还有老钟担忧的眼神和地上浮出的暗红血色……

      梦境沉沉,梦里是一片粘稠的、滚烫的黑暗。

      宫殿的飞檐如同蜡烛一般融化,巨大的宫门顶天立地,连飞鸟也无法逾越,朱红的漆色浓得像是被血浸染了一遍又一遍。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鲜红色喷射而出,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浓稠滚烫的液体缓缓蔓延开来。

      一只黏腻的小手捂住她的嘴,捂住了喉咙里压抑的呐喊——

      “娘!娘!”

      梦里,那最后的呼唤迸发而出。

      朱红宫门的缝隙不再是黑暗,而是娘亲深深的回望,有诀别,有欣喜,有释然。

      她低头拨开那只小手,回过头看身后的人,黑暗里和她蜷缩在一块儿的,是失散多年的哥哥。

      哥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无悲无喜,冷淡疏离,恍惚间不知为何变成了一副韩王的模样。钟莹心里着急,想去拉他的衣袖——

      “笃、笃笃。”

      寂静的夜里传来叩门的声响。

      钟莹猛然坐起,顾不得扒开黏在两鬓的发丝,伸手摸向枕边的匣子,从里面掏出一把剃头的小刀。

      平日里遇到疑似头部有伤的尸体,为了验看方便,经常会剃去一部分头发。而刮头发又是个技术活,刮不利索了看不清楚,刮伤了又容易混淆原本的伤处,因此剃刀她时不时会拿出来磨,偶尔再削削瓜皮练练手,放置的位置清楚得很。

      隔着门只见影影绰绰有个男子举着烛台立在门外。

      “谁呀?”

      “钟姑娘,是我,谢瑜,谢子谨。”

      钟莹松了一口气。

      “谢参军有事吗?”

      “我就住姑娘隔壁,刚刚听到姑娘呼喊,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故而前来探问。”

      她有些不好意思,看来刚刚真的喊出了声,也不知道谢瑜是否听清楚她在叫娘。不管听没听清楚,都挺不好意思的。

      于是她右手紧握剃刀,左手抓起外衫披在肩上,边拢起领口边往门处走,隔着门向他道谢。

      “做了个噩梦,实在抱歉,惊动了谢参军。”

      “无妨。正好我还在想杨氏的案子,不曾睡下。钟姑娘不会是被白日里的见闻吓到了吧?”

      尸体和命案她见得比这位新上任的探花郎多得多,吓倒不至于吓到。只是梦中浮现些小时候的旧事,就算和老钟也从未提起过,此时只能含混地称是。

      “我就住姑娘隔壁,若是还心惊不寐,只管叫我。聊聊案子也是好的,说不定聊着聊着就不怕了。”

      这位谢参军可真是自来熟,又是一副好样貌好脾气,出身目测也不错,若是换个心性不定的女娘说不定早已脸红心热。不过钟莹对他略显轻浮的行事很有些警惕,连忙说不用。

      “明日韩王殿下还要升堂,重审案情,您也早些歇息了吧。”

      门那边谢参军的声音漫不经心,听起来还有点失落,“好吧,姑娘继续睡吧,再翻两眼案宗我也睡了。”

      钟莹再次道谢,拢了拢往下滑的外衫往床榻走去,手里握住的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沾满了汗水,黏黏糊糊的。

      她小心捏住刀柄,想用外衫擦擦重新放回去,电光火石间猛然想到一处关窍,一瞬间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转身推开房门。

      “谢参军,我知道了!”

      “哦?”

      一身常服的谢瑜看起来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不再是白日里时而圆滑,时而狡黠的谢参军。

      借着烛光钟莹还发现他居然和自己一样也有一颗虎牙,眯着眼一笑就漏了出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发现自己还举着那把刀子,连忙不好意思地藏在身后。

      “那个……谢参军勿怪,我就是顺手,顺手,哈哈……”

      谢瑜脸上的笑意更浓,烛火地映衬下狐狸眼睛和小虎牙都在闪闪发亮。

      “无妨无妨。可见钟姑娘行事谨慎,而且颇得钟仵作真传啊。”

      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在真心夸赞还是阴阳怪气,不过也顾不上了。

      钟莹赶忙跟他分享自己刚刚想通的关窍。

      “谢参军,下午我们在厨房发现一滩血痕,而杨氏尸身躺卧的西厢房却没有,说明杨氏是在厨房受了脑后一击,毙命于此。

      白日里我听到验状记述,案发当晚只有杨氏一人在家。

      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家,若真是深夜家里遭了贼,听到有动静,害怕还来不及,怎么会前往厨房查看呢?

      如果贼人并非先进的厨房,而是在她睡觉时摸进了卧房,不管是盗窃财物还是图谋不轨,杨氏想要摆脱逃命,也应该往大门的方向跑去,为什么最后会出现在厨房?”

      “所以呢?钟姑娘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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