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南薰门外显 ...
-
南薰门外显得比门内更加热闹。
南来的商旅、满载货物的车辆、前来觐见的使臣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
除此之外,每天还有数以千计的生猪被驱赶、聚集至此,有的还能活着进这南薰门,有的却只能在城门外发出最后的哀嚎。
然而,极少有逝去的人可以从这里进出。因为南薰门正对着皇城,从前朝起,就不许棺材和殡葬队伍从这里通过。
也正是因为这个,钟莹和爷爷极少经过此处。
快到南薰门时,有人来递话,说是韩王下令过了城门就撤去仪仗,速度前往案发地,陈留县小寨村。这样趁着天色大好,可以先验看尸身。
老钟不敢怠慢,过了城门、上了官道就催促起骡子。
因此不等她细看屠夫们利落的手起刀落,骡子的小跑很快就把这一切甩在脑后。
待到人群和猪群都渐渐远去,春日的气息开始弥漫在道路两旁,姹紫嫣红,甚是好看,钟莹不由自主又回想起曹全讲的百宝璎珞一事。
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一点线索,像乱麻中的一缕线头,待到要抽,又和别的线纠缠在一起打成了结。
而那个结,就是冷不丁出现的谢参军。
当时三人都被吓了一跳,议论皇家和朝廷之事本就有些胆大包天,正主还突然出现,任谁都得冷汗直冒。
老钟当即就要跳下车来跟曹全一起给他告罪,钟莹慢了半拍,只抬头看见通体雪白的河曲马上端坐着一位年轻官人,身穿一袭墨绿色的圆领公服,嘴角若有若无地噙着一点弧度。双眼也似笑非笑,不见半点愠怒之色。
“老丈坐稳。”他开口道,“您给我行礼,我是要折寿的哦。”
然后又扭头对钟莹说,“姑娘一看就聪明过人,那百宝璎珞,张娘娘戴得,佛祖戴得,姑娘你这样的伶俐人自然也戴得。”
说着冲她眨了眨眼,一双靴子轻轻夹了夹马肚子,河曲马甩甩尾巴,轻巧地向前跑去,只留下主人一句:“诸位稍后见!”
三人面面相觑。曹全反应过来后也不敢再多说,讪讪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挤回队伍继续赶路,出了乱糟糟的南薰门就再也没看到了。
骡子咔哒咔哒地跑着,钟莹被晃得有几分困意,放下帘子靠坐回去,恍惚间又想起谢参军那双眼尾略微上翘,闪着几分狡黠的眼睛,眨巴眨巴,像只狐狸。
“张娘娘戴得,佛祖戴得,姑娘你这样的伶俐人自然也戴得……”
线头又滑溜溜地消失俏皮却不显轻浮的调侃中。
“吁——”
钟莹睁开了眼。
“莹娘!莹娘!”
老钟压低的声音里掩饰不住急切。
她赶忙掀起帘子,不禁吃了一惊。饶是这么多年跟着老钟在开封府处理了不少案子,眼前的阵仗还是让人有些七上八下。
只见荒郊野地里目之所及都是新旧坟堆,有些显然一个多月前的清明刚刚祭扫过,有些则长满了荒草,只余些微微隆起的弧度。
死人和墓地钟莹很熟悉,然而这新旧坟堆间如今竟挤进不少车马,前方还层层围了不少身穿青色墨色之人,间杂着几抹绯色,最外侧还有衙役持着“肃静”“回避”的牌子。
人不少,周遭却很安静,大中午地只听得到干巴巴的虫鸣和似有若无的啜泣。
老钟催促到:“带好东西,快下来!”
钟莹提起脚边的木匣跳下车,老钟绕到她身旁,一边掀开帘子抱起一只窄口陶罐,一边悄悄对她说,“和平时一样,只管做好咱们的事就行。”
钟莹轻轻嗯了一声。
老钟转过身去向一名皂吏点头示意,那名皂吏说,“这边来,官人相公们等着呐。”
两人跟在那名陌生的皂吏后面,被带到人群围着的圈中。
钟莹低着头,视线往左右飞快扫了一下,有开封府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不太熟悉的官吏,估计是祥符县以及韩王府里的。
人群中央是一座新坟,一对穿着粗布衣裳的夫妇带着一个年轻女孩跪在坟旁,神色哀戚,显然就是死者娘家一家。旁边还跪着两对年龄不一的夫妇,钟莹猜测是公婆、丈夫和他续娶的新妇。
“来人可是开封府仵作?”正对面一道清朗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
钟义立刻深深俯下身去,“小人钟义,正是开封府仵作。”
钟莹跟着一同弯下腰去,远远地只看到一双乌皮靴和一截紫色提花绸袍的下摆。
那道声音转向坟旁的两家人,
“杨青,开封府的仵作已到。本王问你,可同意开棺验尸?”
听到“开棺验尸”,杨青的妻子压抑不住,和小女儿抱作一团,原本呜呜咽咽的啜泣变做嚎啕大哭。
“住了住了!韩王殿下在此,怎敢如此放肆!还不赶快回答!”
钟莹直起身子,只见身着紫袍,腰间束着一条金荔枝带的端方青年,立在几名内监和侍卫身前,眉目俊朗,匆匆一瞥中看不出半点熟悉的痕迹。
之前见过的那位谢参军就站在他的右手旁,而刚刚说话的人在他左侧,才四月底的天,一张胖脸就红扑扑的,缀满汗滴。
“罢了,蒋知县。父母丧女,痛而泣下,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胖滚滚的蒋知县连连俯身点头,“殿下圣明!如此体恤民情,此案必然水落石出,再无争议……”
韩王摆摆手打断他,示意地上的杨青回答。
“我……”
“不同意!我们不同意!”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了杨青身旁的男子。
“殿下开恩!这是我们丁家的祖坟,杨氏无子又是横死,我们也是好心才让她葬进来。开棺验尸泄地气不说,还破风水。求殿下开恩,不要开棺!求殿下开恩啊!”
说着,又转向杨青,“老弟啊,让闺女安安生生的,不要再惊动她了!”
韩王皱起眉,不悦地看向蒋知县,“这是怎么回事?”
蒋知县脑门上肉眼可见地又沁出了更多汗珠,“殿下,这这这……这杨青喊冤,口口声声说县里上下收了丁家的好处,臣等断了糊涂案。
又听说县里的验状和祥符县的对不上,咬定了其中还有隐情,闹着要开棺重验。臣这才上报了开封府和大理寺,今日劳动殿下和诸位到此督办。
这这这……说句老实话,哎呀,臣也不想开棺的,况且人都死了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能验出个什么好歹来。要不是他们要死要活地来闹……”
蒋知县这老实话越说越老实,眼瞅着韩王殿下一双剑眉快拧成一团了,吓得赶快住了嘴。
钟莹其实可以理解蒋知县,时人都把刨坟开棺视作大忌,有的人连没下葬前让仵作验看亲属尸身都很排斥。
为了尽量避免开棺验尸和仵作有意无意的误判,朝廷下令命案上报后,验尸要至少验两遍,当地仵作做初检,上报州府后再由州府指派临县的官员和仵作做复检,通知复检的公文上不得写明死亡原因。
真到了要开棺的地步,比如这个案子,娘家婆家意见不一的情况也不罕见,任谁碰上都头大,也不想找晦气,都是能避则避。
所以蒋知县把上上下下一群人聚集到坟地里,应该确实是无奈之举,只是没想到死者夫家胆子还挺大,韩王都亲临了还敢有异议。而且“殿下开恩”一喊出来,仿佛这坟是官府强迫着要掘,生生把韩王架在了那里。
她抬头偷偷看向年轻的郡王,果然皱起的眉头并没有随着蒋知县住嘴而松开半分,显然还在权衡。
一旁的谢参军此时开口道,
“殿下,虽是出嫁从夫,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还有十余年的养育之恩。杨家希望还女儿一个公道,正如殿下所言,此乃人之常情,蒋知县遵从杨氏父母之愿,也不为过。”
蒋知县眯缝起一双小眼睛,越过韩王,努力向着谢参军迸射出感激的目光,红扑扑的胖脸上划过的水滴也不晓得是汗水还是泪水。
“不过要开的却也是丁家祖坟,不能不考虑丁家意见。殿下可否容臣问钟仵作两个问题,再行决议?”
韩王点头,“子瑾尽管问来。”
老钟放下陶罐,向前一步准备应答,钟莹仍立在原处,默默咀嚼刚刚听到的名字。
子谨,谢子谨,从韩王口中念出是那么熟捻,再加上那匹健硕的河曲马,恐怕这位谢参军出身不俗。
“钟仵作,死者今年三月初死于夫家,初验死因是砍伤后脑,火烧致死。复验死因是砍伤毙命,遭火焚尸。现在如果开棺验看,能否判断死因为何?”
幸好之前已有曹全给二人大概讲过案子,老钟即刻回答道,
“回谢参军的话,三月初到现在已近两个月,又加上曾遭火烧,恐怕尸身已经……可能皮肉已腐坏不堪,无从检验。
初检和复检哪个死因是正确的,恕小人无能,实在没有把握辨别。”
哀哀的哭声又压抑不住回荡在坟地里。
“那如果砍伤、火烧皆非杨氏死因,而有其他伤及性命的原因,此时开棺能否验出?”
老钟略一沉吟,
“生前如果皮肉、脏器有伤,或者让人捂住口鼻,或者患有疾病,因此而亡,小人只怕能力有限,验看不出。如果有伤及骨骼之处,兴许还能看得出来。比如砍伤后脑,那么脑后骨裂的地方应该可以看出,但也只能看出这么多。”
说完老钟咬咬牙,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继续说道,
“小人听说,这桩案子初检是陈留县仵作做的,复检是祥符县的蔡仵作做的。
小人和蔡仵作相识多年,斗胆给他作个保。倒不是咬定了他验得对,而是他这人一向……一向胆子小。再者验看时都有官员、保正、乡邻在旁边看着,如果真有其他明显伤痕和可疑之处,验状上不会一个字也不提,弄虚作假更是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谢参军转向韩王,示意已经问完。
韩王点头,又继续问杨青,“杨青,刚刚谢参军与钟仵作已讲得十分清楚。此时开棺,细因多半已不可考;官府验尸,自有章程,不会胡来。你是否还有其他情由,一定要坚持开棺呢?”
杨青跪在地上,看看妻女,又看看亲家几口,支支吾吾片刻,突然嚎啕起来,
“我那大闺女死得惨啊!临到头了也没让我们看上一眼!他们丁家有几个钱,县里有关系,杀了人也遮掩得过去!我苦命的小莲啊!
呜呜呜……
你怎么也不留个一儿半女,眼瞅着丁家丧良心的吞绝户财!”
一旁的丁家公公急了,“胡扯什么!明明就是董癞子杀的,罪都认了,什么叫我们杀了人?”
“人不是你家丁鹏杀的,为什么事事都瞒着我们?
“瞒你们什么了?”
“瞒我们什么了?小莲人没了,你们说死得惨,不让看,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跟我们说出事那晚丁鹏跑生意不在家,明明就是在姘头家;验状对不上,不跟我们讲就下了葬;小莲尸骨未寒,就娶了姘头进门,有钱娶媳妇,没钱还嫁妆吗?”
“出了事没叫你们来看尸身吗?你那浑家还没到跟前,咚地一下就昏过去了,谁敢叫你们再看?烧死的砍死的有什么分别?抓到凶手不就得了,你闺女又活不过来!”
杨青又是嗷一嗓子,“开棺!开棺啊殿下!丁老三亲口说的,嫁妆烧了还不上,生意上现银也没有,都用来打点官府了!”
蒋知县这下真要哭出声了,“住口!韩王面前也敢没凭没据乱攀扯!你到底是要给女儿讨公道,还是讨那点子嫁妆!”
杨青的嚎啕又大了几分,但是听上去少了几分底气。
“殿下,嫁妆里还有两亩水田呢!田总不至于也被烧了吧!丁家要是不心虚,为什么不叫开棺看!”
“殿下,那是我们家的祖坟啊!清清楚楚的事情……
“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