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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青蓬板车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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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蓬板车晃晃悠悠地跟着一众人马朝着朱雀门进发。
御街上鳞次栉比的店铺早已纷纷打开门板,开启一日的生计。
车家炭铺、张家酒店、李家香铺、李四分茶店、曹婆婆肉饼铺……
很少来这段御街逛的钟莹,原本很爱看这样热闹的场景,从一团团雾气和伙计们洪亮的吆喝声中,可以放任自己想象有多少气味交织在一起。
那些气味一定是让人愉悦、满足的,不管是随着香火点燃飘出的烟气,还是蒸笼掀开散发出的热气,抑或是搅打茶汤逼出的袅袅香气,都是人们愿意亲近的气息。
但是今日跟在几乎全员出动的开封府后面,钟莹怎么也没有掀开布帘看看的兴致。
前面的老钟突然开口问到:
“莹娘啊,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买个馒头垫垫?”
往日里钟莹一般不会扫了老钟的兴,多半会跳下车买上一大个,爷孙俩亲亲热热地分食。
但是今天她推说不饿。
老钟只当她不了解路程远近,“到陈留至少得午时了。前面有韩王仪仗,再轻简也快不到哪里去。”
钟莹忍不住开口问老钟:“爷爷,不是已经有知府了吗?怎么官家又任命韩王做什么开封尹呢?”
老钟虽然只是个仵作,但是自前朝天下没大乱起就在皇城脚下,见过的活人也许还没死人多,活人的事该了解的却一样不比死人的少。
当下就给钟莹解释起来。
“你也知道咱们开封府是什么地方。除了汴梁城,还有尉氏、陈留、雍丘等等十来个县,再加上外头好些个州郡要地,几百万人守着大应的命脉。重地中的重地!这样的地方,交给你管是什么用意?”
钟莹喉咙里浮现几分酸涨,像卡了根鱼刺又喝了几口陈醋试图把它冲下,“明白了,爷爷。”
“没说完呢。你只道咱们已有知府相公,但是前头还有个“权”字呐!“权知开封府事”,也就是替官家,替储君,暂时管管这开封府。现在,韩王殿下不就来任开封府尹了吗?”
“他以后会天天来府衙里吗?”
老钟摇摇头,“说不好。按照前朝的规矩,开封府尹就是个虚名。殿下那么忙,再来处理百万人大大小小庶务的决断,把他掰成八瓣也不够用。还得是知府王相公掌事。“
钟莹继续问,“那为什么这个案子官家要交给韩王殿下处理呢?”
“官家的心思平头百姓哪里清楚?不过爷爷我猜啊,无外乎借着这个事儿给韩王殿下立立威。要真像老曹说的,案子里有那么多猫腻,漂亮处理了,这叫明察秋毫;顺便再处理几个糊涂官,给其他相公们提个醒,这叫杀鸡儆猴!
其他的我也闹不明白,不过呀,能叫官人们断案时慎重些总是好的,人命关天的道理他们官帽子戴久了,总是会忘。
总之啊,和前朝那些个皇帝比起来,如今的官家很不错,很不错。要是韩王殿下也差不离,后头的好日子且有着呢!”
钟莹没有再接话,嗓子眼里的鱼刺似乎又变成了没来得及细嚼的馒头,堵在胸口,蜿蜒向下。
她掀开布帘想透透气,正巧看到曹全和其他几个皂吏、快手走在前面,一时大笑,一时惊叹,很是热闹,看样子又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消息。
钟莹喊曹全,“曹叔叔,又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啊?”
曹全拍了拍边上人的肩膀,挤过来和他们二人打招呼。
“我们在说新来的法曹参军,谢参军、谢官人。
上月大相国寺那桩案子,你们应该知道吧?就是重修的大雄宝殿落成,皇后娘娘前去礼佛,结果丢了串价值千万的百宝璎珞。”
钟莹听说过,嗯了一声,当时这桩案子闹得着实动静不小。
大相国寺是前朝名刹,南临汴河,东南来的船只多在其山门不远的相国寺桥卸货;东去是客店,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员多在此住宿;北临小甜水巷,全是各色小吃铺子;而往西过了州桥就是御街。因此周围一向是汴京中顶热闹的所在。
本朝立国后,官家喜爱这里一派太平景象,就指了大相国寺为皇家寺庙,平日里对百姓开放,只在年节巡赏,偶尔也在此举行些祈祷仪式或恭谢祭典。
如此一来,原本的院址和殿堂就显得不那么够格了,为了彰显皇家气度,官家就下令扩建整修。
大雄宝殿是主殿,是最后落成完工的,落成当日张皇后一早带着宫婢侍从参拜,登完殿更个衣的功夫,脖子上一串百宝璎珞就不见了。
服侍的人顺着行进路线找遍了,那么一大串璎珞就是不见踪影,只好怀疑有人拾去私藏了。
皇城司连带着开封府、开封县、祥符县一众人等,把当日大相国寺里里外外,猫猫狗狗都查了个遍,据说宫里近身伺候的婢女内监还领了罚。
因为没有涉及人命,老钟和钟莹就没参与,也不知道这事儿后面如何了。
“兄弟们没日没夜忙了好久,腿都跑细了。那百宝璎珞就跟插了翅膀飞走了一样,大和尚小和尚的箱笼也翻了,寺里的狗洞鸟窝也掏了,鬼市也搜了,质库也找了,我也被派去蹲了好多家铺子,嘿,楞是连个影子都不见!
后面官家下了口谕,说那璎珞原是前朝旧物,百姓血汗。皇后娘娘不该学他们赊什么迷的,叫宵小惦记还劳动众人,原是她不对。
至于那璎珞,就当娘娘礼佛的供奉,让不再追究,把这事儿给掀过去了。
可巧没过几天就是放榜的日子,新科进士们打马御街,风光一通后不是要设宴嘛。宴上有人提起这事儿,大赞官家体谅咱们,是个大大的明君。
要说今上确实是个好皇帝,可接下来就是读书人的马屁啦,你一言我一语,实在是臭得没法儿闻。
新科探花郎谢官人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
曹全也许是想到了鸽子腿上的信,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激愤,啪得一拍手,把骡子吓了一跳。
老钟连忙扯了扯缰绳,说道,
“老曹哇,那是官家请吃席,谁敢拍桌子啊?”
曹全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那就是一拍手。总之啊,这位谢官人,谢探花,哈哈笑道,‘旁人的供奉也就罢了,官家、娘娘的供奉,佛祖焉有不收的道理?只管叫人去大相国寺正殿瞧,璎珞就挂在佛祖项上。’”
在座的官人相公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拿不准他是喝多了,失心疯,还是真有什么道理在,哈哈笑过都不做理会。
随韩王殿下赴宴的王府都监倒是留了心,当即派人往大相国寺跑了一趟。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真在佛祖项上?”
“真在!待等回报的时候,宴会还没散,跑腿的小黄门捧着璎珞回来的。官家叫宫人验看,正是皇后娘娘丢了的那条。
大家都傻眼了,官家也大喜不已,当场就指了谢探花做开封府的司理参军……”
老钟忍不住插话道,
“又不对啦,老曹。开科取士是本朝才有的好事儿,虽然统共没几年,但是头甲进士都是宰相根苗,前些年的我可听说要么进馆阁,要么派去各州当通判啦。
这位谢官人立了功,怎么官家反而把他派来做个司理参军呢?
又不是什么好干的差事,汴梁城一面酒旗掉下来,兜住五个人里有仨都是贵人,剩下俩多半也和哪位沾点亲带点故。你看咱们跟着办过的案子,有几个是好断的呢?叫个不经事的来干,干得来吗?”
曹全又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哎呀,我要是知道我也做得官家了。兴许官家就是器重他呢?
不过要我说呀,咱们这位官家那就是命中注定的真龙天子,不然丢了的璎珞怎么能在佛祖脖子上呢?这不是佛祖显灵是什么?你们说是不是呀?”
老钟这下不再反驳,连连称是,钟莹却还在思索,
“可是,那位谢参军是怎么知道璎珞在佛像颈上的呢?”
“自然是佛祖显灵,告诉在下的呀。”
一道戏谑的声音慢慢悠悠地从篷布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