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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折辱 ...

  •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飞霜殿。

      此处三面临水,以九曲回廊与岸相接。时值深秋,池中残荷寥落,衬得飞檐斗拱的殿宇愈发孤高清冷。水榭长廊上早已挂满琉璃宫灯,每一盏皆精工细作,灯罩上绘着四季花卉或祥禽瑞兽,内里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绚烂迷离的光晕,倒映在墨黑如镜的池水中,与天上疏朗的秋夜星河交相辉映,虚实难辨。丝竹管弦之声隔着粼粼水波传来,缥缈悠扬,恍如来自另一个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

      凌彻独自立在连接回廊的一处阴影角落里,身后是冰冷的朱漆立柱。他微微垂首,看着池水中那个被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倒影。

      月白云纹锦袍,青玉带,白玉簪——穆霆今日申时亲自送来,两名嬷嬷伺候他换上,每一处褶皱都打理得妥帖无比。穆霆当时站在镜旁,含笑端详,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末了轻飘飘丢下一句:“陛下特意吩咐的。他说,这颜色最衬你。”

      衬他什么?

      衬他面色苍白如纸,衬他身形清瘦似竹,衬他像个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丝脾气的上好瓷器,安静地陈列在即将开宴的席面上,供人赏玩,或者……评头论足。

      “贵妃娘娘,”引路的小太监猫着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却又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宴席快开了,诸位大人都已入席,您……该移步了。”

      凌彻从倒影中收回目光,那水中的影子也随之破碎、消散。他缓缓吸了一口秋夜微寒的空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然后,他迈步,走出了那片庇护他的阴影,踏入满廊璀璨炫目的灯火之中。

      飞霜殿内,原本觥筹交错、人声隐约的喧嚣,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无论原本落在何处,此刻都齐刷刷地、毫无遮拦地投注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有难以掩饰的惊愕(毕竟,这是废帝首次公开出现在如此场合),有赤裸裸的探究与审视,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有暗藏刀锋的嘲讽与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烧红又淬了毒的细针,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射来,穿透那身单薄的月白锦袍,扎进皮肉,刺入骨髓。

      凌彻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见那些目光,也没有听见那瞬间死寂之后重新响起的、压得更低的嗡嗡议论声。他只是挺直了曾经承载山河重量的背脊,一步步,朝着殿内主位下首那个预设的位置走去。

      那里,孤零零地设了一张紫檀木矮几,铺着青玉色的细篾席。位置安排得极其精妙:低于帝后并肩的主座,彰显着妃妾的身份;却又明显高于两侧文武百官的席位,确保殿中每一个人,只要稍稍抬眼,就能毫无阻碍地将矮几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一个恰到好处的展示位,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中心。

      凌彻在矮几后缓缓跪坐下来,宽大的月白衣袖如流水般铺展在身侧冰凉的青玉席上。他垂眸,视线落在面前案几上。那里早已摆好杯盏碗碟,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他唯独盯着那盏琉璃酒杯,杯中已被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澄澈透明,清晰地映出头顶宫灯摇曳晃动的光影,也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报声穿透尚未完全恢复的丝竹乐音,直刺殿宇穹顶。

      殿内众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朝廷重臣,连同他们的家眷,齐齐起身,转向殿门方向,撩袍跪地,行叩拜大礼,山呼之声顿起:“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凌彻也跟着起身,但他只是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置于身前——这是《宫规》中明确规定的,贵妃见帝后御驾所行的礼数。不必跪,但必须低眉顺眼,躬身以示恭敬。

      这一区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刺眼。他站在一群跪伏的身影中,那微微的躬身,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孤绝的宣告。

      凌容与和穆霆并肩走了进来。

      凌容与今日未着朝会时的正式冠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以一根简朴素雅的金簪束起部分长发,其余墨发披散肩后,少了几分金銮殿上的凛然威仪,倒显出几分随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穆霆则与白日又是不同,换了一身绯红色蹙金绣彩凤纹宫装,华美夺目,长发半绾成优雅的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九凤衔珠步摇,长长的珠串随着他莲步轻移,在鬓边摇曳生姿,发出清脆悦耳的琳琅之声,与他面上温雅含笑的容颜相得益彰,真真是步步生莲,风华无双。

      两人在最高处的龙凤双人主座上落座。

      “平身。”凌容与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令人心折的威势。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殿内诸人,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那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凌彻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凌彻却觉得,那目光并非错觉,它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烫得他拢在袖中的指尖难以抑制地轻轻发颤,冰冷的指尖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宴席正式开始。

      早已备好的歌舞伎人鱼贯而入,丝竹之声重新变得响亮而欢快。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侍酒的宫娥太监穿梭其间,为众人斟满美酒。起初,大臣们还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帝后的神色,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但随着几杯御酒下肚,气氛逐渐活络起来,互相敬酒,谈笑声也渐渐放开,话题从边关军务到京中趣闻,仿佛真的是一场只为君臣同乐而设的寻常宫宴。

      而凌彻,始终独自坐在那个被灯光照得格外明亮的位置上,面前的食物一动未动,酒杯也一直满着。他像被一道无形却坚韧的透明琉璃墙隔离开来,墙外是繁华喧嚣的人间烟火,墙内是万籁俱寂的冰雪荒原。

      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除了那些藏不住的、好奇或恶意的余光。更没有人敢举杯向他示意,哪怕是虚情假意的客套。他的存在,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需要忽略的禁忌,一个宴席上最华丽也最尴尬的装饰。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最酣畅时,主位上的穆霆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九龙白玉杯,含笑开口,声音清润悦耳,轻易压过了殿内的嘈杂:“今日秋高气爽,太液池畔君臣共聚,实乃盛世佳话。本宫谨以此杯,敬陛下龙体康健,福泽绵长;敬我朝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众人连忙纷纷举杯附和,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穆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展示了一下空杯,姿态无可挑剔。然后,他眼波流转,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下首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贵妃怎么独自静坐,滴酒未沾?”穆霆笑吟吟地问,语气温和关切,“可是御酒不合心意?或是身子有何不适?”

      所有的谈笑,所有的喧哗,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聚焦到凌彻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更加直白,探究中夹杂着看好戏的兴味。

      凌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他缓缓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琉璃盏,指尖触到杯壁,冰凉一片。“皇后娘娘言重了。御酒甘醇,臣妾……不敢擅饮。”

      “有何不敢?”穆霆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神却愈发幽深,“陛下在此,本宫在此,满朝文武皆在此,难道……还有人敢为难于你,不让你饮酒不成?”

      这话问得轻巧,内里藏的机锋却足够让有心人琢磨半晌。是维护?还是更深的逼迫?

      凌彻不再多言,举杯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并非预料中的甘醇,而是一股辛辣直冲肺腑,呛得他眼底瞬间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被他强行压下。

      “好酒量。”穆霆轻轻抚掌,看似赞叹,随即转向身旁的凌容与,语气熟稔自然,“陛下,臣妾记得,贵妃从前在潜邸时便甚少饮酒,说是易醉伤身。如今看来,倒是长进了不少。”

      凌容与正夹了一筷清蒸江南贡鲈鱼身上最鲜嫩的部位,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手腕一转,将那筷子鱼肉自然而然放入了穆霆面前的描金瓷碟中。“这鱼不错,尝尝。”

      举止自然亲昵,宛如世间最寻常也最恩爱的夫妻,一个体贴,一个受之坦然。

      凌彻看着这一幕,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不是酒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脏腑深处涌上来的恶心感。他猛地别开脸,强迫自己看向殿外迷离的灯火水影。

      然而,穆霆的声音并未放过他。

      “陛下既夸了贵妃酒量见长,”穆霆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憨与提议,“如此佳宴,岂能无乐助兴?臣妾听闻,贵妃昔年琴艺冠绝京华,尤擅古曲《广陵散》,意境高远,非常人所能及。今日秋月皎洁,君臣同乐,何不请贵妃抚琴一曲,以添雅趣?”

      殿内的空气,第三次陷入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寂静。这一次,连丝竹声都识趣地低了下去,乐工们垂手侍立,不敢妄动。

      《广陵散》——那是记述战国聂政为报父仇,不惜毁容吞炭,刺杀韩相侠累,最终慷慨赴死的悲壮故事。琴曲激昂慷慨,杀伐之气凛冽,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悲剧英雄的壮烈。让一个刚刚被夺去帝位、圈禁深宫的废帝,在如此场合,当众抚弹此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了。这是将他的尊严、他过往的身份、他此刻的处境,全部放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上,反复炙烤,还要逼着他亲手拨动琴弦,为这场“炙烤”配乐。

      凌彻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冷电,直射向主位上的穆霆。

      穆霆稳稳地接住他的目光,脸上的温婉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眼底还漾开一丝更柔和的光晕,仿佛真的只是在提议一项寻常的娱乐。“怎么?可是本宫记错了,或是贵妃……不愿为陛下与本宫助兴?”

      “臣妾……”凌彻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尖锐,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与表面的平静,“久未操琴,指法生疏,琴艺荒废,恐……污了圣听,扫了诸位雅兴。”

      “无妨。”这次开口的,是凌容与。

      他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抬起眼,目光越过殿中明晃晃的灯火,落在凌彻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秋的太液池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朕也有些年岁未曾听过了。今日,倒也想听听。”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已一锤定音,断绝了所有推脱的可能。

      内侍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凌容与话音落下的同时,两名太监已抬着一张七弦古琴,轻手轻脚地放置在殿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上。琴是赫赫有名的焦尾古琴,桐木琴身漆色沉暗古朴,历经岁月洗礼,光泽内敛,七根琴弦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凌彻看着那张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收紧。这张琴,他如何不认得?是先帝生前最为珍爱的收藏之一,相传为前朝某位制琴大师取雷击焦桐所制,音色绝伦。少年时,他曾痴迷琴艺,偷偷去库房寻来此琴练习,被先帝发现后,得到的不是赞赏,而是一句冰冷的评价:“指法匠气,心浮气躁,不配弹此琴。”

      如今,他“配”了。

      不是因为他琴艺精进,心性沉稳。而是因为他已不再是需要被苛责、被寄予厚望的皇子,也不再是执掌乾坤、需要沉稳持重的帝王。他只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需要取悦新帝与新后的……妃妾。一个供人赏玩、甚至随意折辱的物件。

      凌彻缓缓起身,月白的衣摆拂过青玉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在焦尾古琴之后,缓缓跪坐下来。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每一道目光都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试图从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窥探出屈辱、愤怒或是崩溃。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那触感熟悉又陌生。

      他闭上眼,将所有令人窒息的目光隔绝在外,也将胸腔里翻腾的万千情绪强行压下。指尖凝聚了全身的力气,骤然落下——

      “铮——!”

      第一声琴音迸发而出,并非清越悠扬,而是如金石骤然相击,裂帛断玉,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破空而来的凛冽杀伐之气!

      《广陵散》起调便是雷霆万钧。凌彻的指法非但没有生疏,反而因为这七年帝王生涯的压抑、困顿、深夜无人时的独自排遣,而沉淀得更加凝练、更加沉郁顿挫。这曲子他弹过无数遍——在批阅奏折至深夜、头晕目眩之时;在得知边关告急、寝食难安之夜;在想起那个远在北境苦寒之地、为他浴血奋战、守卫江山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无法言说之时……

      琴声渐急,指下快如疾风骤雨,弦音密集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金戈铁马之气充斥殿宇。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金銮殿,看着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看着八百里加急的边疆捷报,看着这万里江山在他的治下,似乎真的在一寸寸变得稳固、强盛。那时他天真地以为,这锦绣河山,生来就该属于他凌彻。

      原来,都是一场镜花水月,都是他偷来的时光。

      琴音陡然一转,从激昂杀伐转入低沉悲怆,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指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琴弦剧烈震颤,反震得他指尖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麻痛。他想起了北境大营前,凌容与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跪在阶下的样子;想起了那句平静之下藏着滔天巨浪的“臣,没有九族”;想起了宗人府那泛黄的玉牒上,关于自己生母那一栏,后来被悄悄补上的、蝇头小楷写就的一行小字——“抱养于周氏宗族幼女”……

      原来,从一开始,他才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不该存在于帝王家、更不该僭居帝位的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以为是,到头来都是一场荒谬的笑话。

      最后一个悲怆而决绝的音符,在凌彻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拨弄下,铮然响起,又带着无尽的余韵,缓缓消散在殿宇高阔的穹顶之下。

      余音散尽,殿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死寂。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许久,主位上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

      是穆霆。

      他轻轻拍着手,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果然是好琴技,绕梁三日,名不虚传。”他顿了顿,话锋却如毒蛇吐信,悄然转向,“只是……本宫听来,琴声中哀戚之意过重,聂政刺韩的慷慨决绝、一往无前之气,似乎……欠缺了几分。贵妃抚琴时,可是心中……另有郁结,或是……有怨?”

      凌彻缓缓抬起低垂的头,指尖传来的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看向穆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琴为心音,臣妾琴艺不精,未能尽表曲意,请皇后娘娘恕罪。心中……并无怨怼。”

      “不敢有怨,那便最好。”穆霆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转向凌容与,声音柔媚,“陛下,贵妃琴技出众,助兴有功。您说,该赏贵妃些什么才好?”

      压力,再次回到了凌容与身上,或者说,转移到了凌彻身上。

      凌容与的目光,从琴弦上那几滴不易察觉的、因指力过猛而渗出的细小血珠上移开,重新落在凌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某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不是胜利者的快意,也不是纯粹的怜悯,更像是一种抽离的、近乎冷酷的审视,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极难捕捉的、近乎痛楚的专注。

      “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殿中,也砸在凌彻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就赏贵妃……上前来,为朕与皇后,亲手斟满此杯吧。”

      “轰——!”

      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将一个人残存的、最后一点身为“人”的尊严,放在脚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碾碎、践踏!

      让曾经的帝王,如今的废帝,像一个最低贱的侍酒宫人,当众为夺去他一切的新帝与新后斟酒……这比任何酷刑,任何言语的折辱,都要残忍千百倍。

      凌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从跪坐的姿势瘫软下去。他猛地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稳住了身形。他抬起眼,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希冀,看向龙椅上的凌容与,试图从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中,搜寻到一丝不忍,一丝愧疚,哪怕只是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凌容与只是平静地、甚至是耐心地注视着他,手边空着的酒杯被微微推向前方,等待着。穆霆的酒杯亦然。

      等待着他的屈服,等待着他亲手完成这最后、也最彻底的自我献祭。

      凌彻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琴案后站起身来。膝盖因为久跪和情绪冲击而酸软无力,他强撑着,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主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破碎的尊严上。

      内侍适时地奉上一个温润的羊脂白玉酒壶。

      凌彻伸出手,接过。壶身温热,是事先暖好的酒,但那温度透过细腻的玉质传递到手心,却只让他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他先走到凌容与的案前。

      微微倾身,执壶,对准那只九龙杯。手,出乎意料地稳,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精准地注入杯中,未洒出分毫,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凌容与的目光,落在他执壶的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上——宽大的月白衣袖滑落,露出了腕间昨日镣铐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色淤痕。

      就在凌彻准备收手退开时,凌容与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凌彻浑身一颤,玉壶险些脱手。

      “疼么?”凌容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唇形在动,唯有近在咫尺的凌彻能够听清。

      凌彻猛地抬眸,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幽潭里。他从那潭水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也看到了一丝……近乎裂痕的波动。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用同样低哑、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反问:“陛下……觉得呢?”

      凌容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凌彻看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颤。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缓缓松开了手。

      手腕上的桎梏消失,留下了一圈更深的、火辣辣的感觉。

      凌彻转向旁边的穆霆。

      穆霆自始至终含笑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近乎缠绵,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被彻底打磨光滑、失去所有棱角的精美玉器。当凌彻为他斟酒时,穆霆忽然伸出指尖,状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了凌彻握着玉壶的手背。

      指尖冰凉。

      “贵妃的手,真是凉得紧。”穆霆轻声细语,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或是别的什么),“可是殿内风大,穿得少了?回头本宫让人再给你添几件厚实衣裳。”

      凌彻迅速收回手,玉壶被内侍接走。他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板:“谢皇后娘娘关怀。”

      完成了这屈辱至极的“赏赐”,凌彻一步步退回到自己那个孤岛般的席位。重新跪坐下去时,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一阵剧烈的酸软袭来,他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才维持住了基本的仪态,没有当场失态。

      宴席,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丝竹重新奏响,舞伎再次入场,身姿翩跹。大臣们重新开始互相敬酒、谈笑,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是,那谈笑声中总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些飘向凌彻所在方向的余光,也变得更加频繁、更加复杂。

      凌彻没有再抬起过头。

      他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主位,不再看周围那些或虚伪或探究的脸。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案几上那盏早已空空如也的琉璃酒杯。空杯的杯壁上,依旧残留着酒液干涸的痕迹,依旧倒映着殿顶辉煌却冰冷的宫灯,倒映着周围晃动的人影,也倒映着他自己——一个破碎的、扭曲的、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影子。

      不知又过了多久,宴至最酣处,酒意最浓时。穆霆慵懒地倚在凭几上,绯红的衣袖垂落,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臣妾忽有一念,觉得今日良辰美景,君臣尽欢,若只是饮酒观舞,似乎……还少了些文人雅趣。”

      凌容与侧目看他,并未接话,只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不若……我们行个酒令如何?”穆霆眼波流转,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凌容与脸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以眼前这‘秋月’为题,不拘诗词曲赋,每人赋一句,需押韵且有意境。从陛下与臣妾开始,依次轮转,接不上者,或意境不佳者——罚酒三杯!陛下以为可好?”

      这提议既附庸风雅,又暗藏机锋,既能考察臣子才学,又能调节气氛。凌容与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可。”

      帝后金口一开,游戏便开始。

      从凌容与起,他略一思索,沉声道:“万里清辉照玉宇。”气势恢宏,帝王气度尽显。

      穆霆含笑接上:“一轮冰魄洗尘心。”清雅脱俗,符合他皇后的身份与气质。

      接着便是按席位尊卑,依次向下。在场的皆是饱读诗书的朝臣或家学渊源的子弟,虽仓促间,倒也各显其能,有的借月抒怀,有的托月言志,虽偶有平庸之句,但大体过得去,殿内气氛因此又活络热闹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暗中较劲,试图博得帝后一赞。

      轮到那个月白色身影时,几乎毫无悬念地,满殿的目光,第四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聚焦过去。

      矮几后的人,沉默着。

      烛火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穆霆等了一会儿,才悠然笑问:“怎么?可是‘秋月’之题太过寻常,引不起贵妃诗兴?还是……一时思绪阻滞,接不上来?”

      凌彻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看穆霆,也没有看凌容与,甚至没有看殿内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雕花的窗棂,穿过了摇曳的宫灯,穿过了重重殿宇的阻隔,遥遥地、定定地,落在了殿外太液池上空那一轮孤悬的秋月上。

      月华如水,清冷皎洁,静静洒落人间,照过亭台楼阁,照过池水残荷,也照过这殿内的繁华与不堪。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同样有着明朗秋月的夜晚。那时先帝还未老去,牵着他尚且稚嫩的手,在御花园的鹅卵石小径上缓缓散步。四周寂静,唯有秋虫啁啾。父皇指着天上那轮玉盘,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彻儿,你看这月亮。它看过前朝的兴衰,看过父皇的起落,如今看着你。将来,它还会看着你的子孙后代。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它却永远悬在那里,阴晴圆缺,亘古不变。”

      那时的他,懵懂地点头,只觉得月亮又大又亮,父皇的话很深奥,但握着他的手很温暖。

      如今,他终于懂了。

      月亮永远在那里,清辉亘古。只是月下的人,月下的事,月下的江山与权柄,早已换了模样。曾经站在玉阶之上接受月光洗礼的幼童,如今成了月下离人,鬓未霜,心已雪。

      凌彻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残余的些许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妾……接得上。”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凝在殿外那轮秋月上,缓缓吟道:

      “旧时清辉满玉阶,今照离人鬓上雪。”

      两句诗,十四个字。

      没有典故堆砌,没有辞藻雕琢,平白如话。可偏偏就是这样平淡的两句,却像裹挟着深秋最凛冽的霜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飞霜殿,将所有的暖意、所有的喧嚣,冻了个彻彻底底。

      旧时清辉满玉阶——那是他曾经站立的地方,接受百官朝拜,沐浴月光与荣耀。

      今照离人鬓上雪——离人是谁?鬓上何来雪?是心境的苍凉,是际遇的冰封,是再也回不去的昨日,和看不见前路的明天。

      诗里没有一句怨怼,没有一声控诉,却字字皆是血泪,句句都是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苍凉与绝望。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漫长的死寂。

      凌容与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却异常用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杯中的酒液因此而微微晃动。

      穆霆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虽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甚至轻轻击了一下掌。

      “好诗!意境……果然独到。”他转向凌容与,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征询,“只是,陛下,今日乃君臣同乐之宴,贵妃此诗……意境未免太过清冷悲切,与这喜庆之氛,似乎……不甚相合。依陛下看,这酒……该罚么?”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在帝后与废帝之间来回逡巡。

      凌容与的视线,从殿外那轮秋月上收回,重新落在凌彻脸上。凌彻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更是空茫茫一片,仿佛刚才那两句掏心挖肺的诗句并非出自他口,仿佛这殿内的一切,这世间的所有,都与他再无瓜葛。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万念俱灰的平静。

      凌容与看着这样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内侍早已备好。三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被迅速端到凌彻的案前,每一只都斟得满满当当,酒液几乎要溢出杯沿,在灯火下晃动着危险而诱人的光泽。

      凌彻看着那三杯酒,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

      他端起第一杯,没有犹豫,仰头灌下。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岩浆般滚过喉咙,烧灼着食道。

      第二杯。

      第三杯。

      当最后一滴酒液咽下,放下空杯时,他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浓重的水光,不知是被浓烈的酒气呛出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什么,终于决堤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只在长睫上凝成细碎的、颤动的光点。

      他放下酒杯时,袖摆拂过案几边缘,带倒了那只刚刚饮尽的、空了的琉璃杯。

      “哐啷——!”

      清脆得近乎凄厉的碎裂声,在丝竹乐音的间隙里骤然响起,格外刺耳,仿佛某种圆满表象终于被打破的声响。

      凌彻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俯身,伸出手,想去拾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最尖锐的琉璃边缘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是凌容与。

      他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高高在上的主位,走下了玉阶,来到了凌彻的矮几之前。

      “别碰。”凌容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碎片锋利,会划伤手。”

      凌彻的动作僵住。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凌容与。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凌彻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能看清对方浓密眼睫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清冽而威严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气。而他自己身上,只有方才那三杯烈酒带来的、浓重的酒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药草苦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穆霆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深不见底。

      “陛下,”凌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他望着凌容与,轻声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这……算是对臣妾的……怜悯么?”

      凌容与没有回答。

      他握着凌彻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太过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任何一缕。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手,直起身,转向殿内众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威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贵妃醉了。来人,送贵妃回永宁宫休息。”

      两名一直侍立在旁的宫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凌彻。

      凌彻没有挣扎,任由她们架着自己,脚步虚浮地、踉踉跄跄地走向殿门。经过穆霆身边时,他听见一声极轻、极低,却又清晰无比的耳语,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贵妃今日……很听话。本宫,很满意。”

      凌彻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知道,这场漫长而残酷的宫宴或许结束了,但属于他的“宴席”,还远远没有散场。这深宫里的每一日,每一刻,都将是新的折磨,新的“规矩”要学。

      而他,连醉倒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

      永宁宫的夜晚,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寒冷。

      凌彻被宫娥几乎是半拖半架地送回来,一进殿门,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榻边,对着早已备好的铜盂,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那三杯特意准备的、后劲惊人的烈酒,像三把烧红的刀子,在他胃里翻搅、灼烧。他吐得昏天暗地,几乎将胆汁都呕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宫娥战战兢兢地递上温水,被他一把推开。他继续干呕,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

      就在他脱力般伏在榻边喘息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穆霆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那身繁复的绯红宫装,只着一件素雅的月白常服,长发随意披散,手中端着一只热气袅袅的青瓷碗。

      他挥手示意宫娥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穆霆在榻边坐下,将那碗醒酒汤递到凌彻唇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几分无奈:“何必如此逞强?那酒是陛下特意吩咐准备的陈年烈酿,寻常人一杯便倒。你连饮三杯……陛下又不会真让你醉死在这里。”

      凌彻偏开头,躲开了那碗汤,闭上眼,喘息着。

      穆霆也不恼,将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出手,力道适中地、一下下轻拍着凌彻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竟有几分温柔耐心,如同在照顾一个闹别扭的孩童。

      拍着拍着,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凌彻听:

      “你知道吗?你今晚念的那两句诗……‘旧时清辉满玉阶,今照离人鬓上雪’……”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叹息,“陛下回去后,一个人在养心殿坐了许久。然后,他提笔,将这两句诗,写在了宣纸上。”

      凌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穆霆仿佛没有察觉,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叙述般的语调说着:“写了一遍,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将那纸揉成一团,扔了。又铺开一张纸,再写。字迹一次比一次用力……写到最后一张时,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俯下身,凑近凌彻苍白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醒酒汤淡淡的药草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檀香:

      “然后呢?你知道然后怎样了吗?”穆霆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他盯着那张写满诗句的纸,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拿起那张纸,走到香炉边,亲手……将它点燃,扔了进去。看着它一点点蜷曲、变黑、化成灰烬,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凌彻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依旧没有睁眼。

      穆霆直起身,看着凌彻微微颤抖的、脆弱的侧脸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

      “他心里有你。”穆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或者……不愿意承认罢了。”

      凌彻终于慢慢转过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死寂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因为剧烈的呕吐和酒意未散,布满了红血丝,眼底却依旧是一片荒芜的冰冷。他看向穆霆,这个容貌绝美、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皇后,声音嘶哑破碎:

      “那你呢?”

      他问,一字一顿:

      “皇后娘娘心里……究竟装着谁?是陛下?是这后宫权柄?还是……别的什么?”

      穆霆静静地回视着他,脸上那惯常的温雅笑容渐渐敛去,露出底下更真实、也更难以捉摸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清醒、冷漠,以及一丝极其复杂、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完全定义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只剩下凌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穆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本宫心里……”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无疑的事实。

      “只有这江山稳固,社稷安宁。”

      “只有陛下,稳稳坐在那龙椅之上,君临天下,开创属于他的、也属于这个王朝的盛世。”

      他的目光落在凌彻脸上,那目光不再有伪装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理智。

      “至于其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凌彻因为呕吐和冷汗而粘在额角的湿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无论是你,是我,还是这后宫里的任何人,任何事……”

      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虚弱不堪的凌彻,最后吐出那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为了那个最终的目的,皆可……利用,皆可……牺牲。”

      说完,他不再看凌彻的反应,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温凉适口的醒酒汤,重新递过去。

      这一次,凌彻没有拒绝。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就着穆霆的手,小口小口地,将碗中苦涩的汤药饮尽。

      喝完,穆霆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动作依旧细致体贴。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些冰冷彻骨的话语从未出口,“明日卯时三刻,本宫会准时过来。新的宫规,该学下一章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环时,身后传来凌彻低哑的、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

      “皇后。”

      穆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日这一切……”凌彻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在风中,“是你一手安排的,还是……他默许的?”

      穆霆站在门边,身形被门外廊下透进的昏暗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而孤绝的剪影。一半在殿内暖黄的烛光中,一半浸在门外清冷的夜色里。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光影切割着他的侧脸,俊美得不似真人,却也冰冷得不近人情。

      “有区别吗?”他反问,声音平淡无波,“在这深宫之中,陛下默许的……就是他想要的。”

      “而陛下想要的,就是你必须承受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凌彻独自躺在空旷而冰冷的殿宇中,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繁复祥云纹的帐幔顶。烛火将那些纹路映照得影影绰绰,变幻不定,如同他纷乱而绝望的心绪。

      他想起宫宴上凌容与握住他手腕时,掌心传来的、那一瞬间滚烫的温度;想起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裂痕的复杂情绪;想起那声低低的“别碰”……

      是怜悯吗?

      是愧疚吗?

      还是……连凌容与自己都无法言说、无法面对的,某种残存的、扭曲的情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穆霆说出“他心里有你”时,他并未感到丝毫安慰或希望,反而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因为那份“有”,在权力、江山、算计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堪一击。它非但不能成为救赎,反而可能成为更痛苦的根源,成为凌容与折磨他自己、也折磨凌彻的又一道枷锁。

      而经过今夜,凌彻终于彻底明白。

      从今往后,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最后一个可能还残留着些许旧情、把他当作一个“人”而非“物品”看待的凌容与,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剩下的,只有新帝与废妃,只有掌控者与囚徒,只有无穷无尽的折辱、规训,和看不到尽头的、以爱为名的囚禁生涯。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吹动檐下的铁马,发出零丁凄清的声响。

      那轮见证了一切的秋月,已悄然西沉,天际透出黎明前最深沉、最绝望的墨蓝色。

      天,就快要亮了。

      而属于他的永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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