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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印初掌 ...

  •   卯时三刻,天将明未明。

      永宁宫的青石板路浸在彻夜的露水里,泛着死寂的冷光。这座宫殿在先帝朝曾住过一位宠妃,极尽奢华,后来那妃子因巫蛊事败被赐死,宫殿便空置下来,渐渐蒙尘。凌容与将他安置在这里,不知是讽刺,还是别有深意。

      凌彻又是一夜未眠。他坐在窗前那张酸枝木雕花椅里,身上只着素白中衣,长发未束,散在肩背,像一匹失了光泽的墨缎。他看着庭院里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据说是前朝某位太后亲手所植,比他年长百岁,比他更懂这宫墙之内每一寸土地的叹息与血腥。

      晨曦还未刺破云层,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接近鸦青的灰蓝色。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晨起洒扫的细微声响,以及更远处,午门开启时沉重门轴转动的闷响——那是另一个世界开始运转的声音,一个他已经永远被排除在外的世界。

      门外传来脚步声,整齐,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韵律,绝非宫娥内侍细碎慌张的步子。

      “贵妃娘娘,”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传来,温润含笑,却字字清晰,像玉石相击,“时辰到了,该起身学规矩了。”

      是穆霆。

      凌彻搁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慢慢收拢,攥紧了冰凉的丝质袖口,指节泛出青白。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镜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清晰映出他的模样:面色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失了血色,干裂起皮。一身寡淡的中衣松垮挂着,衬得身形越发清癯单薄——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受百官朝拜的帝王气象。

      不过是具尚未完全冷却的躯壳罢了。

      门被从外推开,没有等待他的应允。晨间微凉的空气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随之而入的,是穆霆,以及他身后两名面无表情、年约五旬的嬷嬷。嬷嬷手中各托着一个紫檀木漆盘,盘上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

      穆霆今日着了全套的皇后吉服。玄色深衣以金线满绣翱翔九凤,凤眼以细小米珠点缀,在昏蒙晨光中流转着幽微的光泽。腰间束着青玉带,头戴九凤冠,冠上凤口衔下的东珠步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这身装扮本该是端凝厚重、威仪棣棣的,偏生他眉眼天生含笑,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生生将那身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礼服,穿出了一种奇异的、近乎风流的意味。

      “按《内廷规制》,贵妃初次朝见皇后,当着绯红蹙金绣鸾宫装,佩双鱼如意玉带,梳惊鸿髻,戴七宝簪。”穆霆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在凌彻身上逡巡,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品相。他轻轻一挥手,左侧的嬷嬷上前半步。

      “但,”他话锋一转,笑意加深了些,“陛下特意嘱咐,说您向来不喜艳色,性子又静。过于繁复的装束,反倒折辱了您的气质。所以——”

      右侧的嬷嬷将手中的漆盘奉至凌彻面前。

      盘中所盛,并非预料中的绯红宫装。那是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质地是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光泽柔润如水,云纹暗织其中,须得细看才能得见。配的是青玉带,样式简洁,仅雕琢了几片竹叶。旁边搁着一根通透无瑕的白玉簪。从头到脚,素雅得近乎寒素,更像是一位寄情山水的文士常服,而非后妃的礼服。

      凌彻盯着那衣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他倒体贴。”

      “陛下向来体贴。”穆霆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尤其是对……放在心上的人。”

      这话里的刺,裹着蜜糖,扎得不深不浅,刚好够人心头一颤,渗出点带着锈味的血珠。

      凌彻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云锦料子。触手温凉滑腻,是记忆里的触感。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刚登基,内务府总管战战兢兢捧来一匹稀有的“月华锦”,说是苏杭织造府耗尽心力才得此一匹,光华内敛,暗纹如月下清波。他想也没想,便挥挥手:“送去北境大营,给容与。他常年风沙苦寒,该有些好东西润着。”

      那时凌容与是他的堂弟,是他的将军,是他倚重的臂膀,是他可以毫不犹豫给予最好之物的人。

      物是人非。同一质地,今日却成了禁锢他的囚衣。

      “更衣吧,别误了时辰。”穆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凌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麻木的深潭。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嬷嬷上前。

      更衣的过程沉默而高效。冰凉的锦袍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玉带扣上腰间时,嬷嬷手下微微用力,勒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凌彻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并非腰带过紧,而是这身装扮本身,像一道无声的诏令,宣告着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睥睨天下的凌彻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是永宁宫的“贵妃”,一个需要学习如何低眉顺眼、如何取悦君后的妃妾。

      长发被梳理通顺,用那根白玉簪松松绾起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未束起的碎发垂落鬓边。镜中之人,褪去了帝王的凌厉与威严,月白与青玉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透明,身形清瘦颀长,倒真有几分落魄世家公子、或是幽居隐士的疏离与脆弱。

      “很好看。”穆霆走近,亲手替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襟口,动作仔细,仿佛真的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陛下……会喜欢的。”

      凌彻猛地别开脸,避开了他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也避开了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皇后娘娘今日大驾光临,就只为教我更衣束发这等琐事?”

      “自然不止。”穆霆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素雅的册子,封皮上两个端正楷字——《宫规》。“这是贵妃需熟记于心的东西。陛下宽仁,允你三日时间。这三日,每日卯时三刻,本宫会亲至永宁宫查验。”

      凌彻接过册子。册子不厚,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墨字清晰:

      “一、贵妃当恪守本分,虔心静修。晨昏定省,侍奉君后,不得有误。”

      “侍奉”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眼底。他指尖冰凉,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穆霆,重复那两个字:“侍奉?如何侍奉?”

      穆霆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日后,本宫自会一一教导。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他侧身,让开正对房门的方向,姿态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指向身前光洁的青砖地面。

      “来,给本宫行个全礼。”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淌。两名嬷嬷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殿外,早起的鸟儿在槐树枝头啁啾鸣叫,那鲜活的声音反而衬得殿内死寂如坟。

      凌彻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月白的衣摆纹丝不动。

      “贵妃。”穆霆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可是忘了礼数?需要本宫……教你怎么跪么?”

      “你配么?”凌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淬着冰碴。

      穆霆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几分愉悦,几分嘲弄。他缓步走回凌彻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凌彻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清冽悠远的檀香味——那是先帝御书房常年熏染的御用香料,象征无上权威。如今,这香气却丝丝缕缕,缠绕在这位凭借新帝宠爱一步登天、入主中宫的男后身上。

      “本宫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穆霆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触上凌彻的下颌,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如同情人间的爱抚,“是陛下说了算。而陛下金口玉言,册封本宫为后,统摄六宫。至于你——”他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凌彻抬起头,与他那双含笑却冰冷的眸子对视,“陛下金口玉言,册你为贵妃。”

      指尖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下移,停在凌彻凸起的喉结处,感受着那里因为压抑怒意和屈辱而轻微的滚动。

      “贵妃娘娘,识时务者为俊杰。”穆霆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凌彻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让本宫难做。本宫若是难做了,少不得要去陛下跟前分说一二。陛下知道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觉得,难受的会是谁?”

      凌彻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喉间那一点指尖的温度,并不烫,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皮肤,直抵心脏。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如战鼓擂动,撞击着耳膜。七年来,从未有人敢如此靠近他,更遑论以这般轻佻狎昵的姿态触碰他。

      但他已经不是皇帝了。

      他是贵妃。一个名号,一个囚徒,一个连生死喜怒都牢牢捏在别人掌心的玩物。

      尊严、骄傲、曾经视若生命的帝王威仪,在此刻都成了最可笑也最无用的负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曲了膝盖。

      月白云纹锦袍的下摆,像一朵被骤雨打湿、无力垂落的花,铺陈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凌彻俯下身,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那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张开嘴,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穆霆垂眸,静静地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身影。月白的颜色在地上摊开,墨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侧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凌彻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

      然后,他才伸出手,并非搀扶,而是用一种近乎体贴的姿势,扶住了凌彻的手肘,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很好。”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润,“礼数周全,姿态恭顺。明日同一时辰,本宫再来。”

      他松开手,转身,玄色金凤的衣摆拂过门槛,带着那阵檀香气,一步步消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两名嬷嬷也无声地行礼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拢了。

      凌彻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方才自己额头触碰过的那块青砖上。光洁的表面映出模糊的倒影,扭曲,变形,分不清那里面映出的,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一个破碎的幻影。

      殿内死一般寂静。

      他忽然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宇中炸开,带着嗡嗡的回响,久久不散。

      脸颊火辣辣地疼,瞬间肿起。这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尖锐,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看着自己发红颤抖的掌心,扯了扯嘴角,却没能做出一个完整的表情。

      ---

      养心殿。

      龙涎香在鎏金狻猊香炉中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御案之后,凌容与身着常服,面前奏折文书堆积如山。登基不过三日,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尚未完全理顺,北境加急军报却已如雪片般飞来——匈奴闻新帝初立,朝廷震荡,已在边境频繁异动,似有南下叩关之意。

      他握着朱笔,目光扫过军报上“粮草不济”、“守军疲敝”等字样,眉心蹙起一道深刻的纹路。放下笔,他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连日未得安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进。”凌容与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头也未抬。

      穆霆走了进来,已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皇后吉服,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长衫,外罩同色纱袍,手中托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陛下还在批阅奏章?已是申时了,该传晚膳了。”他将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参汤,热气氤氲,药香混合着鸡汤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

      凌容与笔下未停,只淡淡问:“永宁宫那边如何?”

      “贵妃娘娘很听话。”穆霆拿起玉碗和汤勺,动作优雅地盛汤,勺壁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今日卯时,已行了初见全礼。规矩学得很快,明日该教奉茶与进退之仪了。”

      凌容与手中的朱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滴浓稠的朱砂墨从笔尖滴落,在摊开的奏折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骤然凝固的血。

      “他跪了?”凌容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跪了。”穆霆将盛好的参汤轻轻推到他手边,含笑补充,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跪得标准,额头触地,声音也……清亮。”

      凌容与终于放下了笔。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看向穆霆。四目相对,两人面上都无太多表情,眼底深处更是一片沉寂的幽暗,寻不到丝毫真实的笑意。

      “你在激他。”凌容与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是。”穆霆坦然承认,毫无避讳,“不激一激,他怎肯真正认清自己如今的处境?陛下难道希望他永远活在过去,做着那不切实际的复位幻梦,平白给自己、也给陛下添堵?”

      凌容与沉默。他端起那碗参汤,汤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他喝了一口,参味微苦,混合着鸡汤的鲜,顺着喉咙滑下,却并未能驱散心头的沉郁。

      “分寸掌握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狗急尚会跳墙。他……终究不是寻常人。”

      “陛下放心。”穆霆接过他喝了一半的汤碗,动作自然,“臣自有分寸。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容与,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陛下真打算一直这样,将永宁宫当作一处精致的冷宫?贵妃之名,六宫之实,总不能永远空悬。”

      “不然呢?”凌容与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六宫非虚设,贵妃亦非摆设。”穆霆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朝中已有议论,说陛下立男后、纳男妃,却久不行夫妻之实,不近后宫,恐是……另有图谋,或是对先帝旧人余情未了,难以割舍。”

      凌容与嗤笑一声,眼中闪过冷冽的锋芒:“他们的手伸得倒长,连朕的卧榻之事也要管上一管?”

      “悠悠众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穆霆俯身,将空碗放回食盒,衣袖拂过御案,指尖似不经意地划过凌容与放在案上的手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温度,“况且,臣私心揣度,陛下就半分不好奇么?昔日高踞龙椅、执掌生杀、令你我皆需仰望的帝王,褪去那身龙袍,在红绡帐底、鸳鸯枕边,又会是……何等模样?”

      凌容与倏然出手,一把扣住了穆霆的手腕。

      力道不轻,穆霆腕骨处的皮肤瞬间泛白,但他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眼波流转,迎上凌容与审视的目光。

      “穆霆。”凌容与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那层完美的温雅表象,看清内里的真实,“朕一直想问,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后位?权势?还是……”

      “臣想要什么,陛下当真不清楚么?”穆霆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抚上凌容与棱角分明的侧脸,动作温柔,眼神却深不见底,“臣要这江山稳固,社稷安宁,要陛下稳稳坐在这龙椅之上,开创盛世。至于其他——”他的指尖划过凌容与的下颌,停在唇边,气息相近。

      “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些许锦上添花的乐趣罢了。”

      凌容与与他对视片刻,眼中风暴缓缓平息,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松开了扣着穆霆手腕的手。

      穆霆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袖口,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皇后姿态,仿佛方才那近乎挑逗的暧昧从未发生。

      “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此次拥立有功的几位老臣及其家眷。”穆霆语气恢复如常,禀告道,“臣已着内务府安排妥当。届时,贵妃需按制出席。陛下也该露个面,与臣同席,让朝臣们亲眼看看——这六宫,并非虚设,帝后和谐,后宫有序。”

      凌容与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奏折上。

      “你安排便是。”

      “是。”穆霆躬身行礼,退至殿门处,手握上门环时,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陛下今晚……可要去永宁宫看看?”

      “不去。”凌容与的回答简短而斩钉截铁。

      穆霆微微一笑:“那臣告退。”

      殿门开了又合,将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隔绝在外。

      凌容与保持着执笔的姿势,目光却并未落在奏折的文字上,而是定定地看着那一小团洇开的朱砂红。窗外,暮色四合,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廊下的宫灯,橘黄的光晕次第晕染开来,将巍峨的养心殿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内里却依旧空旷冷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尚在,他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因生母卑微而备受冷眼。有一次他被其他皇子联合欺辱,躲在御花园假山洞里不肯出来。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凌彻找到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坐在他身边,陪他看洞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后来先帝病重,召他至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声音气若游丝:“容与……这条路,注定是孤家寡人。坐上去,就是孤身一人。你要……习惯。”

      那时他懵懂,心中充满对那个位置的渴望与炙热,并不真正明白“孤家寡人”四个字的分量。

      如今,他坐在这里,身下是冰冷的龙椅,手中握着天下至高的权柄,却也握住了无边的孤寂。

      他终于明白了。

      这龙椅,这紫宸殿,这万里江山,坐上来,便注定是孤身一人。所有温情,所有信赖,所有曾经珍视的情谊,都成了需要权衡、需要猜度、甚至需要亲手碾碎的东西。

      ---

      永宁宫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寂静。

      宫灯早早燃起,昏黄的光线勉强填满空旷的殿宇,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凌彻独自坐在临窗的案几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宫规》。烛火跳跃不定,将纸页上的墨字映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扭曲成一片片晃动的阴影。

      他看不进去。

      视线落在字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反复重现着清晨的情景:青砖地面冰凉刺骨的触感,穆霆指尖停留在喉间时那种被扼住命脉的颤栗,还有自己那一声干涩、陌生到令他心悸的“臣妾”……

      耻辱感并非汹涌的浪潮,而是细密坚韧的藤蔓,从心脏最深处滋生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收紧,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清晰的刺痛。

      殿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凌彻没有回头。永宁宫如今门庭冷落,除了固定时辰送来粗陋饭食的哑巴内侍,和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嬷嬷,几乎无人踏足。他以为是晚膳送来了,或者嬷嬷来例行查看。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近在咫尺,一股清冽的檀香气味先于视觉笼罩下来。随即,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凌彻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只手并未收回,反而顺着他的肩线缓缓下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停在他腰间,然后轻轻一揽。

      凌彻猝不及防,身体向后仰倒,跌入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檀香气的怀抱。脊背贴上对方胸膛的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

      是穆霆。他竟然去而复返。

      “皇后娘娘……”凌彻的声音绷得极紧,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宫门早已下钥,如此深夜,有何吩咐?”

      穆霆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他未曾束起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凉的耳廓,声音带着夜色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自然是来……查功课的。《宫规》今日该背到第几条了?”

      凌彻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第三条。”

      “背给本宫听听。”穆霆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姿态亲昵如同拥抱,语气却是不容违逆的。

      凌彻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晃动的烛火上,机械地开始背诵,声音平板无波:“三、贵妃当谨言慎行,安守宫闱。非皇后宣召,不得擅出永宁宫;非陛下特旨,不得私见外臣。违者……杖责二十,禁足思过。”

      “背得不错,一字不差。”穆霆似乎很满意,环在他腰间的手安抚性地轻拍了两下,像在嘉奖一只听话的宠物。随即,那手指开始若有若无地、隔着月白锦袍的衣料,在他腰侧轻轻划动。“那贵妃可知,这《宫规》开篇所言,‘侍奉君后’,具体……该如何侍奉么?”

      凌彻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尖锐地鸣响。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

      “无妨。”穆霆的声音带着笑意,贴得更近,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本宫今夜,便是来教你的。”

      话音未落,凌彻只觉腰间手臂一紧,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穆霆打横抱了起来!

      “你——!”凌彻惊怒交加,低呼出声,手下意识抓住了穆霆胸前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宽大的月白锦袍衣摆散开,如同折翼的鸟,露出里面素白单薄的中衣。

      他被轻轻放在了里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锦被柔软冰凉。

      穆霆随即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榻沿,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烛光被他挺拔的身形挡住大半,在凌彻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凤眸,此刻在昏暗中却深不见底,翻涌着凌彻看不懂的、复杂幽暗的情绪。

      “贵妃。”穆霆轻声唤他,声音低柔,在寂静的夜里带着蛊惑般的磁性,“陛下今夜忙于政务,不会驾临永宁宫。但宫规有云,贵妃需‘侍奉君后’——在这后宫之中,本宫,便是君后。陛下无暇分身之时,本宫有权代陛下……教导妃嫔,查验宫规。”

      凌彻仰躺在榻上,看着上方那张俊美却无比陌生的脸,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冰冷的恐惧和滚烫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你要……做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教你规矩。”穆霆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尖落在凌彻腰间那根青玉带上,轻轻一挑,玉带的活扣应声而开。“第一课:后宫之中,皇后有权查验妃嫔是否……”他顿了顿,目光在凌彻骤然苍白的脸上流连,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洁净。”

      “哐当”一声轻响,青玉带被随意抛落在地毯上。

      月白锦袍失去了束缚,自然而然地松散开来。

      凌彻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放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身下冰凉的锦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刺激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强迫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昏过去。不能示弱。

      他要记住。记住这每一刻的屈辱,记住这深入骨髓的寒意,记住他是如何从九天之巅,跌落尘埃,沦为连身体都要被他人肆意查验、评断的玩物。

      穆霆的指尖很凉,像浸过冰水的玉石。它们划过凌彻紧绷的锁骨,沿着胸膛的线条缓缓下移,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战栗。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放松。”穆霆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声音却温柔得像情人间最私密的呢喃,“本宫不会伤你。只是让你记住,从今往后——”

      他的指尖停驻在某个地方,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

      “你的身体,你的性命,你的喜怒哀乐,都属于陛下。而本宫,”他俯低身体,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凌彻冰凉的锁骨,声音低沉如叹息,“是替陛下看管你、教导你、让你明白自己身份的人。”

      凌彻死死咬住了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浓烈而苦涩。他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呜咽,所有的绝望,都死死封在了喉间。

      烛台上的蜡烛,忽然“噼啪”爆开一个明亮的灯花。

      光影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将榻上交叠的身影投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那影子被拉长、扭曲、纠缠在一起,模糊了界限,仿佛一场古老而诡异的、无声的献祭仪式。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与缓慢的动作中被拉得漫长无比。每一息都像是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穆霆终于直起身。他仔细地、甚至堪称温柔地替凌彻拢好散开的衣襟,将中衣的系带重新系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穆霆整理了一下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袖和衣襟,瞬间又恢复了那种端雅从容、高不可攀的皇后姿态。他走到榻边,捡起地上的青玉带,放在凌彻手边。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凌彻仍躺在榻上,维持着被他放下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玉雕的人像,精致,冰冷,了无生气,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对了,”穆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地补充道,“三日后宫中设宴,朝臣命妇皆会出席。你需按制列席。记得……穿好看些。”他的目光落在凌彻身上那身月白锦袍上,意味深长,“陛下曾说,你穿月白色,最是好看。”

      殿门再次被拉开,又轻轻合拢。

      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永宁宫外的夜色里。

      一切重归死寂。

      凌彻仍然没有动。直到确认那令人窒息的檀香气味彻底消散,直到殿外更鼓远远传来,敲响了子时的钟声,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蜷缩起身体,像个初生的婴儿,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他把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体温的枕头里,肩膀在无边的黑暗中,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和身体无法控制的战栗,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深宫之中,最华丽的囚笼里,他的徒刑,才刚刚启幕。他正在学习的,是如何在折断傲骨之后,重新学会呼吸;如何在碾碎尊严之后,继续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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