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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山易主 ...

  •   诏狱深处的水滴声,在第七个昼夜变得格外清晰。

      凌容与闭目盘坐于草席上,镣铐在腕间磨出的血痂又添新痕。他没有计算时日,却清楚记得滴水声每一次变化的韵律——那是穆霆传递暗号的方式。昨夜水声三急两缓,意为“玉牒已现”。

      今日该有结果了。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时,他正用指甲在石壁上划下第七道痕。

      来的不是狱卒。

      十二名玄甲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腰间佩刀未出鞘,姿态却已是护卫御驾的规格。随后进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捧明黄卷轴,面白无须的脸上毫无表情。

      “宣——旨——”

      尖细的嗓音在石壁间回荡。

      凌容与未动。他仍坐着,只抬起眼皮。

      太监展开圣旨,却不念,反而侧身让开。穆霆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今日着了摄政王朝服,玄衣纁裳,玉带九章,明明是该跪接旨意的人,此刻却站在宣旨者身前。

      他手中拿着另一卷绢帛。

      “先帝遗诏在此。”穆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七子凌容与,朕之血脉,天命所归。即日起,承继大统。”

      他将遗诏转向外侧,让玄甲卫皆能看清上面朱红的玉玺印。

      “凌彻。”穆霆顿了顿,吐出那个曾属于帝王的名字,“乃周皇后抱养之子,窃居帝位七载。今真相既白,当还政于正统。”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玄甲卫齐刷刷跪地:“吾皇万岁!”

      呼声在牢狱中震荡。凌容与这才慢慢起身,镣铐沉重,他动作却不显狼狈。七年沙场,比这更重的甲胄他也穿过。

      “证据呢?”他问。

      穆霆自袖中取出一本泛黄册子——皇室玉牒的正本。翻开的那页,清楚记载着庚辰年冬月,沈贵妃诞皇七子,赐名容与。而在凌彻的名下,有一行后来添补的小字:“抱养于周氏宗族,庚辰年腊月记。”

      墨色新旧分明。

      “玉牒由宗人府封存,凌彻登基后未曾亲验。”穆霆道,“周皇后当年买通宗令,将这一页与副本调换。真正的正本,一直藏在先帝寝宫的暗格中。”

      凌容与接过玉牒。纸页脆弱,仿佛一触即碎。他手指抚过“容与”二字,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第一次握枪时掌心的血泡,想起每一次死里逃生后,都会梦见一双模糊的手,轻抚他的额发。

      原来那不是梦。

      是血脉深处,无法磨灭的记忆。

      “他在哪?”凌容与合上册子。

      穆霆知道他问谁:“乾元宫。禁军已围住,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他毕竟是名义上坐了七年龙椅的人,若公然反抗,恐生变数。”

      “他不会反抗。”凌容与将玉牒递还,“一个靠偷窃得到江山的人,比谁都清楚,什么东西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看向牢门外的光。

      “备辇。”他说,“朕亲自去接他。”

      ---

      乾元宫。

      凌彻独自坐在龙椅上。

      明黄帐幔低垂,宫灯尽灭,只有天光从雕花长窗漏进来,切割出一格格昏昧的光影。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剑——是先帝在他十岁生辰时所赐,剑柄嵌东珠,鞘刻云龙纹。

      那时父皇摸着他的头说:“彻儿,你是太子,将来要坐稳这个位置。”

      他当真了。

      当了七年。

      殿门轰然洞开时,他没有抬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宫人细碎的步子,也不是禁军整齐的靴响,而是另一种声音——铁甲摩擦,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的间隙。

      那是沙场归来的脚步声。

      凌彻终于抬眼。

      凌容与立在殿门逆光处。未更衣,仍是那身染血的囚服,镣铐已除,腕上伤口狰狞。可他就那样站着,背脊笔直,身后是黑压压的玄甲卫,以及温雅含笑的穆霆。

      “陛下。”凌容与开口,用的还是旧称,“我来取回我的东西。”

      凌彻握剑的手指收紧。

      “你的东西?”他声音干涩,“这江山,是朕一寸一寸守住的。北境匈奴,南疆水患,东边漕运,西陲流民——七年来,哪一日朕懈怠过?”

      “你没有懈怠。”凌容与缓步上前,铁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回响,“你只是坐在了我的位置上,做了我本该做的事。”

      他在丹陛下停步,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凌彻。

      “但那终究是我的位置。”

      凌彻霍然起身,短剑出鞘半寸:“凭一本不知真伪的玉牒?凌容与,你若想夺位,大可起兵杀进来,何必编这等荒唐故事!”

      “故事?”凌容与笑了。

      他侧身,穆霆捧着一个乌木匣上前,打开。匣中并非玉牒,而是一叠信笺,纸张陈旧,字迹清瘦——是先帝笔迹。

      最上面一封,日期是庚辰年腊月:

      “沈妃泣求,愿送容与出宫。朕知周氏必不容此子,忍痛许之。此去山高路远,望吾儿平安长大,莫问归期。”

      凌彻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字迹。七年来,他批阅的每一份奏折上,都压着先帝朱批的范例,那些字早已刻进骨子里。这封信……是真的。

      “先帝临终前,曾召你单独说话。”凌容与声音平静,“他说了什么?”

      凌彻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他记得。父皇枯瘦的手抓着他,呼吸艰难,却反复说:“容与……容与那孩子……若回来……你、你要让……”

      那时他以为父皇糊涂了。

      原来糊涂的是自己。

      “他让我……让。”凌彻喃喃,短剑“当啷”坠地。

      凌容与拾级而上,走到龙椅前。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三步。七年,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没有君臣礼仪,没有阶下阶上。

      “我不会杀你。”凌容与说。

      凌彻抬眼看他。

      “你说过,你不喜欢后宫空置。”凌容与伸手,握住龙椅的扶手。紫檀木冰凉,雕龙纹路硌着掌心,“从今日起,你就住在那里。”

      凌彻愣住,随即嗤笑:“你要纳朕为妃?凌容与,你疯了——”

      “是陛下。”穆霆温声打断,人已走上丹陛,站在凌容与身侧,“从此刻起,您该改口了,贵妃娘娘。”

      那声“娘娘”叫得轻柔,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凌彻脸上。

      他猛地后退,撞上龙椅,明黄袖袍扫落案上玉玺。沉重的玉印滚落台阶,在寂静中发出惊心的闷响。

      “你们……你们敢……”

      “朕为何不敢?”凌容与俯身捡起玉玺。白玉雕九龙,入手温润——他曾在先帝手中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碰触过。

      他握紧玉玺,转身面向殿外。

      天光盛大,宫阙重重。

      “传旨。”他声音不大,却足够传遍大殿,“凌彻,即日起废帝位,移居永宁宫。念其治国有功,特册为——贵妃。”

      玄甲卫跪地山呼:“万岁!”

      凌彻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旋转、颠倒。龙椅、玉玺、宫宇,还有他经营七年的江山,都在这一声“贵妃”里碎成齑粉。

      穆霆上前一步,含笑补充:“至于皇后之位……”他侧首看向凌容与,眼中流光微转。

      凌容与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交,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朕初登基,六宫空悬,于礼不合。”凌容与缓缓道,“摄政王穆霆,辅佐有功,德才兼备,即日起册为中宫皇后,掌凤印,协理六宫。”

      殿中有片刻死寂。

      纵是玄甲卫也面露愕然——男后虽非本朝首例,但以摄政王之尊入主中宫,实属骇人听闻。

      穆霆却已躬身行礼,姿态从容得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臣,谢陛下隆恩。”

      凌彻看着他们,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眼眶却红了:“好……好一个帝后同心!凌容与,你就这么怕我?非要折辱至此,还要找个人日夜盯着我?”

      凌容与没有回答。

      他走下丹陛,经过凌彻身边时,脚步微顿。

      “不是盯着你。”他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见,“是盯着我自己。”

      说完,他走向殿外光中。

      穆霆留在原地,对凌彻微微一笑,那笑容温雅依旧,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贵妃娘娘,请吧。永宁宫已收拾妥当,您会喜欢的。”

      凌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盘棋,从一开始,执子的人就不是凌容与,也不是自己。

      而是这个看似永远温润含笑的——

      穆霆。

      ---

      当夜,永宁宫。

      没有红烛喜帐,没有合卺酒。殿内陈设素净,若非门外重重守卫,与冷宫无异。

      凌彻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一身素白中衣的自己。发冠已除,长发披散,像极了那些他曾偶尔临幸、次日便忘的宫妃。

      门开了。

      凌容与走进来,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绣龙,只在襟口缀暗金云纹。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陛下。”凌彻没有回头,盯着镜中人,“来宠幸你的贵妃了?”

      话中带刺,扎向对方,也扎向自己。

      凌容与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是一碗热粥,几样清口小菜。

      “你三日未进食了。”他说。

      凌彻冷笑:“陛下这是心疼了?”

      “是。”凌容与坦然承认,“你饿死,史书会写我苛待废帝,于名声有损。”

      “原来如此。”凌彻转过身,眼中血色未褪,“那陛下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一了百了。”

      凌容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七年了。他们从未这样平视过——一个在阶上,一个在阶下。如今都在平地,才发现凌彻其实比他想象中清瘦,肩骨嶙峋,撑不起那身龙袍,却硬撑了七年。

      “我不会杀你。”凌容与重复白天的话,“你要活着,活到亲眼看着,这江山在我手中会变成什么模样。”

      “然后呢?等你玩腻了这羞辱的游戏,再给我一杯毒酒?”

      “没有毒酒。”凌容与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这个动作毫无帝王威严,却让凌彻呼吸一滞。

      “凌彻。”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前缀,“你占了七年我的位置,现在该我占你的了。这很公平。”

      “公平?”凌彻想笑,却笑不出来,“你让我一个男人做贵妃,这叫公平?”

      “那你让我一个皇子做将军,又公平么?”

      凌彻语塞。

      凌容与起身,将粥碗推到他面前:“吃。明日穆霆会来教你宫规,你若饿晕了,他只会用更羞辱的方式让你记住。”

      他说完,转身要走。

      “凌容与。”凌彻忽然叫住他。

      脚步停顿。

      “你恨我吗?”凌彻问。

      凌容与背对着他,沉默许久。

      “恨过。”他说,“在北境,每次看着同袍死在身边时,我都恨那个坐在龙椅上享福的人。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你也不过是个偷了别人人生的可怜虫。”

      门开了又关。

      凌彻独坐殿中,看着那碗热气渐散的粥,忽然伸手,将整碗粥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粥渍溅上衣摆。

      他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声。

      只有肩膀在昏暗烛火中,无声颤抖。

      ---

      坤宁宫——如今是皇后寝殿。

      穆霆坐在镜前,由宫人卸去朝冠。铜镜映出他温雅的眉眼,以及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陛下今夜宿在永宁宫?”他问。

      “是。”贴身太监低声回,“但只在殿内待了一刻钟便出来了,现下已回养心殿批折子。”

      穆霆唇角微扬。

      果然。

      凌容与不会真的碰凌彻,至少现在不会。那碗粥是试探,也是警告——活着,但别想好过。

      “娘娘。”太监迟疑道,“您真要做这皇后?朝中已有议论,说这是牝鸡司晨……”

      “牝鸡?”穆霆轻笑,接过宫人递来的玉梳,慢条斯理梳理长发,“本宫是凤,不是鸡。况且——”

      他看向镜中自己。

      “这中宫之位,从来不是终点。”

      只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落子。

      窗外月色清冷,覆满九重宫阙。

      新帝登基第一夜,没有庆典,没有笙歌。只有三个各怀心思的男人,在这囚笼般的宫殿里,开始了第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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