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如长夜》荆柴雾

6、契合 当她发现霍

　　这里既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有的只是满目的疮痍和无尽的白。

　　郭炘和蒋舒民两人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厮打后，铁棍的使用权最终落到了郭炘的手上，喘着粗气的郭炘握着铁棍缓缓站了起来。

　　头顶的伤口不断冒出新鲜的血液，迟来的剧烈疼痛令郭炘叫喊不止，当眼前的蒋舒民与噩梦中一次次抛弃他的父亲相重影时，郭炘开始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铁棍，一下下落在想要逃跑的蒋舒民身上，直到蒋舒民再也爬不起来。

　　看着倒在地上背对着他的蒋舒民，郭炘面部扭曲地举起铁棍朝着蒋舒民的后脑勺挥出最后一击。

　　趴在地上的蒋舒民用力地抽搐了一下，接着身下的血液开始向四周快速地蔓延。

　　随着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蒋舒民感觉自己即将死去，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必将摆脱犯下的所有罪恶。蒋舒民相信自己一定会去到天堂，再也不会见到郭漠直，再也不会。

　　蒋舒民是个自私自利且道德标准不高的普通人，他觉得害死了搭档是件错事，只是基于这个社会法律对他的约束。但他不会后悔，因为后悔的人已经死了。

　　实际上，在蒋舒民的心里，除了午夜梦醒会想起外，其他时候都将其远远地忘却脑后。

　　就像现在一样，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佯装正常的非正常人。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因为本性如此。

　　躲藏在冰堆后面的唐甯看着不远处悲痛欲绝的郭炘，她想到了孤儿院中一无所有的自己，但不同的是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弱小可怜的女孩。

　　当唐甯第一次从无良老板的鲜血中获得极端的快感时，她就已经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重生。

　　她再也不是臭掉的鸡蛋，而是从腐烂恶臭中破茧的食肉蝶，她会将那些无知的蚊虫鼠蚁彻底碾碎。

　　曾经在孤儿院，那些孩子霸凌她时没有说出个像样的原因；后来到孤儿院外面，那些垃圾欺辱她时也没有能够说服她的能力；从那以后，唐甯也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任何理由，她只是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而已。

　　一直以来，郭炘都在迫切地寻找生命中虚构的精神寄托，但很显然郭炘的愚蠢让他狠狠地栽了两个跟头，一个是他的父亲，另一个是他的“父亲”。

　　郭炘看着地上已经没气的蒋舒民，他握着铁棍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紧接着他泪如泉涌般大笑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痛快地笑过，嘴角几乎快咧到了眼睑，开心到可怖，就连脸颊的泪也似乎变成了嘉奖的勋章。

　　可郭炘的这种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狂喜过后的空虚与悲伤一瞬间淹没了他，冷静下来的他不自觉地想要朝着蒋舒民走去。

　　这时，一把锋利的短刀捅进了郭炘的胸口，然后向下狠狠地划拉开来。

　　片刻后，郭炘感觉有许多东西从自己的肚子里滑溜溜地掉了出来。当他想要低头去看时，面前的唐甯却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唐甯站在郭炘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错愕的郭炘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着，分不出是因为愤怒、不甘还是疼得太过厉害。

　　见此，唐甯从口袋里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布巾，她用其仔仔细细地擦着刀身上的血，边擦边说道：“郭炘，不管是作为正常人还是非正常人，你都太不合格了。真可怜啊，我看你还是下地狱去过活吧，至少那里有你的两位父亲，他们在深渊里面等着将你的所有吞噬殆尽。”

　　看着已经无法再回应自己的郭炘，唐甯悲悯地蹲了下来，用她那淡色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郭炘，感叹道： “真可惜，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是，我太需要一场残忍又美丽的狂欢，我好久好久都没有体会过那种快乐了。现在的我浑身上下只剩皮和骨，现在的我狂烈地需要鲜血和红肉来滋养我干枯的灵魂。你不要怪我，也不用怪我，因为我们太过默契，我们上了同一艘船。”

　　而这艘船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离开。

　　“去地狱等我吧，我的朋友，但愿再见面时，你还没有被你的父亲们彻底撕碎，但愿我还能认出破碎的你。”说完，唐甯将染血的布巾随手扔在了郭炘的脸上。

　　血色的布巾盖住了郭炘的大半张脸，他用仅露在外的右眼尾死死地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蒋舒民。

　　直到死，蒋舒民都是背对着他的样子。

　　直到死，郭炘也没得到过父亲的正眼相待。

　　正当唐甯打算不动声色地偷偷溜回船舱时，一颗子弹朝着唐甯急速飞来，直接穿透唐甯的脖子，霎时间涌出的鲜血像开闸一般裹挟着子弹朝前飞喷。

　　还没等唐甯反应过来，端着枪的顾军伟又对着唐甯连开了好几枪，将唐甯的身体几乎快打成半个筛子。

　　活这么大，唐甯从没摸过枪，她杀人向来都是用刀，直接狂野。她没想到被子弹洞穿身躯居然是这种感觉，就是纯疼，好像伤口还有点漏风，翻红的血肉麻麻痒痒。

　　唐甯想，如果她死了，那就死了。就像以往倒在她面前的那些人一样，死掉了。

　　闻声走出船舱的李念霜和霍文斐只来得及看见唐甯血肉模糊地倒向地面，呆若木鸡的他们站在甲板上低头静看着还端着枪保持射击动作的顾军伟。

　　回过神的顾军伟抬头与站在上方的两人冷眼对视，接着他利索地收起枪，缓缓走上了船。

　　眼看着顾军伟如修罗般带着汹涌的杀气走到自己面前，霍文斐竟然泰然自若地出声问道：“什么情况？”

　　“唐甯杀了他们两个，杀人的一直是唐甯。刚刚被我撞见后，唐甯想杀我，我反杀了她。”满身肃气的顾军伟面无表情地回道。

　　明明顾军伟的话听起来漏洞百出，但李念霜和霍文斐却都默契地没有追问，而是直接默认了顾军伟拙劣的解释。

　　“船修好了，我们先回程吧。”说完，顾军伟抬脚绕过两人，走进了船舱。

　　当船启动后，李念霜突然借口说自己害怕，将霍文斐强行留在了她的舱室，但现在的两人心中各有算计，早已相顾无言。

　　许久，李念霜忍不住看向坐在床尾正在翻阅书籍的霍文斐，突兀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什么？”霍文斐抬起头困惑地望向李念霜。

　　此时的李念霜不再伪装，她对着霍文斐翘首以待地问道：“你住在德围小区18号32层是吗？我住你隔壁，经常能在电梯里偶遇到你。”

　　闻言，霍文斐捏着书页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他不明白李念霜的意思，难道说李念霜早就盯上了他？记得？他都不认识李念霜，怎么可能记得她？这个李念霜到底对他的事情知道多少？

　　她问的话和她的人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不好意思，我为人比较孤僻，可能没有注意过你。”霍文斐一脸冷漠地回答。

　　紧接着，失去耐心的霍文斐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起身离开了李念霜的舱室，他不想再和李念霜一起待在这逼仄的空间里。

　　没过多久，霍文斐悠然自得地走进船的驾驶舱。

　　“你来干什么？”顾军伟瞥了一眼突然出现的霍文斐，不悦地问道。

　　霍文斐没有在意顾军伟不耐烦的态度，他自顾自地走到顾军伟身旁站定，笑了笑道：“我想和你谈笔交易。”

　　“什么交易？”顾军伟的脑中警铃大响，他猜不透这个霍文斐脑子里的想法，但他已经打算放过霍文斐和李念霜，可现在霍文斐又过来找他是什么意思？

　　霍文斐在驾驶舱内自在地转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门边，看着门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觉得还有一个人也应该死在那座岛上。”

　　“你说什么？”顾军伟听后瞪大了眼睛，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没有察觉到古怪的霍文斐转身看向顾军伟，冷静地陈述道：“唐甯杀了人，但人不全是她杀的，其中有几个是你杀的。”

　　“你不怕我把你和李念霜也一起杀了吗？”顾军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后他悄悄垂眼看向身侧的长枪。

　　对此，霍文斐的眼中毫无畏惧，他捧腹大笑后反问道：“如果人都死光了，那谁来替你作证呢？”

　　“我知道了，走吧。”顾军伟把目光从长枪上慢慢移开，随后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向霍文斐。

　　见自己已经说动顾军伟，真正放松下来的霍文斐似笑非笑地转过身。突然，霍文斐想到顾军伟刚刚好像没有转换船的行进方向，难道顾军伟不打算将船开回岛上吗？莫非顾军伟是想将李念霜的尸体扔到海里？

　　于是，霍文斐转身想要询问顾军伟的想法。

　　只不过还没等霍文斐开口，顾军伟就直接一拳将他打晕了过去。

　　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霍文斐，顾军伟忍不住朝其啐了口痰。他平生最看不得欺负妻子的混蛋，这混蛋居然还想怂恿他一起杀害自己的未婚妻子，简直是混蛋中的混蛋。

　　呸！

　　想不到这个霍文斐唯一能让旁人瞧得上眼的只有这副好看的皮囊，除此之外，全是恶臭。

　　本来，顾军伟想将霍文斐一枪打死，但他想了想，觉得这种决定还是应该交给对方的妻子。

　　万念俱灰的李念霜走进霍文斐的舱室，她将从唐甯那里偷盗来的药粉洒进霍文斐的水壶里。以防万一，李念霜还将霍文斐的水杯和水壶内壁都涂上了药粉。

　　当李念霜想要转身离开时，霍文斐杂乱的床铺令她迈不开腿，出于身体本能的李念霜将霍文斐的被褥掀开，想要为其整理一番。

　　没承想，被褥被掀开后，却露出里面沾染了大片血迹的床单。

　　据李念霜所知，霍文斐的身上不可能存在造成这种大面积血渍的伤口，而那上面的血迹也绝对不是擦拭所造成的形状，更像是曾经包裹过某个流血不止的大型物品。

　　想到这里，李念霜的眸中骤现出无数条血丝，颤抖不止的她立刻捂着嘴巴癫笑起来。

　　李念霜得承认，当她发现霍文斐不像挂在天空的太阳时，她才懂得彼此灵魂上的契合，就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