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干父之蛊（三） 明夷明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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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手拉手出了宴会场地，上了来时的马车。
大理寺卿身份尊贵，有自己的马车，并不与她们同乘，正好给她们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扇金一上车便忧心忡忡：“没想到寺庙竟如此阴险，不但送丫头，送舞姬，还要下毒控制！我们进屋时，兰溪妹妹那般崩溃，定然是被逼着喝了那药！”
嗯嗯。阿林在一边无声点头。
扇金焦虑道：“宿卫府选中她，怕也是要给儿子当通房。兰溪妹妹从小在寺庙长大，性子单纯，怎么能斗得过那一群胸大无脑，蛇蝎心肠，一天到晚只知道争宠的恶毒妇人！”
阿林：“……”丞相儿子的妾室们阴影好大。
扇金倏地转向她，目光幽暗：“在或者，宿卫使的儿子也是个色厉内萎的心理变态……”
阿林：“……”尚书儿子的阴影也不小。
阿林哭笑不得地打手语：应该不至于。
扇金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首月三次一结束，男的就没用了……首月三次，他若敢欺负兰溪妹妹，我一定要阉……”
马车骤然一停，扇金的话戛然而止，有人轻敲车厢示意。
扇金皱起眉头，对阿林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坐的更近一些，扇金侧身挡住阿林左半边身子，一起朝车厢门帘处看去。
“外面的官爷有何吩咐？”扇金弱弱问道。
侍从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回姑娘话，老爷说，春寒未消，姑娘们的舞衣毕竟是演出所用，舞袖轻薄，只重华美不重保暖，姑娘们身子金贵，不宜久穿。特意吩咐属下买了全套的春装，让姑娘们换上。”
侍从语罢，门帘微微晃动，从缝隙中递进两套衣物，中衣与外袍俱全。
扇金起身接过，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感激：“……多谢老爷体恤，也多谢大哥跑腿，奴婢们这就换。”
“姑娘们好生歇息，属下告退。”侍卫离去，不多时，马车又慢悠悠移动起来。
扇金把衣物放在旁边，目光从阿林被药液打湿的左半边衣袍滑过，低声道：“这位大理寺卿果真是名不虚传……明察秋毫。他只进门看了一眼，居然能发现你衣服是湿的。”
方才嬷嬷逼迫时，阿林假借喝药的动作，把药偷偷倒进了衣袖和中衣里——假装喝药，这也是进活域前的培训之一，阿林学得很不错。
那药液本就是暗红色，她又穿着红色的丝绸舞衣外袍，药液浸透中衣再反洇外袍不是很明显。
当时嬷嬷的注意力被扇金吸引，而阿林表现得既柔弱又无主见，嬷嬷只盯着扇金吃药，并未注意阿林倒药的小动作。
没想到嬷嬷都没发现的瞒天过海，被大理寺卿看似随意的一扫，便发现了端倪，还贴心地送来了替换的衣物。
“只是……不知大理寺卿知道了多少？他如此急迫地带我们走，是不是猜到些什么？”扇金皱眉思索。
扇金的推测和考虑非常有道理，但阿林并未对此发表任何见解——她浑身洋溢着欢快的气息，嘴里哼着无声的小调，颇有韵律地晃动着身子，配合着车身的晃动的频率和幅度，半弓着腰在这略显逼仄车厢里把被药液浸湿的舞衣脱下，换上了新送来的干燥保暖又舒适的衣袍。
扇金从思索中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盯着她，阿林的欢乐卡了一下。
“你似乎对大理寺卿很是信赖？”扇金问。
嗯嗯。阿林欢乐点头，她抬手准备打手语：人灵……
然而“人灵”一词并不是手语常用词汇，扇金并未理解她的表达，语气严肃道：“大理寺卿是朝中重臣，深得圣心三十载，心思不可谓不深沉。”
阿林：“……”
阿林默默放下了打手语的手。
扇金继续道：“但他又是新朝旧臣，不得新帝圣心，在朝中地位尴尬，大臣们都在等待他的表态，这样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不为外人所知的深意，不可掉以轻心。”
阿林敷衍点头，打手语：你说得对。
扇金振振有词，喋喋不休：“之前宴会众人说他从不来这种宴会，为何这次来了？”
“按照宴会正常发展，我应该被丞相夫人挑中，你应该被尚书小妾挑中，但他却横插一脚，把我们都收了，并且还来到了偏房，打断我们的‘教习’提前将我们带走。”
这些行为放在一般人身上确实诡异，而大理寺卿也确实没有认出她……
阿林认真思索，继续打手语：你说得对。
“你我如今死局已解，可随时离开，若是条件允许，可以留下来找找其他同伴的消息，必要时施以援手……”
“不知那位大理寺卿要如何安置我们……”
“……”
“姑娘们，请随我来。”大理寺卿府上的小厮热情地在前面引路，带她们穿过门后夹道欢迎的苍竹。
虽是孟春，府里的景致却半点不显萧瑟。几株老梅傍着回廊傲然绽放，不远处的玉兰树也已挂满了毛茸茸的花苞。花木扶疏，苍松翠柏掩映着亭台楼阁，绿意森森，将冬日的寒凉都挡在了外头，只余下满园的雅致与幽深，暗含生机。
她们被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坐下，只见紫檀木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干果蜜饯、精致糕饼与时令鲜果。
剔透的琉璃盏里，蜜渍梅子与糖渍莲子层层堆叠，泛着诱人的光泽。
端庄的描金攒盒里，玫瑰酥和藤萝饼层层码放，外皮酥脆，暗香浮动。
温润的白玉盘中，金黄的蜜橘与洁白的荸荠错落摆放，清新鲜甜。
另有侍女奉上香茗，清雅的茶香混着水果点心的甜香氤氲开来，空气都染上了甜润。
阿林和扇金受宠若惊，如坐针毡。
扇金放在案下的手在阿林手背上悄然写下了“有鬼”两个字。阿林皱眉攥紧了手指。
总管将一叠文书放在案上，推到她们面前，笑眯眯道：
“这是你们的身契。姑娘们若有去处，明日便可拿上身契离开。”
“若暂无打算，也可留在府中，依据特长给你们安排活计，按一等仆从的份例发放月钱。”
“不知姑娘们意下如何呀？”
扇金窥着总管脸色道：“多谢总管大人，回大人，我二人自小被寺庙收养，早已不知亲人去向，并无去处。”
总管眼中喜色一闪。
扇金笑道：“若是留在府中，不知会有什么活计？”
总管赶忙道：“金雀姑娘能说会道，还识字算数，可作为管家娘子培养；红袂姑娘自带生息，可以照顾府内花草。”
扇金拉着阿林向总管行礼：“多谢大人，我和红袂妹妹就留在府中了……大人，红袂妹妹性子单纯又口不能言，我担心……”
在扇金的争取下，两人住了相近的两间高级仆人房，在府内花木管事的陪同下逛完了整个府邸，顺便了解了一下红袂的工作任务。
“府内的花木真多啊……”扇金替阿林发出感慨。
花木管事道：“因为老爷喜欢各种花木，所以府里花木繁多，也有不少名贵品种，照顾它们可需要不少心思……不过红袂姑娘只需动用能力给府内植物生息，使植物更加生发便可，其余修剪、除草、换土等杂活累活不用操心。”
嗯，如此倒可以解释大理寺卿要下红袂的原因。扇金点头，对阿林使眼色。
嗯。阿林点头，示意扇金她没有问题。
见到阿林点头，花木管事露出一抹笑意：“府中就属此处明夷园内奇花异草最多，也最难照料。老爷平日里最爱来这个园子，在庭中酌酒赏花。园中花草长势至关重要，有劳红袂姑娘费心。”
阿林心头微动，她打手语：他喜欢这个园子？
花木管事面露疑色，扇金在一边适时翻译。
“是，老爷只要无事就会来园中小坐，有时候公务都在亭中处理的。”花木管事伸手指向园中的一处亭子。
亭子飞檐翘角，覆着青灰瓦片，匾额上“箕子亭”三字笔力遒劲，透着股沉静的古意。亭下置着张宽绰的石桌，桌面平整开阔，显然常作处置公务之用。
“箕子明夷啊……”扇金语气有点意味深长。
阿林目露疑惑，扇金冲她微微摇头。
花木管事自豪道：“金雀姑娘有所不知，‘箕子亭’这三个字可是老太上皇所提，私下送与老爷的。”
“这样么，倒是我误会了。”扇金愣了一下，她应和道，“既是老太上皇所赠，无怪老爷喜欢来这里。”
花木管事十分满意扇金的态度改变，他看向阿林道：“听闻红袂姑娘在群芳宴上一展舞姿，另周边草木盛放，实乃奇景，不知此刻，姑娘能否使这园中花木再添上一份生息？”
阿林点头，打手语道：可。
她本想解释，自己的能力其实可以直接引动生机，无需借助舞蹈触发。不过……这是他喜欢的园子，若要最大程度激发整个园子的花木的生机，确实需要一场全身心投入的舞蹈，与天地气机共鸣。
她往前一步，缓缓抬手，闭眼倾听。
她的呼吸渐渐与庭院的风同步，她逐渐感受到草木呼吸的频率，感受到根须在泥土深处彼此传递的细微震颤，感受到潜藏地下生发涌动的丝丝生机。
她的动作轻缓柔和，她足尖轻移，衣袂随之荡开，红色在风中舒展，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像是巫觋沟通天地的秘仪，带着祭祀中生长萌达的虔诚。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仿佛触到了什么无形之物。每一次抬手，都是在梳理天地的脉络；每一次落足，都是在叩响大地的心房。
她缓步向前，地气微动。
靠近她的草叶忽然挺直，细小的水珠从叶脉中滚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泛起一层青翠欲滴的新绿。
她旋身，裙摆掠过花枝。
未开的花苞微微震颤，花瓣在下一瞬舒展，艳丽非常。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那些沉睡的、疲惫的、甚至濒临枯死的花木，仿佛听到了生的召唤。
草叶挺立，藤蔓舒展，枝条抽芽。花色由淡转浓，清新从泥土深处浮起。
庭院中央的梨树轻轻摇晃。枝头半开的花苞缓缓张开，洁白如雪的花瓣在风中层层铺展。
石阶旁的海棠花树，也慢悠悠地铺展开来，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娇艳欲滴。
原本略显萧条的庭院，被一种磅礴的、原始的生机所填满。
这一刻，她不是红袂，而是天灵，是天道“生”之秩序的彰显。
她舞至箕子亭时停下，最后一个旋身落定，她睁开眼，眸中映着满园的生机盎然。
微风轻送，花枝摇曳，芬芳馥郁，草叶清香。
她紧紧盯着前方草木繁盛的一处。在那里，枝叶微动，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大理寺卿站在那里，怔然望着她。
阿林看着他，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极明亮、极肆意的，像光。
她直直看向他，双臂缓缓展开，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描摹出一轮太阳。
她双手托住那轮“太阳”。一点一点，向上举起，举过头顶。
像是将一轮沉落已久的太阳，从地平线之下托举而出。
她的发丝被风扬起，衣袂在光里翻飞。
满园花木在那一刻齐齐震颤，像是在回应。
她将那轮“太阳”托至最高处，双臂前伸，迎向他。
像是将沉落多年的光，再一次递到他面前。
又缓缓收回，落于心口。
那里，曾是日落之处，是他拿刀刺入的地方。
——明夷。
明入地中，太阳曾经落入地下。
她看着他，眼中有光。
没有声音，却胜过千言万语。
——明易。
如今，日出更新，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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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干父之蛊（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