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大神，又生气了》2丙

6、第 6 章

　　隔日清晨，公主早早起身。宫女们伺候梳洗时，才发现殿内多了一位身量极高，容貌虽被素白丝带蒙住双眼却依旧难掩绮丽轮廓的“宫女”，不由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为公主簪上最后一支珠钗的贴身宫女，边梳理银灰长发边幽怨低语：“公主此去南冥，不带金灵子姐姐，莫非是要带这位…新来的？”

　　瞧着实在不像个能细致伺候人的。

　　“嗯，就带她。”她得盯住这个天外魔龙，有反心，第一个灭他。

　　司空泠对镜整理衣袖，语气随意，“放心吧，她……法力尚可，能自保。”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公主，南冥仙翁乘鲲驾已至宫外等候。”

　　“走吧。”司空泠起身，看了一眼身侧沉默的永寂。

　　男子依言迈步，不料脚被自己过长的裙摆一绊，踉跄了一步，“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到墙上。周围侍立的宫女们霎时掩口，发出极力压抑的嗤嗤笑声。

　　永寂周身气息骤然冰封，脸色黑沉如墨，步伐因方才的磕碰更显僵硬别扭，几乎是一瘸一拐地跟着公主向外挪去，每一步都带着要将地板踩碎的架势。

　　“公主！”那贴身宫女急急追了两步，满脸担忧，“您还是带上我吧！您看这位……眼睛不便，行走又不稳，如何能妥帖伺候您？万一再摔了，怕是还得您扶她呢！”

　　永寂的背影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濒临爆发的怒气几乎化为实质的寒霜。

　　司空泠赶紧一步上前，一把揽住永寂的胳膊，实则暗中用力稳住他可能再次失衡的身形，半扶半拖地将人带开几步，低声道：“无妨，摔摔更结实。”

　　说罢，穿好蝶甲，不敢再耽搁，拉着周身低气压的永寂，飞身掠向宫外悬停的巨鲲。

　　那鲲鹏之大，宛若一片移动的山峦。南冥仙翁立于鲲首，白发萧疏，仙风道骨，见公主到来，只微微颔首示意，便全神贯注于指引航线，不再多言。

　　鲲鹏展翅，飞向天际一道倒悬入海的巨大瀑布。海水轰鸣奔腾，鲲鹏一头扎入瀑布之中，奇异的灵力自然分隔开海天之水，形成一个瑰丽的通道。通道内光影流转，各色奇异鱼群追逐嬉戏，斑斓多彩的珊瑚丛林连绵不绝，恍若水下幻境。不知过了多久，鲲鹏巨尾一摆，猛然跃出海面，激起千重浪，随即直冲云霄，速度极快。

　　不多时，下方蔚蓝海面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岛屿，灵气氤氲，祥云环绕。岛屿一隅，殿宇楼阁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那便是南冥学院。学院周围，竟自成一方热闹天地：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仙衣阁、法器坊、灵草铺子招牌各异；更有许多形态奇特的树木，有的通体莹蓝，枝叶间自行流淌着光晕；有的树干盘曲如蛟龙，盛开的花朵似小小灯笼，随风轻摇，洒落点点金粉。往来皆是年轻面孔，打扮各异，气息纯净，这里果然是仙界子弟求学修炼的重要所在。

　　公主一行在学院附近的海域落下，刚踏上铺着白色细沙的海滩，便见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洸兮仙君，正与一位气质温婉，眉目含笑的仙女并肩而立，甚是亲近。

　　原来不来看她，是心里早有佳人。

　　司空泠奔跑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泛起细密而真切的疼。她稳了稳呼吸，继续走上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平静如常：“洸兮仙君，别来无恙。”

　　挺拔俊秀的洸兮仙君闻声转过身，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绽开惯常的温和笑容：“空泠公主！真是巧了。”

　　他身旁的仙女亦微笑着看来，目光在司空泠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挽上洸兮仙君的手臂，声音清柔：“这位便是北冥公主殿下？果真姿容绝世，名不虚传。”
　　她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赞美。

　　司空泠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洸兮仙君衣襟处露出的一抹内甲边缘。

　　那是她当年费尽心思央求匠神打造的护身软甲。他还穿着，而他的臂弯，却挽着另一名女子。

　　空泠低头湿了眼眶，抬头的瞬间逼回泪水，粲然一笑，“仙子姐姐过奖了，你才是仙姿玉貌，与洸兮仙君站在一起，甚是相配。”

　　气氛有瞬间微妙的凝滞。那位仙子似乎想缓解什么，目光流转，柔声提起一桩天界旧闻：“公主与洸兮皆来自无尽海，想必也听说过当年蟠桃宴上那桩趣事？有人误将琼浆玉液当作漱口水，还纳闷怎会越漱越甜，憨态可掬……”她本意想拉近关系，找寻共同话题。

　　这桩“趣事”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空泠心底某处。她笑容未变，指尖却已冰凉。洸兮仙君轻咳一声，似是提醒，仙子也察觉有异，适时收住了话头。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插了进来：“哟，云泓姐姐说的这件‘趣事’，主角不正是我们尊贵的北冥公主殿下嘛！当日宴上，好多仙家可都亲眼瞧见了呢！公主当时还说‘此水甚甜，可否再添一盏’？”

　　说话的这位向来与空泠不对付，她是世家大族肖家后人——肖漫，此刻正挽着同伴，笑得不怀好意。

　　四周隐隐投来目光。空泠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心中那片失落骤然被难堪和怒气覆盖。她看着洸兮仙君，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轻声道：“仙子与仙君佳偶天成，空泠衷心祝福。”

　　说完，她不再看那对璧人，径直走过洸兮身侧，来到肖漫面前。在对方尚未来得及收起那抹讥笑之时，抬手干脆利落地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让周遭瞬间寂静。肖漫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周围也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空泠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向一直如同背景般静立在不远处的永寂。她走到他面前，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冷的胸膛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低求：“别动……帮我挡一下…就一下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永寂自然垂落的手背上。

　　永寂身体微微一僵。他“看”向手背那点迅速晕开的湿痕，眉心微微蹙起。这是什么？水？为何……带有温度？与他认知中任何带有腐蚀或攻击性的液体都不同。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让他竟忘了立刻将这胆大包天靠过来的“蝼蚁”挥开。

　　不一会儿，公主调整好情绪，脸上已不见泪痕，笑容灿烂地迈进新学校。

　　…

　　是夜，学院分配的临时居所内。房间不算小，陈设清雅，但显然默认只供一人使用，仅有一张宽敞的云榻。

　　“你，睡地上。”司空泠指着光洁的地板，语气不容置疑。

　　永寂站在榻边，丝带下的“目光”冷然：“本座从未屈居人下，更遑论卧于尘埃。”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习惯‘屈居’了！”公主白日积压的委屈烦躁被点燃。

　　“聒噪。”永寂声音寒冽，竟向前一步，直接逼近云榻，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让！”

　　空泠双手叉腰，毫不退缩，甚至踮起脚，梗着脖子专挑痛处戳，“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那滩黑黢黢的池水里捞出来的！你现在就是个路都走不利索、变个衣也不会、还得靠我遮掩才能出门的‘宫女’！睡地板怎么了？这地板比星池底软和多了！”

　　“还有，我哥哥的病你有没有治好？”空泠想确认一下，安心。

　　“本座说过，不会救人！”

　　“你说什么？！”空泠声调拔高，满心期望，瞬间落空。

　　“只是探查了他神魂受损的根源，”永寂不耐地偏了下头，丝带随着动作微晃，“驱散了些许侵扰的秽气，他自己便醒了。”

　　没救？？哥哥如今重伤，父君母后都不在身边，他还要一个人应对那么多事，该有多危险。

　　“你！这个背信弃义！毫无契约精神的天外瘸腿龙！”空泠气得跳脚，手指不停戳着他胸口，“我让你治一下，你这个不会那个不会，成天一副高高在上，摆出一副我欠你几世债的表情。”

　　“放肆！”永寂一把攥住她戳个不停的手腕，忽而一动不动。

　　空泠不知他发什么神经…只见他伸开另一只手臂，似乎在感受什么～

　　然而四下除了细细的风声，什么也没有。

　　“……算了。”她不爽地挣脱开男子，即便他蒙着眼、浑身也散发着孤高与疏离。白日里被旧爱刺激、当众难堪的委屈，连同此刻这种毁约还理直气壮的人。她泄了气，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蒲团上，抱膝坐下，将脸埋进臂弯。像一只被骤然抽走所有力气的小兽。

　　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轻得像叹息，“我不会理你了，自生自灭吧。”

　　屋内骤然死寂。只剩永寂身上那缕深渊般的寒意无声弥漫。他仍立在榻前，丝带覆面，看不出神情，只是方才被她戳过的胸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

　　……

　　翌日，百草辨识课上，授课师兄气质沉静，语调温和，讲解灵植时耐心细致的神态，让司空泠恍惚看到了兄长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当他示范引导月光草开花时，她下意识模仿，却因心神不宁、灵力失控，反被草叶缠住了手腕。在同窗低低的轻笑中，她手忙脚乱，脸颊发烫，窘迫间抬眸，向走近的师兄投去一个混合着尴尬与依赖的眼神，如同从前闯祸后，看向兄长那样。

　　师兄见状，微微一顿，随即步履平稳地走上前来，指尖流泻出恰到好处的温润灵力，轻柔地拂过草叶。月光草瞬间温顺下来，松开了缠绕，甚至在他指尖蹭了蹭。他后退半步，与空泠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向她温和有礼地颔首，声音清晰平静，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灵力亦独具特质，与月光草这般性柔之物初次沟通，稍有差池实属正常。修行之事，欲速则不达，日后循序渐进，细细体会便可。”

　　言辞无可挑剔，举止温和有度，只是不经意间用“身份尊贵”、“独具特质”、“循序渐进”这些词语，温和而清晰地划下了一道界限。空泠眼中的光，像被轻风吹熄的烛火，慢慢地、黯了下去。

　　她低下头，轻声应了句“多谢师兄指点”，便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