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亭亭》灼灼而已

3、瑞江的雪与火3 最后，他们

　　最后，他们停在了第13栋的楼门前。陈乔家就在这栋楼的五层。

　　陈乔感到有些冷，提出先回家拿条围巾。爬上五楼后，林黎靠在陈乔家门框边等她，就着楼道里不算明亮的光，翻看着手里的问卷访谈记录。

　　过了一会儿，陈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可以进来等，我忘记把围巾放在哪里了，我得找一下。”
　　林黎闻声，放下手中的问卷，朝屋内走了几步，在玄关处停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离门不远的那张书桌，看到了陈乔书桌上杂乱的书籍。

　　“你在考注册会计师？”他目光扫过那些的教材，问道。视线一转，扫到了陈乔随意摆置在桌上的学生证，他眼底的星光暗自闪烁了一秒，又瞥见桌角一摞被翻看过的书籍。他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就在这时，陈乔终于从沙发角落的缝隙里揪出了她的围巾，凑到他身边。见他手里拿着的书，是《万历十五年》
　　“这本书讲什么的？”林黎问

　　“讲明朝历史上平平无奇的一个年份曾发生过的故事。不过我还没看完第一章，没办法跟你说更多。走吧，我找到围巾了。”
　　她伸手，轻轻将书从他手里拿回来，合上，放回原处。
　　她利落地将围巾绕在颈间，抬眸看向他，示意可以出发了。

　　他们从五楼开始往下走。这栋楼户型小，原本住户就不多，今天却格外冷清，敲了好几户都无人应门。就连平时这个点必定在听戏曲广播的李阿姨家，也悄无声息。

　　走到二楼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楼道，带来一股极其呛鼻的焦糊味，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点燃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下一楼，发现灰黑的烟尘从101户的门缝里向外蔓延

　　“是阿莫奶奶，她一个人住！”陈乔慌张地看向林黎，她猛地抓住林黎的衣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陈乔的这个眼神，让林黎瞬间明白，门后的老人对陈乔而言，不止寻常邻居。

　　没有一秒犹豫，他像箭一样冲下最后几级台阶，用力拧动门把手，门被反锁了。他后退半步，侧过肩，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向那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门。沉闷的撞击声在楼道回荡。

　　陈乔掏出手机，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快速清晰地拨通119，报出地址。挂断电话，她也冲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一同撞向门板。
　　“砰！砰！” 连续的撞击下，终于，随着一声裂响，门被猛地撞开，巨大的惯性让收势不住的林黎踉跄着摔进屋内，跌在弥漫的浓烟里。

　　他立刻撑起身，朝着屋内走去，并回头对正要跟进来的陈乔祝福：”待在外面！别进来！去找人来！”
　　陈乔却像没听见，冲进客厅翻找起来。热浪和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她眯起被呛出泪的眼睛。
　　“不，阿莫奶奶午休经常把房门反锁，我知道钥匙在哪”凭着记忆在一片混乱中摸索，很快从电视柜上找到一个老旧的木盒。
　　林黎立刻冲向里间，用力撞门。这一次，门板异常坚固，几次撞击都徒劳无功，只有门上方的灰尘簌簌落下。

　　“找到了！” 陈乔终于摸到了那把钥匙，浓烟使得陈乔视线模糊，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就在陈乔开锁的几秒钟里，林黎一把扯下她颈间那条厚厚的毛线围巾，转身冲进旁边的厨房。他快速将围巾打湿、折叠，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被熏得发红却异常沉静的眼睛。

　　“咔哒”一声，锁开了。
　　陈乔猛地推开门——里面的房间已经火势大作！借着火光，能清晰看见阿莫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而床边的老旧衣柜正熊熊燃烧，火势马上就要扑向阿莫奶奶的被褥。

　　林黎拉住正要往里冲的她，“在外面等我，去外面找人来帮忙！”他的声音透过湿围巾传来。

　　说完便冲进了浓烟弥漫的房间，看着冲进浓烟中的林黎，陈乔却被巨大的烟灰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焦急地红了眼眶。

　　她转身冲出门外，跑到楼外的空地上，用尽力气呼喊：“救命！13栋着火啦！快来人啊！”
　　陈乔跑到楼栋间的分岔路上，放眼望去，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午后的老旧小区寂静得可怕。他们在的楼栋，更是小区的角落，目光所及，空荡荡的岔路上只有惨白的积雪。她抬手看表，下午两点二十分——正是家家户户闭门午休的时刻。

　　巨大的无助感将她淹没。她放弃了呼喊，转身又拼命跑回那栋冒着黑烟的楼。奔跑着的她突然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让本是陌生人的林黎用自己的生命卷入这场意外，是不是自己着急求救的眼神，促使他冲进了火海。她后悔留他一个人在那片火海。

　　浓烟滚滚的门洞，像一张巨兽的嘴。而她刚刚，亲手将林黎推了进去。

　　林黎冲进房间，热浪瞬间包裹全身，浓烟刺痛双眼。他冲到床边，急促地呼唤，阿莫奶奶却毫无反应。他迅速卸下肩上的书包扔在脚边，弯身，费力地将失去意识的老人背到背上。

　　就在他直起身，踉跄着转向门口时，“咔嚓”一声爆响，旁边衣柜的一条腿被彻底烧断，整个沉重的柜体向着他们原先的位置轰然倾倒！燃烧的木板和衣物像一堵火墙，瞬间封死了最近的去路。

　　火星飞溅到林黎的裤脚上，他猛退一步。浓烟让他几乎无法视物，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背着沉重的负担，艰难地挪向火墙侧面那一道狭窄的缝隙。高温炙烤着他的侧脸和手臂，湿围巾传来的那点凉意早已被蒸干。

　　好不容易绕过倒塌的衣柜，眼看房门近在咫尺，一张老旧的书桌却又斜挡在出口前。没有手去推开，林黎咬紧牙关，抬起沉重的腿，用脚猛地一下、又一下地蹬踹桌沿。木料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桌面上的杂物哗啦散落。终于，书桌被踹开一个足够通行的角度。

　　他用尽最后力气，背着老人，侧身从那个缺口挤了出去。

　　门外，陈乔回到着火的房子。就在她几乎被绝望淹没时，屋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重物彻底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门洞里，一个身影艰难地显现出来。

　　林黎背着阿莫奶奶，一步一步，踏出火海。他脸上满是烟灰，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陈乔的眼泪夺眶而出，立刻冲上去，用手托住阿莫奶奶下垂的腿，分担那份沉重的重量。

　　两人合力将老人转移到楼外冰冷的街道上，小心翼翼让她平躺。

　　林黎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一阵阵眩晕袭来。

　　就在这时，陈乔忽然转过头，一把抓住林黎沾满灰烬的手臂。她眼神里充满了另一种急迫：“你的书包呢？”
　　林黎一怔，混沌的大脑迟缓地转动。

　　他看着那个不断冒出黑烟的房间，意识到那包东西连同这两天所有的努力，都被留在了正在燃烧的房间里。

　　陈乔脸色霎时变了。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阿莫奶奶，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门。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着那个她刚刚才逃出来的门冲了回去！

　　林黎喊不出声，伸手去抓，却只擦过她的衣角。体力透支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浓烟之中。
　　远处，终于有人被动静吸引。保安王大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老人和呆立着的林黎，又看到冒烟的楼房，大惊失色，慌忙掏出手机呼叫支援。

　　林黎死死盯着那扇门。那个女孩，为了几页纸，又把自己送了回去，他只能艰难地撑起身体。

　　陈乔回到失火的房间。

　　透过火光，她果然看到了床边地上林黎的书包。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了刚刚被林黎踹倒的书桌，观察到了林黎出来的动线。只要动作够快，娇小的陈乔可以钻进去拿到书包。

　　陈乔没再多思考，就捂着口鼻钻了进去。

　　她拿到了书包，准备离开时，未注意到散落在地上的杂物而被绊倒，狠狠地横摔倒地，迷茫中她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原来是一个透明挂坠从书包里掉落，滚了出来，碰到地板而发出了一阵轻响，陈乔伸手，拾起了滚落在眼前不远处的吊坠，吊坠四角已被磨圆，遍布着细小的划痕，可以想象出他的主人曾经如何反复摩挲，吊坠里是一张小小的老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立在紫荆花雕像下，陈乔曾经在课本上见过，她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香港。

　　而随着火势燃烧的速度愈来愈快。吸入太多浓烟的她正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攥紧了这枚吊坠，塞回了书包......

　　陈乔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好热好闷，像被禁锢住手脚动弹不得。恍恍惚惚中，似乎看到有人冲了进来......

　　终于支撑不住，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