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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白 彩排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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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结束后的那周,陈序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白天开不完的会,晚上写不完的代码。同事都说他疯了,项目deadline明明还有一个月,他却把自己逼得像明天就要上线。
只有陈序知道,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看手机,没时间发呆,没时间想起世纪酒店那天的阳光,和她穿着白裙子微笑的样子。
可是有些画面,越是刻意回避,越是清晰。
周三凌晨三点,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梦里是婚礼现场,他站在台上,司仪在问:“陈序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叶声晚小姐为妻?”
台下宾客都在看着他。叶声晚穿着婚纱,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
他说:“我愿意。”
然后梦就碎了。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好多话想说。
他想说,高中时每次月考,他都故意把名次控制在叶声晚后面一两名,这样老师调座位时,他们就有可能坐得近一点。
他想说,大学时她去他的城市参加比赛,他逃了三天课,把她要去的每个地方都踩点一遍,规划了最完美的路线,却假装只是“顺便”当导游。
他想说,她分手那段时间,他每天给她发搞笑段子,怕她难过,又怕她看出来他太在意。她回“哈哈”,他能盯着屏幕笑半天。
好多话没说。
因为他总是觉得,还不到时候。高中要好好学习,大学异地不合适,她刚分手需要时间,她工作不稳定……
其实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他害怕。
害怕被拒绝,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害怕那些小心翼翼攒起来的相处时光,会因为一句“我喜欢你”而灰飞烟灭。
所以他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自己变得更优秀,等她明确地给出信号。
等着等着,就等到了她的婚礼请柬。
周四晚上加班到十点,陈序关掉电脑,走到公司楼下。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他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序,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鲈鱼。”
他打字:“这周末要加班,回不去。”
“又加班,注意身体。对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工作,照片我看了,挺文静的,你要不要见见?”
“最近项目忙,过段时间吧。”
“你都三十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不催你,但总要开始接触接触……”
陈序没回。他把烟按灭,扔进垃圾桶。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在角落,打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李浩然的,九宫格照片,都是婚礼筹备的细节:定制的请柬样本,试吃的蛋糕,婚纱店的照片墙。
配文:“倒计时25天,紧张又期待!”
叶声晚点了赞,评论:“蛋糕第三款好吃。”
李浩然回:“那就定第三款,听老婆的。”
下面一排起哄和祝福。
陈序往下滑,第二条是大学同学晒娃,第三条是前同事创业融资成功,第四条是叶声晚分享的文章:《婚前必做的十件事》。
他点进去,文章里说,结婚前要和伴侣做一次深度沟通,要一起规划未来,要感谢彼此的付出。
叶声晚在转发时说:“和李同学认真执行中~”
李浩然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陈序关掉手机。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直到我真的认识到了我喜欢上了一个得不到的人。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浮现在脑海的?不是收到请柬那天,不是彩排那天,是更早,早到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时间点。
也许是高中毕业聚会,她喝多了,靠在他肩上说“陈序你真好”,他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心里却炸开了烟花——然后李浩然过来,自然地扶过她,说“我送她回家”。
也许是她第一次带李浩然参加同学聚会,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时,她脸上羞涩又骄傲的笑。
也许是她分手后深夜打来电话,哭得说不出话,他握着手机,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却只能说“会好起来的”。
每一次,他都知道,她不属于他。从来都不。
可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就像你看着地平线上的落日,知道它终将沉没,但依然会为那份余晖心动。直到最后一丝光消失,黑夜彻底降临,你才不得不承认:天黑了,太阳不会回来了。
周五下午,陈序请假去了趟医院。不是生病,是心理门诊。
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从收到请柬那天起,他就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试过运动、喝酒、数羊,都没用。一闭眼,就是叶声晚的脸。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帮助。
诊室很安静,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
“最近遇到了什么事吗?”她问。
“一个朋友要结婚了。”陈序说。
医生等着他继续。
“我喜欢她很多年。”他顿了顿,“但没说过。”
“为什么没说?”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陈序看着自己的手,“而且她一直有喜欢的人,现在要结婚了。”
“所以你很难过。”
“不只是难过。”陈序斟酌着词语,“是……空洞。像心里有个地方,一直以为会长出什么,但最后发现,那里本来就是空的。”
医生点点头:“你为她做过什么吗?”
“很多。”陈序笑了,笑得很苦,“但都是朋友该做的。她需要帮忙,我出现;她难过,我安慰;她开心,我替她开心。我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完美的朋友,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除了你自己,还有人知道你的感情吗?”
“没有。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们共同的朋友。我怕他们看我时会带着同情,怕气氛变得尴尬,怕她有一天会知道。”
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抬头看他:“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去参加婚礼。祝福她。然后……”陈序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继续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然后某天遇到合适的人,结婚生子,过普通的一生。然后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想起十七岁时喜欢的那个女孩,心里泛起一点点涟漪,然后继续浇花、做饭、接孩子放学。
“然后继续生活。”他说。
“听起来你已经有答案了。”医生说。
“答案一直都有。”陈序说,“我只是……需要时间接受它。”
医生给他开了些助眠的药,建议他如果情绪持续低落,可以考虑做几次咨询。
陈序道了谢,拿着处方去取药。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孕妇被丈夫搀扶着,有老人坐着轮椅,有孩子哭闹。
众生皆苦,他的苦不算什么。
取完药,他走到医院花园,在长椅上坐下。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打开手机,找到叶声晚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彩排那天,她问他到家没。
他回:“到了,谢谢。”
她说:“今天辛苦啦,婚礼那天也要麻烦你了。”
他没回。
此刻,陈序看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好多话不能说。
不能说“我喜欢你十四年”。
不能说“我后悔了”。
不能说“如果没有李浩然,你会不会看我一眼”。
最终,他只打了一行字:“婚礼需要我提前过去帮忙吗?”
发送。
几乎是立刻,叶声晚回复了:“不用不用,你都帮很多了!那天准时来就行~”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对了,你那天怎么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李浩然说可以安排车接你。”
陈序回:“不用,我自己过去。”
“好吧~那到时候见!超级期待!”
陈序看着“超级期待”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吹过,树梢的叶子沙沙作响。一片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叶子已经黄了,边缘卷曲,很脆弱。
就像他这场持续了十四年的暗恋。从青葱到枯黄,从鲜活到干涸,从未真正展开,就要凋零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认真喜欢过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完整地、纯粹地、不求回报地喜欢过一个人。
那些因为他而变得特别的瞬间:她回头对他笑时,她叫他名字时,她需要帮忙第一个想到他时——都是真的。
他的喜欢,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陈序站起来,把叶子放进外套口袋。他要回家了,明天还要加班,还有代码要写,有方案要改。
日子还长。
走出医院时,手机又响了。是李浩然,发来一张照片,是婚礼请柬的最终版,烫金的字,精致的浮雕。
“序哥,请柬印好了,我给你留了份特制的,到时候给你!”
陈序回:“谢谢。”
“客气啥!对了,声晚让我问你,你喜欢吃什么菜?我们好安排你座位那桌的菜单。”
“都可以,不挑。”
“那不行,必须说一个。”
陈序想了想:“清蒸鲈鱼吧。”
“得嘞!给你安排!”
清蒸鲈鱼。他妈妈最擅长的菜,也是叶声晚唯一说过“好吃”的他带的便当。
那是高三的春天,学校组织春游。他妈妈给他准备了便当,两层,一层是清蒸鲈鱼,一层是炒时蔬。叶声晚的便当盒打翻了,他分了一半给她。
“你妈妈做的鱼好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
“下次让我妈多做点。”他说。
“好啊好啊!”
但没有下次了。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分享便当。后来她开始和李浩然一起吃饭,再后来,毕业,各奔东西。
陈序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他靠着车窗,看街景向后飞逝。
他想,婚礼那天,当他吃到清蒸鲈鱼时,会不会想起那个春日的午后,她鼓着腮帮子说“好吃”的样子?
也许会吧。
但那时候,她已经穿着婚纱,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而他,会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连同那口鱼,一起咽下去。
然后微笑,举杯,说“恭喜”。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