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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排练 周六早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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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九点,陈序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李浩然。
“序哥!起了没?江湖救急!”李浩然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出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陈序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婚礼彩排!声晚非说要提前走一遍流程,怕当天出岔子。伴郎团临时少了一个,王明那小子出差赶不回来,你来顶一下?”
陈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太合适吧。”他听见自己说,“你们高中同学那么多……”
“你最合适!咱俩啥关系,高中铁哥们儿,大学虽然不在一块儿但也常联系。而且你靠谱,比那帮咋咋呼呼的强。”李浩然语速飞快,“就这么定了啊,下午两点,世纪酒店。礼服我都准备好了,你人来就行!”
“李浩然——”
“对了,声晚也说想让你来。她说你做事仔细,能帮忙看着点流程。”
电话那头传来叶声晚模糊的声音:“你别强迫人家,陈序要是忙就算了……”
“他不忙!我昨天还看他朋友圈,周末没事儿。”李浩然的声音远了点,接着又靠近,“序哥,帮个忙,回头请你吃大餐,随便点!”
陈序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拒绝的理由:要加班,家里有事,身体不舒服……
“好。”他说。
“够意思!两点见!”
电话挂断。陈序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他起身冲了个澡,冷水从头顶浇下,让他清醒了些。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不就是个彩排吗?他对自己说。帮忙而已,朋友之间,很正常。
可当他拉开衣柜,看着里面清一色的黑白灰西装时,还是顿住了。最后他选了最常穿的那套深灰色——稳重,得体,不会出错。
就像他这三十年的人生。
世纪酒店的星空厅比照片上更壮观。三层高的玻璃穹顶,此刻是下午,阳光透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水晶吊灯缓缓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
叶声晚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在和司仪说话。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陈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序哥!这儿!”李浩然从侧门跑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散发着准新郎的意气风发。
“谢了兄弟,真够意思。”李浩然塞给他一个纸袋,“礼服在里面,更衣室在那边。对了,你当伴郎二号,主要负责递戒指,还有帮我们收红包——开玩笑的,有专人收。”
陈序接过纸袋:“流程是什么?”
“就简单走一遍。我爸讲话,我妈讲话,我上去,声晚挽着她爸过来,交换戒指,宣誓,kiss,完事儿。”李浩然数着手指,“哦对,还有抛捧花,切蛋糕,敬酒——这些今天就不演练了。”
他说得轻松自然,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陈序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高中时,李浩然也是这样,大大咧咧地宣布要追叶声晚,大大咧咧地每天等她放学,大大咧咧地在全班面前给她送生日礼物。
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去要。
“陈序?”叶声晚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他,眼睛弯起来:“你真的来了啊,我还怕李浩然强人所难。”
“没有,周末正好没事。”陈序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叶声晚走过来。她化了淡妆,比平时更明艳,但眼下的疲惫也很明显。
“最近很累?”他问。
“快累死了。”她叹气,“选婚纱、定菜单、安排座位……结个婚比上班还累。早知道就旅行结婚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陈序说,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什么。
叶声晚愣了愣,然后笑起来:“那可不行,请柬都发了。而且,”她看向正在和灯光师说话的李浩然,声音软下来,“他准备了这么久,我不能辜负他。”
陈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李浩然正在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工作人员笑着点头。
“他对你很用心。”陈序说。
“嗯。”叶声晚轻声应道,然后转回来看他,“你呢?有情况没?王婧前几天还问我,说陈序这么优质,怎么一直单身。”
“忙。”陈序言简意赅。
“工作再忙也要谈恋爱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新来了几个小姑娘,可漂亮了。”
“不用。”他说,“暂时没这个打算。”
叶声晚还想说什么,司仪在那边喊她过去。她应了一声,对陈序说:“那你先去换衣服?等下一起走一遍流程。”
“好。”
更衣室很大,镜子擦得锃亮。陈序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黑色礼服,剪裁精致,面料挺括。他穿上衬衫,打领结,套上外套。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挺拔,英俊,像个真正的新郎。
他想起高中毕业舞会,班里组织了一场简单的舞会。叶声晚穿着淡蓝色的裙子,像初夏的栀子花。男生们轮流请她跳舞,陈序坐在角落,看她旋转,裙摆绽开。
“你不去请她跳支舞?”有同学撞撞他的肩。
“不了,不太会。”他说。
其实他会的。母亲是舞蹈老师,从小就教他基本步。但他不敢。怕手心出汗,怕踩到她的脚,怕离得太近,心跳声会出卖他。
最后是李浩然拉着她跳了最后一支舞。灯光暗下来,音乐舒缓,他们跳得很慢,李浩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了起来。
陈序离开了舞厅。那天晚上,他在操场上跑了十圈,直到精疲力尽,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星空在头顶旋转,像此刻这个大厅的穹顶。
“陈序,好了吗?”李浩然在外面敲门。
“马上。”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领结,打开门。
李浩然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序哥,人靠衣装,这一打扮,帅得我都有危机感了。”
“滚。”陈序笑骂。
“走走走,开始了。”
彩排其实很简单。双方父母就位,伴郎伴娘就位,司仪说开场白,音乐起,新郎上台,然后新娘挽着父亲入场。
叶声晚的父亲今天没来,由李浩然的表弟暂代。老人家的角色走得很认真,挽着叶声晚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陈序站在舞台侧边,看着他们走近。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正好打在叶声晚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想,如果十七岁那年的自己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心情?
可能会心碎吧。少年人的心脆弱又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是天崩地裂。
但三十岁的陈序只是安静地站着,表情平静,甚至在叶声晚看向他时,还微微笑了一下。
“现在,请新郎走向新娘。”司仪说。
李浩然从舞台另一侧走过来,步伐稳健。他在叶声晚面前站定,从“父亲”手中接过她的手。
“李浩然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叶声晚小姐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到生命尽头?”
“我愿意。”李浩然的声音响亮,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叶声晚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李浩然先生……”
“我愿意。”叶声晚说,声音轻柔,但坚定。
陈序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口袋里有东西硌着他,是那枚伴郎的职责——一对戒指,假的,只是道具。
“请伴郎呈上戒指。”司仪说。
陈序上前一步,打开戒枕。李浩然拿起那枚女戒,戴在叶声晚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李浩然笑着凑近,叶声晚闭上眼睛。这个吻很轻,很快,只是彩排,但他们拥抱得很紧。
掌声响起,是工作人员和几个提前到的亲友。陈序也在鼓掌,一下,两下,机械地。
“OK!很好!”司仪鼓掌,“流程没问题,就是新娘入场的时候音乐可以再慢一点,咱们不着急,慢慢走,享受这个过程。”
大家散开,各自调整。叶声晚走过来,摘下手上的道具戒指还给陈序。
“紧张死我了。”她吐了吐舌头,“当着这么多人,虽然是假的。”
“真的那天会更紧张。”陈序说,把戒指放回戒枕。
“你结过婚啊?这么懂。”她开玩笑。
陈序没说话。
叶声晚意识到说错话,连忙说:“对不起啊,我……”
“没事。”他打断她,“我去下洗手间。”
“哦,好。”
陈序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快。他需要离开这个大厅,离开这些笑声,离开那些祝福,离开那个穿着白裙子、就要成为别人新娘的她。
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用冷水扑了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衬衫领口。
“没事吧?”李浩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序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他。
“有点闷。”他说。
“大厅是有点闷,空调开太足了。”李浩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洗手,“今天真谢谢你能来。其实伴郎少一个也没事,我就是想,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你该在。”
陈序抽出纸巾擦手:“应该的。”
“对了,跟你说个事。”李浩然压低声音,表情难得认真,“我打算在婚礼上加个惊喜环节。”
陈序看向他。
“我准备了一封信,打算在婚礼上念给声晚听。”李浩然的眼睛在发光,“从高中喜欢她开始写,写我怎么追她,怎么被她拒绝,又怎么不放弃,一直写到今天。我连婚庆公司都没告诉,就咱俩知道——哦,现在你也知道了。”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最了解我们的人啊。”李浩然拍拍他的肩,“高中同学里,就你一直跟我们保持联系。声晚也说,你就像我们的见证人一样。”
见证人。
陈序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啊,他见证了他们的开始,他们的分合,他们的爱情长跑,现在还要见证他们的婚礼。
多么完美的配角。
“你会写进信里吗?”他问,“被她拒绝那段?”
“写啊,为什么不写。”李浩然笑,“那是我人生的重要时刻好吗?虽然当时难受得要死,但现在想想,要不是被她拒绝,我可能还不会那么认真地追她。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越挫越勇。”
陈序知道。高中三年,李浩然被叶声晚拒绝了不下十次。每次他都消沉几天,然后重振旗鼓,换个方式继续追。
“她有次跟我说,觉得你太不成熟。”陈序说。那是大学时,叶声晚喝醉后打来电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知道。”李浩然点头,“所以我改了。大学我拼命学习,就为了能跟她考上同一个城市的研究生。工作后我努力赚钱,就为了能给她一个家。陈序,喜欢一个人,是真的会让人成长的。”
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盆里,发出规律的声音。
“是啊。”陈序轻声说。
“所以这封信我一定要念。我要告诉她,因为她,我变成了更好的人。”李浩然的眼睛湿润了,“我真的很爱她,兄弟。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她。”
陈序看着镜子里李浩然真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他认识了十五年的人,这个要娶走叶声晚的人,此刻在他面前,坦诚地展示着对叶声晚的爱。
而他,这个暗恋了叶声晚十四年的人,却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合格的听众。
“她会感动的。”陈序说。
“希望吧。”李浩然擦了擦眼睛,“妈的,还没到婚礼呢,先把自己说哭了。走了,出去吧,声晚该找了。”
他搭着陈序的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说:“对了陈序,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高中那会儿,你是不是也喜欢过声晚?”
陈序的脚步停了。
时间好像突然慢下来,洗手间的灯光变得刺眼,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怎么这么问?”
“就感觉。”李浩然挠挠头,“你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不太一样。不过可能是我多想了吧,你对她一直挺好的,对谁都挺好。”
陈序笑了笑:“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必须的!”李浩然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肯定对她好,这辈子就她了。”
他们回到大厅。叶声晚正在和伴娘们说话,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陈序看着她,看着她对李浩然笑,看着李浩然走过去揽住她的腰,看着他们低头耳语。
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他们笼罩在光里。
他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某个午后自习课。叶声晚坐在他斜前方,低头写作业,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梢跳跃。她写着写着,大概遇到了难题,咬着笔杆皱眉。
陈序看了她整整一节课。
那时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该多好。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一直”是有尽头的。
尽头是她的婚礼,是他的祝福,是他们从此以后,各自的人生。
“陈序!”叶声晚叫他,“过来拍照!”
他走过去,站在伴郎该站的位置。李浩然在中间,叶声晚在他左边,陈序在他右边。其他人陆续站好,摄影师架起相机。
“来,笑一个!”
陈序扬起嘴角。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想,这张照片,他大概不会保存。
但没关系。
他的记忆里,有无数个叶声晚。十七岁的,二十二岁的,现在的。每一个,都比照片清晰。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