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回声 第二天上班 ...
-
第二天上班，陈序迟到了。这是他工作八年来第一次迟到。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抓着扶手，盯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西装、领带、面无表情。完美的都市精英模样，完美地掩盖了昨夜几乎彻夜未眠的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一个紧急的bug修复。陈序扫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叶声晚在社交软件上发了条动态：“人生最绝望的事，是凌晨三点发现代码跑不通，而deadline是早上八点。”
他在下面评论：“什么语言？我看看。”
那是凌晨三点二十分。五分钟后，叶声晚私聊他，发来一串代码截图。陈序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一行行帮她调试。问题很小，是一个循环条件写错了，但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引导她一步步发现。
“陈序你太厉害了！”凌晨四点，问题解决，她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
“以后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他打字，删掉，重新输入：“早点睡。”
“你也是！救命之恩，回去请你吃饭！”
那顿饭最后也没有吃成。因为她回学校后，李浩然去找她了。陈序在朋友圈看到他们的合照，火锅店氤氲的热气里，叶声晚笑得很开心，李浩然搂着她的肩。
陈序关掉了手机。
“前方到站，人民广场站……”
地铁广播把他拉回现实。陈序随着人流涌出车厢，在电梯上，他打开手机，在工作群里回复：“收到，半小时后到公司处理。”
然后他点开了和叶声晚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她问他某个编程问题——她在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偶尔会来咨询他这个“技术大神”。对话停留在他的解答，她回了个“感谢大佬.jpg”的表情包。
再往上翻，是新年祝福，是生日问候，是偶尔分享的文章链接。每一条都礼貌、克制，隔着适当的距离。
陈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手部特写，无名指上戴着钻戒，配文：“谢谢大家的祝福。”
点赞列表很长，李浩然的头像在最前面，评论：“我的女孩。”
下面是一排排的恭喜和99。
陈序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那枚戒指——经典的六爪镶，主钻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是叶声晚会喜欢的简约款式。
他还记得她说过：“我不喜欢太大的钻戒，戴着不方便，小小的就很好，重要的是心意。”
当时他们在大学食堂，她刚看完室友收到的求婚戒指，这样评价。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求婚？”陈序问得小心翼翼，假装只是闲聊。
叶声晚咬着筷子想了想：“要有诚意。不用多盛大，但得让我感觉到，他是真的了解我。”
“比如呢？”
“比如……”她眼睛转了转，“如果他知道我最喜欢《小王子》，在书里藏戒指，我可能会答应。”
陈序记下了。那年她生日，他送了一本精装版的《小王子》，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但他没有藏戒指。他没有资格。
那本书她收到了，在朋友圈晒过，说“老同学的礼物太有品位了”。李浩然在下面评论：“那我下次送你《小王子》的联名款！”
她回了个偷笑的表情。
陈序退出了朋友圈。
到公司时已经十点。助理小跑着过来：“陈总，王总找您，好像很急。”
“知道了。”
他走进办公室，放下公文包，打开电脑。bug报告已经发到邮箱，是一个并发处理的问题，不难，但需要时间。陈序开始写修复方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只有在写代码的时候，他才能完全沉浸。这个世界有明确的规则，输入决定输出，逻辑清晰，没有模糊地带。不会像感情，付出不一定有回报，等待不一定有结果。
中午时分，修复完成。陈序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八楼，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如织，人群如蚁。
他突然想起高中教学楼的天台。那是他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上去待一会儿。有次月考成绩不理想，他躲在天台吹风，却听见了叶声晚的声音。
她和王婧在一起，趴在栏杆上说话。
“你觉得陈序怎么样？”王婧问。
陈序躲在水泥柱后面，呼吸一滞。
“陈序？很好啊，成绩好，脾气也好，就是有点闷。”叶声晚说。
“你不觉得他有点喜欢你吗？每次你看他的时候，他都慌慌张张移开视线。”
叶声晚笑了：“怎么可能，他就是那种性格啦。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呀。”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女的羞涩。
陈序的心沉了下去。
“谁啊谁啊？是不是李浩然？我看他老是缠着你。”
“哎呀你别瞎说……”
她们的笑声飘散在风里。陈序靠在水泥柱后面，仰头看天。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被水洗过一样。
可他只觉得冷。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叶声晚的生日。李浩然在晚自习时，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叶声晚，放学别走，有礼物送你！”
全班起哄。叶声晚脸红到耳根，却没有拒绝。
陈序坐在角落里，把mp3的音量调到最大。耳机里是陈奕迅在唱：“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时他觉得这歌词真矫情。现在想来，矫情的是少年心事，听不懂的是后来的心酸。
下午开会时，陈序有些走神。PPT上的数据图表在眼前模糊成色块，项目经理在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陈总，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同事叫他，他才回过神。
“抱歉，刚才在想技术实现的问题。”他面不改色地圆过去，“方案整体可行，但第三部分的用户画像需要更细化。”
会议继续。陈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叶声晚的脸总是在眼前晃。十七岁的她，二十二岁的她，现在要结婚的她。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请柬。婚礼日期是十月十八日，还有一个月。地点是世纪酒店，本市最贵的酒店之一，李浩然家的产业。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世纪酒店星空厅”。
弹出来的图片是璀璨的水晶吊灯，透明的玻璃穹顶，夜晚可以看见星空。介绍文字写着：“可容纳300人，适合举办盛大婚礼。”
叶声晚会喜欢那里的。她喜欢星空。高中时有一次天文馆活动，她仰头看模拟星空，小声说：“如果能在一片真正的星空下结婚，一定很浪漫。”
李浩然在旁边说：“那以后我在有星空的地方娶你！”
大家哄笑，说李浩然不害臊。叶声晚捶他，脸却红了。
陈序当时也在笑，笑得嘴角发僵。
他关掉网页，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高中毕业旅行，班级去山里露营。深夜，他和几个男生守夜，叶声晚从帐篷里钻出来，说睡不着。
“那看星星吧。”有人说。
他们就一起躺在防潮垫上。山里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叶声晚指着天空，说这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牛郎织女。
“陈序，你找到北极星了吗？”她问。
陈序其实找到了，但他指了错误的方向。
“那里吗？不太亮啊。”
“嗯，可能今晚云有点多。”他撒谎。
其实他找到了。北极星在北方，恒定不动，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就像叶声晚在他的青春里，永远明亮，永远在那里，却永远不属于他。
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一颗流星。叶声晚立刻闭上眼睛许愿。
“许了什么愿？”李浩然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陈序没有许愿。他只是看着她闭眼时颤动的睫毛，心里想：我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哪怕那些愿望里，从来没有我。
下班时，又下雨了。陈序站在公司楼下，看雨帘如幕。他没有带伞，也不急着走。
手机震动，是叶声晚发来的消息。
“陈序，婚礼的座位表我排好了，你和我高中同学坐一桌，可以吗？有王婧、刘宇他们，都是熟人。”
他盯着屏幕，雨声在耳边渐渐模糊。
过了很久，他回复：“好。”
“对了，你要带女伴吗？需要的话我这边安排。”
“不用，一个人。”
“OK～那到时候见！好久没见了，正好聚聚。”
“嗯，好久不见。”
对话结束。陈序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雨里。雨点打在身上，西装很快湿透，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他停下脚步，透过雨幕看过去。
店里透出温暖的光，婚纱上的碎钻闪闪发亮。陈序想起那年在天台上，叶声晚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时，声音里的雀跃。
也想起她朋友圈里，戴着戒指的照片。
还想起来婚礼请柬上，她和李浩然并肩而笑的婚纱照。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有点涩。陈序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脱下湿透的西装，把请柬从内袋里拿出来。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湿了，烫金字体微微晕开。他小心地用纸巾吸干水分，放在桌上晾着。
然后他打开铁盒，取出那封情书，又看了一遍。
十七岁的字迹稚嫩而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可那些勇气，终究没有支撑他把这封信送出去。
陈序走到阳台，雨已经小了。城市灯火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支。烟雾在雨夜里袅袅升起，很快消散。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航空公司的提醒：“您预订的航班将于30天后起飞，请提前做好出行准备。”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四万三千两百分钟。
倒计时已经开始。
陈序吐出一口烟，看着它融进夜色里。他知道，在时间走到尽头之前，他还要这样生活很多天：上班，下班，写代码，开会，吃饭，睡觉。
然后在十月十八日下午五点，穿上熨帖的西装，打上得体的领带，前往世纪酒店三楼星空厅。
他会微笑，会祝福，会和每一个认识的人寒暄。
会在她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时，保持微笑。
会在她说“我愿意”时，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会在她扔捧花时，站在人群外围，不伸手去接。
然后，在婚礼结束，所有人都散去之后，他会在口袋里，把那封十七岁的情书，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碎到再也拼不回来。
碎到像这些年，他无人问津的、一个人的爱情。
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冷的光照在阳台上。
陈序按灭烟，回到屋里。请柬已经干了，他把它重新收进抽屉，和机票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要用的代码。
夜还很长。
而生活，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