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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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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公司时,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陈序没有打车,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一些。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包烟。结账时,柜台旁边的杂志架上摆着当月的时尚杂志,封面是一对新人,标题写着“世纪婚礼:青梅竹马的爱情长跑”。
陈序的手顿了顿。
收营员是一个年轻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这对最近可火了,听说新郎包下了整个世纪酒店三楼办婚礼,光是婚纱就试了三套。”
“是吗?”陈序扫码付款,声音平静。
走出便利店,他点燃了一支烟,烟草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突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小序,声晚要结婚了你知道吗?她妈妈刚才在朋友圈发了请柬。”
陈序吐出一口烟:“知道。”
“唉,多好的姑娘……你俩高中同学这么多年,你就没动过心思?”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你也三十了,该考虑成家了。”
“妈,我在忙,回头说。”
挂断电话,陈序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那点猩红的光熄灭的瞬间,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的晚自习。
那天也下雨,放学时雨正大。叶声晚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下张望。陈序其实伞,但他看到李浩然已经跑过去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走,我送你。”李浩然的伞不大,两个人都挨得很近。
叶声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伞下。
陈序站在三楼教室的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他像一个小偷,躲在角落偷窥别人的幸福。
那天陈序在教室里待到很晚,写完了三套物理卷子。离开时,保洁阿姨正在打扫,看见他,笑着说:“同学这么用功啊。”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到校门口,雨已经小了。他踩着水洼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陈序。”
是叶声晚,她撑着伞,从街对面跑过来。
“你怎么还没走?”她微微喘着气,刘海被雨水打湿了几缕。
“写卷子。”他看见她手里还拿着把深蓝色的伞,“你这是?”
“哦,李浩然的伞,他送我回家后把伞给我了,说我明天上学没伞。”叶声晚笑起来,“但他淋着雨跑回去的,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陈序看着她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
“是挺傻的。”他说。
叶声晚把深蓝色的伞递给他:“你拿着吧,李浩然说放你这,明天给他就行。”
陈序接过伞。
“对了,”叶声晚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下周六我生日,在家办个小聚会,你来吗?”
“都有谁?”
“就咱们班几个同学,李浩然、王靖、刘宇他们。”她掰着手指头数,“大概七八个人吧。”
陈序点头:“好。”
“那说定了!”
她挥挥手,撑着伞走了,陈序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已经九点了,陈序打开灯,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冰箱的嗡鸣声。他脱下西装,从口袋拿出请柬,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铁盒子,取出那只纸鹤。
纸鹤的翅膀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又像要碎掉。
他最终还是拆开了它——这封尘封了十三年的情书。
信纸已经泛黄,蓝色的墨水有些晕染。
声晚: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我刚刚做完最后一套数学卷子,窗外特别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其实有句话,我练习了好久好久。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你站在讲台上说“我叫叶声晚”开始,我就在练习。
但每次见到你,这句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今天体育课。你和王靖坐在篮球场聊天,我投了个三分球,其实就是让你看见。球进了,你真的看过来了,还拍了拍手。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夏天的风都吹进了我胸口。
我知道人不能太贪心,可那天看着你的侧脸,我也想过永远。
想过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想过每天放学和你一起回家,想过高考志愿和你填同一个城市,想过很多很多……想到后来我自己都笑了,笑自己傻。
你的侧脸和背影我看了很久,自习课你坐在我斜前方,阳光照在你的头发上时,我能看一节课,你回过头来借橡皮时,我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表情看起来自然。
如果有一天,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会很难过。但如果你幸福,我又会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不能在一起,那我就喜欢到不喜欢你为止。
虽然我觉得,这个“为止”可能永远不会来。
陈序
2009年5月20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后来添上来的小字:
“毕业快乐,祝你前程似景,万事胜意。”
那封信,终究没有送出去。
后来它被折成纸鹤,锁进铁盒,一锁就是十三年。
陈序放下放下信纸,拿起请柬。婚纱照上的叶声晚笑得太幸福,那种幸福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大学时,叶声晚和李浩然异地。有次她来陈序所在的城市参加比赛,约他吃饭,那天她状态不好,黑眼圈有些重。
“怎么了?”他问。
“和李浩然吵架了。”她看着碗里的米饭,“他总觉得我身边的男生都对他有威胁。”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太在乎你了。”
“我知道,但这样很累。”叶声晚抬头看他,“陈序,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这样吗?”
会吗?
陈序想起自己那些小心翼翼地喜欢。他连多看一眼都要精心设计偶然,怎么舍得让她累。
“我不会。”他说,“喜欢一个人,应该让她做自己。”
叶声晚笑了:“那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临别时,叶声晚突然说:“陈序,你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吗?大学都要毕业了。”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站台的灯光在她眼睛里闪烁。
陈序看着她的眼睛,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又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笑了笑:“有啊,但没缘分。”
“那她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陈序轻声说,“是最好的人。”
列车进站,她挥手上车,陈序看着车窗里她的侧影渐行渐远。
夜深了。陈序把信纸重新放回铁盒,请柬被他收入抽屉。
他洗了个澡,站在浴室前的镜子前时,他变了,和十七岁的少年截然不同。三十岁的陈序,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篮球场偷看她的少年了。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在为同一个人疼痛?
他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条弧线,转瞬即逝。
就像他的青春。
就像他从未说出口的爱。
“我的爱人结婚了,”陈序对着黑暗轻说,“可惜新郎不是我。”
这句话在房间飘荡,没有回声。
就像这些年,他所有关于她的心事,从来都只有他自己听见。
夜还很长。
在天亮之前,妥善收好,继续当一个合格的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