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人海中一眼望你》酱油冰激淋

1、请柬 叶声晚

　　叶声晚的婚礼请柬送到陈序手中时，是个阴雨绵绵的星期二。
　　快递小哥把那个烫着金边的白色信封递给他时，陈序正站在公司楼下抽烟。雨丝斜斜地飘进走廊，打湿了他的西装肩头。他盯着信封上的字迹——那是他最熟悉的，练习了整整高中三年的字迹。
　　“陈序收”。
　　没有称谓，没有问候，就像她这些年对他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掐灭烟，用指腹摩擦着信封边缘。感触光滑冰凉，像极了那年篮球场上，他假装无意碰到她手腕的温度。同事从旁边经过，笑着打趣：“喜帖？你也抓紧了啊，都快三十的人了。”
　　陈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回到十六楼办公室，他没有立刻拆开，信封被放在键盘旁边。
　　手机震动，是大学同学群。
　　“叶声晚要结婚了！新郎是李浩然！”
　　“真的假的？他们不是高中同学吗？”
　　“对啊，听说李浩然追了她好久，终于修成正果了。”
　　“婚礼在世纪酒店，听他们说包了整个三楼。”
　　“@陈序你收到请柬了吧？咱班学霸肯定在邀请之列啊！”
　　陈序盯着那个@，手指息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最后他只回了个一个字：“嗯。”
　　然后他关掉群聊，打开了抽屉最深处。那里躺着一个铁盒子，漆皮有些掉了，锁扣也生锈了。他摸索出钥匙——这把钥匙他随身带了十二年，拴在钥匙圈上，和家门的钥匙、车钥匙在一起，像个不敢示人又舍不得丢弃的秘密。
　　打开盒子，最先看到的是一张高中毕业照。
　　穿着宽大校服的少年们站成三排，叶声晚在第一排最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目光穿过前两排同学的肩膀正好落在她的侧脸。
　　照片下面，压着一封没有拆封的情书。
　　蓝色的信纸，折成笨拙的千纸鹤——那是他学了两个晚上才学会的折法。纸鹤的翅膀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给叶声晚”。
　　他十七岁全部勇气的总和，就停在这三个字上。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陈序拿着请柬，终于拆开了它。
　　里面是双层卡片，一层是婚纱照，叶声晚穿着抹胸婚纱，头纱被风吹起，她挽着李浩然的手臂，笑靥如花。李浩然穿着白色西装，低头看她，眼里满是宠溺。
　　陈序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第二层是正式的请柬：
　　“诚挚邀请陈序先生，莅临叶声晚小姐和李浩然先生的婚礼……”
　　时间：十月十八日，下午五时。
　　地点：世纪酒店三楼星空厅。
　　那句“恭请光临”后面，还手写了一句：“陈序，一定要来呀！——叶声晚”
　　她的感叹号总是用得很大方，像她的人一样，明亮、直接，从不吝啬热情。
　　陈序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宾客回执卡上打勾：
　　“□参加 □不参加”
　　他在“参加”前面的方框里，画了一个工整的√。
　　笔尖划破了一点纸面，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裂口，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春天，叶声晚的笔记本掉进雨后积水里，她蹲在路边，一张张掀开湿透的纸页，眼圈红红的样子。
　　“怎么了？”他当时抱着篮球经过，停下脚步。
　　“笔记……下周模考的笔记全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序蹲下来，从书包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除了课堂笔记，边缘空白处全是他无意识写下的“叶声晚”，他慌忙翻到中间干净的一页，撕下来递给她。
　　“用我的吧，我复印一份就好。”
　　“那你呢？”
　　“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叶声晚破涕为笑，接过那张纸。阳光刚好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星星碎在了人间。
　　那是陈序离叶声晚最近的一次——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柠檬味洗发水的香气，近到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不伸手去擦她脸颊的水渍。
　　他终究没有伸手。
　　就像他终究没有送出那封情书。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李浩然的私信。
　　“陈序，收到请柬了吧？一定要来啊！声晚说没有你这个老同学，婚礼就不完整了。”
　　陈序盯着屏幕，眼前浮现出李浩然高中时的模样——坐在叶声晚后座，总是揪她高马尾的男生；运动会长跑三千米，叶声晚在终点线拿着矿泉水等着的男生；毕业后在同学会上大声宣布“我要追叶声晚”的男生。
　　他缓慢打字：“一定到，恭喜。”
　　发送。
　　做完这一切，陈序看向窗外。
　　他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同学做自我介绍。叶声晚站在讲台上。高马尾高高扎起，留着八字刘海，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
　　“我叫叶声晚，叶是叶子的叶，声是声音的声，晚是晚上的晚。因为我出生在晚上，妈妈说那时窗外有风声，所以就叫了声晚。”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陈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起身时，目光穿过桌椅的缝隙，刚好撞上她看过来的视线。
　　叶声晚对他笑了笑。
　　就那一眼。
　　“我曾在人海中一眼望你。”
　　他喃喃自语，手指扶过请柬上叶声晚的名字。
　　离开办公室前，陈序把请柬放在贴心口的位置。三十岁的他，即将去赴一场整个青春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