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方好》荞琦

8、奶茶 “

　　“方好方好！走，吃饭去！”她一把抓起秦方好的书包带子，“今天校外那家面馆？上次说的那个，生意巨好那家，再不去排队要等死。”

　　秦方好慢悠悠地收拾着笔袋，把最后一张草稿纸塞进文件夹：“行啊。吃完直接去排练，省得再跑回来。”

　　夏恬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往旁边过道瞟了一眼。宁琮的座位是空的，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哎，要不要叫上宁琮？”夏恬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对外援的好奇，“他不是今天第一次来排练吗？万一他还没吃饭，咱们顺便喊上，显得热情点？”

　　秦方好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提议没什么问题。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

　　好好好：「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和夏恬要去校外面馆，吃完直接去排练。」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收拾书包。

　　宁琮一个人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耳机里放着歌，他低着头，和周围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脚步顿住了。

　　好好好：「中午一起吃饭吗？」

　　他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一起吃饭？就他和她？没有夏恬？不对，夏恬也在，但……是她主动发的消息。她主动约他吃饭。

　　宁琮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从他身边流过。他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点什么额外的含义。但那条消息简洁得和她本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就是一句普通的邀约。

　　——可为什么要约他？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聊天，那只猫，那些一来一往的消息，还有最后她发来的那个“谢谢帮忙”。那只是正常的聊天吧？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随和，对谁都爱帮忙。但……她又为什么要特意问他吃没吃饭？

　　宁琮感觉到耳朵有点热。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又按灭。

　　不行。他得回点什么。不能拒绝得太生硬，但也不能答应得太……太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下一行字：

　　never：「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发送。

　　发完之后，他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太冷淡了。但撤回更奇怪。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摸出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我还有点事。

　　他真的有吗？其实没有。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一起吃饭。

　　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很重，但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秦方好收到消息时，正和夏恬往校门口走。她瞥了一眼，没太在意，顺手回了个：

　　好好好：「OK。那别忘了下午排练，304，五点半。」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说不来？”夏恬问。

　　“嗯，说有事。”秦方好耸耸肩，“走吧，咱俩吃。”

　　校门口那条街最热闹的地方，挤着一家招牌都快掉色的面馆。名字就叫“老字号面馆”，店面不大，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门口还站着几个等位的人。

　　但生意好是有原因的——面条劲道，汤头浓郁，价格实惠。

　　秦方好和夏恬走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空位。

　　然后秦方好的目光定住了。

　　靠窗的那张四人桌，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人，背影清瘦，肩线有些紧绷，正低着头对着一碗面。那头黑发，那个坐姿，那种和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罩子的气质——

　　是宁琮。

　　秦方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说好的“有事”呢？

　　夏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同样认出了那个背影。她猛地捂住嘴，憋住笑，用气声说：“那不是……他不是说有事吗？”

　　“谁知道呢”秦方好说。

　　两人对视一眼。店里确实满座，只有宁琮那张桌，还有两个空位。

　　夏恬用胳膊肘捅了捅秦方好，压低声音：“去不去？”

　　秦方好想了想，直接走向收银台，对正在忙着擦碗的老板娘说：“阿姨，两碗瘦肉丸面，多加香菜。”

　　然后她端着号码牌，转身朝宁琮那桌走过去。夏恬憋着笑跟在她后面，脸上写满了“有好戏看了”。

　　“同学，”秦方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随意的笑意，“没位置了，拼个桌？”

　　宁琮正夹起一筷子面条，闻言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秦方好那双弯弯的眼睛，又看到她身后同样笑眯眯的夏恬——

　　下一秒，他被面汤呛到了。

　　“咳咳咳——”他猛地转过头，用手背挡着嘴，咳得耳朵根都红了。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秦方好站在旁边，很贴心地等他咳完，表情无辜得很。

　　宁琮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脸上还带着呛出来的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拒绝了她的邀约，说自己有事，结果现在就坐在面馆里被她逮个正着。

　　“……你，”他声音有点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们怎么来了？”

　　“吃饭啊。”秦方好理所当然地说，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夏恬也笑嘻嘻地跟着坐下。

　　宁琮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骗子？会不会觉得他故意躲着她？可他真的只是……

　　“你刚才不是说有事吗？”秦方好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质问，单纯就是好奇。

　　宁琮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事解决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蠢透了。

　　秦方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但什么都没戳穿。她只是点点头，语气轻松：“哦，那正好。吃完一起去排练？”

　　宁琮愣了一秒，然后点头：“……嗯。”

　　夏恬在旁边憋笑快憋出内伤，但努力维持着正常表情。她偷偷给秦方好递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太狠了”。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瘦肉丸的香味混着香菜的气息。三个人各自埋头吃面，一时间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宁琮吃得很快，或者说，他一直在低头猛吃，全程没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偶尔扫过来，但每次他偷偷抬眼，秦方好都在认真吃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尴尬？有。松了口气？好像也有。她没追问，没调侃，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那个蹩脚的借口。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吃完面，三个人走出面馆。夏恬忽然拉着秦方好的胳膊：“方好，我想喝奶茶！那边新开了一家，听说奶茶巨好喝！”

　　秦方好看了眼时间，还早。她点点头：“行啊，顺便给林薇她们带几杯。”

　　她转头看向宁琮，很自然地发出邀请：“一起去？你喝什么？”

　　宁琮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秦方好，她正低头看手机，好像在查那家奶茶店的地址，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镀了层暖色。

　　“……好。”他说。

　　奶茶店装修得很简约，是常见的ins风。秦方好站在柜台前，扫了一眼菜单，直接对店员说：“一杯草莓麻薯奶昔，少糖。”

　　夏恬凑上去：“我要杨枝甘露，正常糖！”

　　两人点完，同时看向宁琮。

　　宁琮站在她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正抬头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菜单。他的视线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最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草莓麻薯奶昔。”他说。

　　秦方好刚准备转告店员，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全糖。”

　　她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宁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菜单上那张草莓奶昔的图片。

　　秦方好收回视线，对店员说：“再加一杯草莓麻薯奶昔，全糖。”

　　等奶茶的时候，夏恬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全糖？他口味好重啊。”

　　秦方好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想起宁琮平时在学校的模样——永远冷着脸，永远拒人千里，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谁能想到他喝奶茶要全糖呢？

　　人不可貌相。

　　五杯奶茶做好，装了两个袋子。秦方好拎着三杯，夏恬拎着两杯，宁琮走在她们旁边，手里空空的，但他试图接过秦方好手里的袋子，被她一句“不用，又不重”挡了回去。

　　艺术楼304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已经有人在调试设备了。

　　林薇正蹲在音响旁边检查线路，听到动静抬起头。周屿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来了来了！我们的救星来了！”周屿跳起来，几步蹿到宁琮面前，伸出手，“宁琮同学！久仰大名！欢迎欢迎！”

　　宁琮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顿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力度很轻，一触即放。

　　“行了，别把人吓着。”林薇站起身，走过来，对宁琮点了点头，“设备都准备好了，你先试试音？吉他在这儿。”她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一把电吉他。

　　宁琮走过去，拿起吉他，随手拨了几个音。他调了调旋钮，又试了一组和弦，动作熟练而安静。

　　秦方好把奶茶放到桌上，招呼大家：“买了奶茶，先喝再练？”

　　“还是方好贴心！”周屿立刻凑过来，挑了杯杨枝甘露，“夏恬点的这个？”

　　“我的我的！”夏恬跳起来抢，“你别拿错！”

　　林薇拿了一杯，说了声谢谢。她看向宁琮：“你的呢？”

　　宁琮正低头看吉他，闻言指了指桌上那杯：“那个。”

　　林薇顺着看过去——草莓麻薯奶昔，杯壁上贴着“全糖”的标签。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宁琮，又看了看秦方好，没说话。

　　周屿也注意到了。他凑过去盯着那杯奶茶，像是发现了什么珍稀物种：“全糖？宁琮你认真的？这玩意儿全糖甜到爆炸啊！”

　　宁琮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很甜吗？”

　　“当然甜啊！”周屿夸张地捂住胸口，“我上次喝过一次全糖，差点当场升天！你是勇士！”

　　宁琮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有这么夸张吗”。

　　秦方好把那杯奶茶递给他：“尝尝不就知道了。”

　　宁琮接过奶茶，插上吸管。

　　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低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震动。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吸了一大口，然后把奶茶放回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整个过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在喝一杯白开水。

　　但秦方好看得很清楚——他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在喝下第一口的时候，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周屿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什么奇观：“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宁琮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还行。”

　　他说完，又拿起奶茶，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

　　这下连林薇都愣住了。

　　四个人看着他，沉默地看着他一口接一口，硬生生把那杯全糖草莓麻薯奶昔干掉了大半杯。他喝得很专注，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个点，仿佛在执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同一个念头在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他不会没喝过奶茶吧？

　　周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薇一个眼神制止了。夏恬咬着吸管，表情复杂地看着宁琮，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秦方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最后还是林薇开了口。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宁琮，你喝奶茶好像在喝中药。有一口气闷下去的气势。”

　　宁琮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林薇那双没什么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憋笑的夏恬和表情复杂的周屿。他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闷。

　　夏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可是全糖诶！我第一次喝全糖的时候，甜到头皮发麻，喝了两口就扔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喝过奶茶。在京市的时候，家里从不买这些，爸妈说没营养，说糖分太高。他偶尔看到同学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杯子，也从来没想过要试。今天那杯全糖，他只是……他只是看秦方好点了草莓味的，他就也点了。全糖是因为菜单上写的“全糖”看起来最甜，他喜欢甜的。

　　但这些他没法说出口。

　　就在这时，秦方好的声音响了起来，轻松随意，像是在聊什么好玩的事：

　　“我第一次喝奶茶更惨。”她拿起自己的那杯草莓奶昔，晃了晃，“小学的时候，我妈带我去奶茶店，我问店员‘有没有不甜的奶茶’，店员看了我一眼，说‘那您喝水吧’。”

　　夏恬噗地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我妈给我点了杯无糖的。”秦方好耸耸肩，“结果那个‘无糖’是没加糖浆，但奶精本身是甜的，我还是被甜到了。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你自己试过才知道什么是不甜的’。”

　　林薇嘴角弯了一下：“你妈挺有教育意识。”

　　“有吗？我觉得她就是懒得解释。”秦方好笑嘻嘻的，“后来我就学乖了，想要什么直接问清楚。”

　　夏恬接话：“那你现在都喝少糖？”

　　“嗯，习惯了。”秦方好说，“不过偶尔喝全糖也挺爽的，就看你受不受得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看了一眼宁琮，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是陈述：“宁琮能一口气喝大半杯全糖，说明他抗甜能力挺强。”

　　宁琮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嗯。”

　　他把奶茶放回桌上，没有再喝。但那杯奶茶已经被他干掉了三分之二。

　　周屿这时候也缓过来了，笑嘻嘻地接话：“行行行，以后就叫你‘全糖勇士’了。来来来，先排练！再不练天都黑了！”

　　他抱起靠在墙边的贝斯，随手拨了几个音。

　　林薇站起身，拍了拍手：“都喝完了吧？准备开始。宁琮，你吉他再调一下，我们先把《逆光》走一遍。”

　　宁琮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吉他。他低头调试着琴弦，悄悄地松了口气。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喝过奶茶，没有人用那种“你好惨”的眼神看他。秦方好就那么轻飘飘地讲了个自己的糗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开了。

　　他垂下眼，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个音。

　　“准备好了？”林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那开始了啊。”夏恬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个花，敲了两下镲片打节奏。

　　秦方好的手指悬在琴键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像是鼓励。

　　音乐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