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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音乐社 下课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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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的寂静像被戳破的气球,“轰”一声炸开,喧闹瞬间回笼。不少人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瞟向后排。
前排一个剪着短发、眼睛圆溜溜的女生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嗨~我叫夏恬,夏天的夏,恬静的恬——当然,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这名字跟我本人基本没啥关系!”她说着自己先乐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然后好奇地盯着秦方好,“你叫秦方好?刚才那个自我介绍,太酷了!‘好自为之’的好,怎么想到的呀?”
秦方好被她的直率和快乐感染,肩膀松了下来,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刚才那层淡淡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薄雾似乎被吹散了,露出底下清亮亮的光。
“随便想的。”她语气轻松,带着点随意,“总不能真的说‘好坏’的‘好’吧,那多没意思。”
“就是!超有意思!”夏恬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胳膊顺势就搭在了秦方好摊开的笔记本边上,“你是从七中转来的?那边是不是超级恐怖?我听说你们每天要刷好多题!”
“还行吧,题是多了点,”秦方好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态度自然又亲和,“不过老师都挺好。明理这边感觉比七中松快的多。”
“那是!我们学校活动可多了,尤其是高二!”夏恬立刻如数家珍,眼睛发亮,“过两天社团招新,体育馆那边会超热闹!你有没有什么想加的?动漫社?街舞社?还是文学社?”她忽然压低一点声音,带着怂恿的意味,“或者……音乐社?上学期末他们乐队在艺术节演出,虽然设备破了点,但歌选得超棒,主唱吉他手就是我们班林薇,人也超好!”
“音乐社?”秦方好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的指尖仿佛回忆起触碰冰凉琴键的触感。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兴趣,“听起来不错啊。都有什么乐器?”
“好像挺全的!吉他、键盘、贝斯、鼓……反正招新的时候去看看呗!”夏恬兴奋起来,“咱俩一起去?我一个人去有点不好意思,但两个人就敢了!”
“成啊。”秦方好答应得很爽快,仿佛这只是一件像中午吃什么一样简单自然的事,“去看看。”
这时,旁边过道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宁琮站起身,依旧谁也没看,面无表情地从后门走了出去,留下一片被惊动的寂静和更多偷瞄的视线。他脸上的浓妆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突兀,像一张坚硬的壳。
秦方好觉得那背影挺得过于笔直,反而透出一种孤零零的味道。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她的注意力回到夏恬身上:“社团招新具体什么时候?”
两个女生就这样聊开了,从社团说到食堂的招牌菜,再到年级里有趣的老师。秦方好话不算特别多,但句句都能接上,笑声清朗,态度自然大方,偶尔冒出一两句精准又略带调侃的点评,逗得夏恬直乐。她身上有种奇妙的魅力,看似随性,却能让靠近她的人感到放松和愉快。
上午的课继续进行。宁琮大部分时间维持着同样的姿态——闭眼,靠墙,与世隔绝。只有偶尔老师点到名,或者发出巨大声响时,他才会极快地掀一下眼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眸,然后又合上。秦方好则像一滴水,轻松地融入了新班级的节奏。她听课,记笔记,转笔,看窗外,和夏恬传小纸条,一切都做得自自然然,仿佛她一直就在这里。
午休时,夏恬果然拉着秦方好冲向食堂,热情地推荐了据说最好吃的糖醋排骨,还抢着刷了卡请客。食堂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秦方好端着餐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又看到了宁琮。他一个人坐在最靠墙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吃得很快,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墙壁的阴影里。那身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下午第一节课前,班主任李老师脸色严肃地把宁琮叫到了教室外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窗,能看到李老师正说着什么,手势有些严厉,目光频频落在宁琮脸上。宁琮侧身站着,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他偶尔点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或明或暗地看了过去。
他脸上的烟熏妆,消失了。
洗得过于干净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水汽未干的痕迹,皮肤是冷调的白。没有了那些浓黑油彩的覆盖和强化,他的五官完全显露出来——眉骨清晰,眉毛是自然的浓黑,形状很好。眼窝微深,睫毛长得惊人,没了睫毛膏,反而显出天然的、柔软的弧度,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薄,颜色很淡。整张脸轮廓清晰分明,有一种干净到凌厉的俊美。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再也无处躲藏。不再是浓重眼影下的模糊一片,里面盛满了被强行剥去伪装后的阴郁、难堪,以及一种尖锐的不安。
他飞快地垂着眼,快步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上。坐下后,他几乎立刻又想把自己缩起来,但没了那层妆的“保护”,这个动作显得更加笨拙和徒劳。
夏恬也看到了,惊讶地捂住嘴,倒吸一口气,然后凑到秦方好耳边用气声说:“我的天……他、他原来长这样?是老师让他洗掉的吧?肯定是的……”
秦方好没说话。她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她的目光在宁琮洗得发白的指关节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比起那张出乎意料好看的脸,她更清晰地接收到了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那层浓妆,果然是个盔甲。
现在盔甲被强行卸了,他像只被迫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伤痕累累的猫。
她心里轻轻“啧”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很快,她移开了视线,重新转动起笔,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下午,社团招新在体育馆火热开场。夏恬拉着秦方好挤进人群,在各个光怪陆离的摊位前穿梭。最终,她们停在了音乐社那张不算起眼的桌子前。
社长林薇是个看起来酷酷的短发女生,看到她们,却立刻热情招呼。副社长周屿是个笑容爽朗的男生,在旁边调试着一台键盘。氛围果然很轻松。
“你要试试吗”周屿注意到秦方好落在键盘上的目光,直接把一台电子琴推了过来,开机。
秦方好没怎么犹豫,笑着说“好啊”,就坐了下来。手指触摸琴键的冰凉触感让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一段流畅而轻快的旋律就从她指尖流泻出来。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改编版,她弹得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生疏而简化了,但节奏抓得很准,乐感很好,听起来意外地舒服。
“哇!”夏恬第一个叫好。
周屿眼睛亮了:“可以啊同学!练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早搁下了。”秦方好停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却还留恋地在琴键上轻轻按着,“瞎弹的。”
“这哪是瞎弹!有兴趣加入吗?我们正缺键盘呢!”林薇立刻递上报名表。
夏恬也兴奋地填了表,说要挑战打架子鼓。
周五放学后,艺术楼304音乐教室。新老社员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互相认识。秦方好被分配到一台电子琴,夏恬则蹲在架子鼓后面,研究那些锃亮的镲片。
自由练习时间,秦方好随手弹着音阶和和弦,熟悉着琴键。夏恬在旁边敲出不成调的鼓点,自己却乐得不行。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蜜糖色,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像是金色的音符。
秦方好弹完一段旋律,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
音乐教室在一楼,窗外是种满香樟的僻静小径。此刻,在斜对面一棵大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宁琮。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书包挎在肩头,双手插在裤袋里,正静静地望着音乐教室的方向。洗去妆容的脸在斑驳树影下清晰无比,没有了白日里刻意维持的冷硬和阴沉,只是专注,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迷茫。
暮色将他周身的气息软化,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与教室内的琴声、笑语、流动的光与暖,隔着一扇透明的窗。
秦方好手指下的音符断了。
她隔着玻璃窗,对上他的视线。
宁琮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看过来,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但那目光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立刻移开。
他依然站在那里,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
没有了浓妆的阻隔,他的目光直接而复杂,深处涌动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几秒。教室里,夏恬敲错了一个重音,和周屿的笑骂声混合在一起,热闹而鲜活。
然后,宁琮先动了。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了一下头。动作生硬,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
接着,他转身,沿着那条被香樟树荫覆盖的小径,慢慢地走了。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重,渐渐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方好,发什么呆呢?轮到我们合一下这段了!”夏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秦方好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空无一人的小径。香樟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来了。”她应道,声音轻快。手指落下,一段更加明媚亮丽的旋律从琴键上跳跃而出,融入了满室喧嚷的青春乐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