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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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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明理中学,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蒸腾后那点儿黏糊糊的尾声。
教务处所在的行政楼走廊倒是阴凉,光线从高高的旧式窗户斜插进来,被窗棂切割成一道一道,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秦方好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前,肩上松松挂着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的书包。
她妈周岚女士半小时前刚把她丢在校门口,引擎的轰鸣声里只来得及甩下一句“好好上课,别惹事,晚上自己回去”,黑色的轿车就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消失得干脆利落。
周岚的新画廊在下个月初开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秦方好从城南转到这所位于城北老区的重点中学,手续全是她自己跑下来的——周岚只负责最后签了个名。
也好。
秦方好无所谓地想,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
推门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纸张和打印墨粉的味道。
办公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头顶的发量有些稀疏,正皱着眉头翻看桌上的材料。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秦方好?”
“是。”
“材料都带齐了?转学证明,成绩单,户口本复印件……”他一边说,一边接过秦方好递过去的文件袋,快速浏览着,“哦,从七中转过来的。七中可是好学校啊,怎么想到来我们明理了?”
秦方好语气平静:“家里工作原因,搬来城北了。”
“哦,这样。”主任点点头,目光在成绩单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成绩还不错。高二(九)班,理科重点班之一,学习氛围挺好的。就是……班里有些同学,可能个性比较鲜明。”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微妙,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无奈的预告。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张表格让秦方好填。正低头写着,门外走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拖沓,鞋底摩擦着老旧的水磨石地面,发出一种独特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沙沙声。
脚步声在教务处门口停住了。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秦方好刚好填完最后一栏,抬头,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门缝。
一个人靠在门边的墙上。是个很高的男生,穿着明理中学那身毫无特色的蓝白色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校服裤子被他穿得有点空荡,裤脚随意地堆在鞋面上。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张脸。
过于苍白的皮肤——可能本身肤色就白,也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衬得他脸上的妆容格外扎眼。
浓重的黑色眼影从眼皮一路晕染到接近眉骨,眼线拉得又长又锋利,尾端几乎飞入鬓角,像是某种尖锐的、具有攻击性的符号。睫毛膏估计涂了好几层,显得睫毛又黑又密,但也因此让眼神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后,看不太真切。嘴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秦方好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飘过一个念头:这妆画得……技术还行,就是风格太用力了。
主任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门外的人,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头疼,赶紧压低声音对秦方好快速说道:“那是宁琮,也是今天转过来的,分在你们班。他……咳,总之,你平时学习生活,尽量别去招惹他。”
语气里的忌惮和划清界限的意味,比刚才那句“个性鲜明”要直白得多。
秦方好“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把填好的表格递回去。她对“招惹”谁没什么兴趣,对“被招惹”更是敬谢不敏。
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扬声道:
“宁琮,进来吧。”
门被更大力度地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嘭”。叫宁琮的男生慢吞吞地挪了进来,带着一股室外尚未散尽的、闷热的空气,还有一丝很淡的、说不清是哪种品牌的发胶还是定型水的味道。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另一侧,也没看秦方好,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主任桌面的某个角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离得近了,秦方好更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粉底似乎用得有点多,在自然光下能看出一点点不自然的妆感,但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骨相是优越的,即使被这么浓的妆覆盖着,也能看出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只是那眉眼间的戾气和疏离,像是焊死在皮肤下面。
主任显然对处理宁琮这类学生缺乏经验,或者说缺乏热情,只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转学的例行问话,语速很快,公事公办。宁琮的回应更简洁,基本是单音节词,或者干脆摇头点头。填表的时候,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整个过程,秦方好就安静地站在一边,目光落在窗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听着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直到主任把两人的临时校园卡和班级条分别递给他们,挥挥手:“行了,正好你俩一起,去教学楼吧。高二年级组在勤思楼三楼,找九班班主任李老师。”
走出行政楼,暑气重新包裹上来。阳光有些刺眼,秦方好眯了眯眼,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戴上。她度数很浅,平时不怎么戴,但这副眼镜能帮她隔绝大部分不必要的视线交流。
宁琮走在她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步子迈得很大,丝毫没有要等这个“同班新同学”的意思,背影写满了“生人勿近”。秦方好乐得轻松,保持着这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穿过一片小小的中心花园时,前面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转过身。
秦方好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及时刹住脚步,抬头。
宁琮正低头看着她,那双被浓重眼线框住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里面没什么温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教务处听到的要低哑一些,带着刚变声完成不久的、青年特有的质感,但语气很不客气。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秦方好扶了扶眼镜框,语气平淡无波:“教务处老师说的,勤思楼。只有这一条路。”
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栋红色的五层建筑,“而且,你停下来了。”言下之意,是你挡了我的路。
宁琮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想从她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找出点诸如害怕、好奇、或者厌恶之类的表情。但他失败了。这个新来的女生,看他的眼神,跟他看路边的垃圾桶,好像没什么本质区别。
不是刻意回避的恐惧,也不是故作镇定的无视,就是一种纯粹的、事不关己的“没看见”。
这种反应,反倒让他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更冲的话堵在喉咙里。他嗤了一声,重新转过身,这次脚步更快了。
秦方好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走。她注意到宁琮的左手手腕内侧,似乎有一小片淡淡的青紫色,像是旧伤,或者是……某种痕迹。不过很快,他拉了一下滑落的校服外套袖子,那片痕迹就被遮住了。
勤思楼里嘈杂得多。课间时间,走廊上到处都是学生,打闹的,聊天的,抱着作业本匆匆跑过的。宁琮的出现,像是一块磁铁,瞬间吸走了大片目光和压低的惊呼、议论。
“我靠……那谁啊?妆化成那样?”
“转学生吧?男的画烟熏妆?真够……个性的。”
“看着好凶,会不会是社会上的混进来的?”
“别瞎说,穿着校服呢。不过……教导主任能让他这么进学校?”
宁琮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打量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径直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抬头看了一眼门牌——“高二(九)班”,然后抬手,屈起手指,用指关节不太耐烦地叩了叩敞开的教室门。
班里瞬间安静了一半。正在讲台边和几个学生说话的班主任李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闻声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宁琮,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走了过来。
“是宁琮同学吧?主任刚跟我打过电话。”李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这位是秦方好同学?进来吧,正好趁课间给大家介绍一下。”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两人身上,尤其是在宁琮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好奇、惊讶、审视、些许不安……各种情绪在空气里交织。
秦方好跟着宁琮走进教室。她个子在女生里算高挑,但站在宁琮旁边,还是矮了大半个头。她自动忽略掉那些聚焦过来的视线,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很普通的中学教室模样,桌椅有些旧了,后黑板报画得花花绿绿,空气里有粉笔灰和青少年旺盛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李老师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两位新同学,大家欢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交头接耳。
“先请宁琮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李老师看向宁琮,眼神里带着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宁琮走到讲台边,没完全站上去,就那么斜靠着讲台边缘,视线懒洋洋地扫过台下。他的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太配合的散漫。
“宁琮。”他吐出两个字,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转来的。”
然后,就没了。
教室里的空气更安静了,还弥漫开一点尴尬。李老师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赶紧打圆场:“呵呵,宁琮同学看来比较……简洁。那秦方好同学?”
秦方好走上讲台,站得比宁琮规矩些,但姿态也很放松。她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折好放进口袋。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完全露出来,瞳仁很黑,眼神清亮,但又像蒙着一层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薄雾。
“秦方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秦朝的秦,‘方兴未艾’的方,好自为之的好。”
秦方好的话音落下,班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这自我介绍,比旁边那位烟熏妆酷哥的“转来的”三个字,也正经不到哪里去,甚至还带着点冷飕飕的幽默。
李老师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这班主任的威严在今天早上受到了双重挑战。她迅速分配了座位。大概是出于某种“问题学生集中管理”或“不要波及他人”的考虑,她指着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空位:“方好,宁琮,你们先坐那里吧。位置以后还会调整。”
两个崭新的、麻烦的转学生,被一起发配到了“边疆”。
秦方好没什么意见,拎着书包走过去。里面那个靠窗的座位是她的。宁琮则坐在她外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小老头,进门后看到后排多出的两张生面孔,尤其是在宁琮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也没说什么,翻开教案就开始讲课。
秦方好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又觉得没什么好记的。讲的内容对她来说有些浅。她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和更远处老城区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旁边过道,宁琮的姿态比她更“放松”。他压根没拿出课本,校服外套脱了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黑T恤,头微微向后仰,靠在冰凉的背椅上,闭着眼睛。浓密的、被睫毛膏刷得硬挺的睫毛垂下来,在过于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但秦方好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宁琮搭在桌沿的左手,食指正以极小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稳,透着一股隐而不发的焦躁。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教室里有些闷热,头顶的老式吊扇缓慢旋转,发出规律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