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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桌   音 ...


  •   音乐教室的窗户朝西,下午四点的光斜射进来,在磨砂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空气里有灰尘浮动。

      秦方好推门进来时,夏恬正对着架子鼓的谱架皱眉,鼓棒在手里转着。

      “方好来啦!”夏恬从鼓架后面探出头,额发被汗黏在颊边,眼睛亮晶晶的,“快救我,林薇姐刚说我这段节奏‘呕哑嘲哳难为听’,我快对鼓槌产生 PTSD 了!”

      秦方好笑起来,把书包搁在墙边的椅子上,走过去俯身看谱架:“哪段?我看看。”

      她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手指顺着谱子滑到夏恬卡住的地方,“哦,这里啊,切分音之后接三连音,是有点别扭。你别想着‘打鼓’,想着心跳的感觉试试?咚——哒、哒——咚,这样。

      她引着夏恬的手腕落下,鼓槌触到鼓面时收了力。声音变得轻了,三个音连成一线,有了断续的韵律。

      “手腕放松。”秦方好松开手。夏恬重新敲了一遍,虽然生涩,但不再杂乱。

      “好像……是顺一点了!”夏恬长舒一口气。

      “你只是太紧张了。”秦方好直起身,随手揉了揉夏恬的脑袋。

      林薇从窗边转过头。她抱着木吉他,一条腿曲在椅子上。“秦方好,”她拨了下琴弦,“《秋日琥珀》的间奏,你改的那段,再弹一次。”

      不是询问,是陈述。

      秦方好走到电子琴前坐下。琴键在光里泛着白。

      她手指落下。

      旋律流出来。她在原谱的几个地方换了和弦,特别是第二小节那个九度音,让整段旋律忽然有了呼吸的空隙。像绷紧的弦松了一下。

      最后一个音消散时,窗外有银杏叶擦过玻璃。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吉他指板,手指按着一个和弦。“这个九度音,”她抬起头,“为什么加在这儿?”

      “觉得太满。”秦方好说,“需要一点空的缝隙。”

      林薇看着她。夕阳此刻移到秦方好肩上,给发梢镀了层淡金。这个转学生总显得漫不经心,但指下的音符敏锐得直接。

      “保留。”林薇低头调弦,“以后按这个版本。”

      秦方好“嗯”了一声,手指还在琴键上随意按着单音。心里那点因为被认可而生的温热,像握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她不贪多,这一点就够。

      周屿抱着电吉他凑过来。他指着谱子上一处:“这里bridge进副歌,吉他和键盘总打架,你听听。”

      他放手机录音。粗糙的demo里,失真吉他和清澈旋律确实冲突。

      秦方好听完:“你的riff降半个音试试?或者我键盘用分解和弦。”她在琴上演示,左手低音区琶音铺开,右手高音点缀单音。“这样空间会不会好些?”

      周屿跟着试了两次,眼睛亮了:“对了!”他拨出一串华彩,“你耳朵真准。”

      秦方好笑了一下,没说话,把键盘音量推子往下拉了拉,给吉他让出通道。她喜欢这种时刻——音符和音符对话,然后生出新的东西。

      练习到后半,天暗了。林薇叫停,大家收拾乐器。夏恬瘫在鼓凳上说手腕酸,周屿擦吉他。秦方好关掉琴,从书包侧袋摸出个小铁盒。

      “薄荷糖,”她分给每人两颗,“润润嗓子。”

      林薇接过,糖纸在指尖窸窣。她剥开含进嘴里,忽然问:“秦方好,在七中也玩乐队?”

      “没有。”秦方好摇头,“就自己弹。七中……没什么时间。”

      她说得平常。但林薇记得教务处传来的成绩单,那些接近满分的分数。在七中那样地方还能“自己弹”出这种乐感,要么就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

      “偷着练的吧?”周屿擦完吉他,笑嘻嘻接话,“我初中也在变态重点校,晚上躲被窝里听耳机,还得防着宿管手电筒。

      秦方好笑了,没否认。暮色里她的笑容模糊,但眼睛很亮。

      离开艺术楼时路灯亮了。橙黄光晕在薄雾里化开,影子拉长。夏恬挽着秦方好胳膊说下周文化节,秦方好应着,呼吸间白气氤氲。

      到分岔路口,夏恬往左,她往右。独自拐进小街时,喧嚣褪去,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看见宁琮。

      他蹲在便利店台阶上,单肩包扔脚边,手里捏着拆开的面包袋。没吃,盯着地面。脸在路灯下白得清晰,睫毛垂下的阴影很深。整个人缩在校服外套里。

      秦方好脚步没停。经过时便利店门开了,暖光流出来。老板探出头:“同学,你下午落的作业本!”

      宁琮猛地抬头,动作仓促。他接过本子,低声说谢谢。老板是个胖女人,随口道:“小伙子长得挺俊嘛,白天画那么浓妆干啥,怪吓人的。”

      很普通的话。

      但秦方好看得清楚——宁琮捏本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可同时,他那总是紧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无意识的牵动,像被这句话里那点稀薄的“认可”烫到了,想躲又忍不住。

      老板关上门。光收回去,宁琮又沉回昏暗。他把面包塞回书包,起身快步走了,背影在空荡街上显得单薄。

      秦方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想起夏恬说过,有次英文小测宁琮写了篇完整作文。实习老师当全班面说“宁琮同学字很漂亮”。当时宁琮什么反应?他低着头,耳朵尖慢慢红了,整节课背挺得笔直。

      真是。

      秦方好收回视线,继续走。

      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轻响在寂静楼道里清晰。

      她愣住。

      灯亮着。不是玄关小灯,是所有灯,明晃晃的。空气里有陌生香气——昂贵柔顺剂混合淡淡雪松味。

      还有高跟鞋。深酒红色绒面,鞋跟细,随意脱在门垫旁,鞋尖对着室内。

      秦方好站在玄关,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地板上闷响。

      “好好?”周岚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秦方好没应。她弯腰捡书包,动作慢。然后走进去。

      周岚站在落地窗前。她换了烟灰羊绒连衣裙,剪裁极简。长发松散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颈边。手里端着杯水,没喝,只是握着。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妆容比白天柔和,眼下有倦意。

      “去换身衣服。”周岚再次开口,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出去吃饭。”

      “和谁?”秦方好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周岚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陈叔叔,和他儿子。”她移开视线,拿起沙发上的手包,“很重要。穿得体面些。”

      陈叔叔。儿子。很重要

      秦方好没动。她看母亲颈间那串未见过的珍珠项链,看无名指上那个简单铂金圈——不是婚戒,但戴在那里,已说明一切。

      “现在?”

      “现在。”周岚避开她视线,拿沙发上的羊绒披肩,“餐厅订好了。动作快一点”

      她没再追问,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回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闭了闭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下坠。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离开的那个下午,周岚也是这样,用同样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告诉她“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那时她年纪还小,只读懂了一半的决绝。现在,她似乎读懂了另一半。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她挑了那条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棉质,无袖,圆领,没有任何装饰。

      她拆了马尾,长发散下。用手掌搓脸颊,直到皮肤泛红。然后对着黑暗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起——像下午在音乐教室那样。

      试几次,算了,她放弃。

      餐厅在老洋房二楼。木楼梯踩上去有空洞回响,墙纸暗绿忍冬花纹,有些斑驳。侍者引他们进包厢,门推开时,暖黄光和低低谈笑一起涌出。

      桌边两个人应声站起来。

      中年男人率先迎上。他身材保持得好,深灰针织衫,同色长裤,没戴眼镜,笑容妥帖,无懈可击。

      “周岚。”他先招呼,声音温和,随即转向秦方好,笑意加深,“这就是方好吧?常听你妈妈提。我是陈建明。”

      “陈叔叔好。”秦方好颔首,指尖微凉,目光移向他身后。

      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秦方好几乎立刻认出了他。不是靠面容的清晰记忆,而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陈殊煦。这名字她听过太多次。年级第一,竞赛保送预备役,学生会长。七中高手如云,他在其中仍旧突出的毫不费力。

      “我儿子,陈殊煦。”陈建明介绍,语气有为人父的骄傲。

      陈殊煦往前一步。他动作有些僵,但很快调整,朝秦方好伸手:“秦方好,你好。”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一触即分,“我是陈殊煦。”他顿了顿,视线在秦方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我们同校。高二一班。”

      高二一班。七中的山顶。

      “你好。”秦方好收回手,笑容未变,“陈殊煦同学,久仰。”

      “久仰”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陈殊煦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细微表情。他没接这个客套话,只是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眸光沉静,看不出更多情绪。

      落座。菜一道道上来,精致,量少。陈建明很会聊,从餐厅历史讲到墙上仿莫奈的画,再自然过渡到周岚画廊的展览。周岚话不多,但每次接话都恰当。

      陈殊煦坐在她斜对面。他吃得少,大部分时间听父亲说话,偶尔回应,言辞得体。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食物或谈话上。秦方好每次抬眼,几乎都能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秦方好伸手去够远处柠檬水壶。陈殊煦几乎同时抬手,先一步替她倒满。动作太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谢谢。”

      “不客气。”陈殊煦低声应,放下水壶时指尖碰杯壁,很轻一下。他很快收手,垂眼,安静吃饭。

      餐后甜点是焦糖布丁。小巧瓷盅,表面脆亮焦糖壳。侍者撤走主菜盘时,包厢忽然安静。只有空调风声,和从窗外远处车流里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周岚放下银勺。金属碰陶瓷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她深吸口气,抬头看向秦方好。

      “好好,”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每个字像在齿间斟酌过,“今天让你认识陈叔叔和殊煦,是因为……”

      秦方好握着冰凉玻璃杯,指尖温度流失。

      周岚看女儿。看女儿唇角那抹未褪尽的社交性微笑。她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坚硬的东西覆盖。

      “我和你陈叔叔,”周岚一字一句说,“决定以后一起生活。”

      秦方好没动。连睫毛都没颤。

      “我们……”周岚罕见地卡壳了,她移开视线一瞬,又强迫自己看回来,“我们已经领证了。”

      领证了。

      三个字,轻飘飘,却像三颗钉子,把秦方好钉在椅子上。

      “考虑到我工作和你上学方便,我们会搬到陈叔叔房子一起住。那里离明理近,环境也好。”周岚语速加快,像要一口气说完,“殊煦也会一起。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秦方好缓慢眨了下眼。她看见周岚说完后紧绷的下颌,看见陈建明放在桌下、悄悄握周岚手的那只手,看见对面陈殊煦骤然苍白的脸和他死死攥住的筷子。

      然后她笑了。

      不是练习过的微笑,是真笑。嘴角弯起,眼睛也弯起,甚至露一点点牙齿。那笑容太明亮,太突兀,像暗室里突然打开的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好啊。”她说。

      她视线平平扫过周岚,扫过陈建明,最后落在陈殊煦脸上。少年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来不及收拾的震惊,还有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秦方好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笑意未减,甚至加深了。

      “恭喜。”

      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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