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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人心头,别是成秋   三人各 ...

  •   三人各自用完餐食,正到结账之时,池义本打算直接请客,王涉淇却推说自己给他的公服钱没赔,非要记她账上。

      她没带现成的吊钱,拿自己全身上下唯一值些钱的玉镯子抵。

      玉镯有点水头,乍一看没什么杂质。更何况她穿的又是没换下来的公服,不凑近都能够感受到一身伏案的笔墨味。

      配上她平静而微微有些冷的气质,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就当给她行个方便了,掌柜摇摇头,算筹都没拨,提笔记下来她们一桌的花销。

      焦小郎不由得感叹一声,他当真记性过人。

      王涉淇随身戴镯子这件事见不得说多么稀奇。常常有妇人把镯子用衣袖裹缠住,便宜活动,算是当个小妙招。

      所以这件还算有些价值的稀罕什儿,在什么阶层的妇女眼里,都不算中看不中用的纯装饰。

      平民女子看来,最不中用的便是成套配好的假髻,不能二次售卖,配完簪花或者头面,一整套下来,谁要是戴着这个坐一天脖子还没被压弯,那真的是可以跟手帕交们狠狠炫耀一下。

      都不用说走,能坐住就是给人面子了!

      她们也是人,除非什么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谁天天有那闲兴打扮自己啊?还有农时要忙呢。

      虽然在查相公的提议下女户的税已经少了很多,可她们还是不能松懈,不论男女和别的户,只要家里有人要考科举,就得攒比税收还要高几倍不止作为存粮,其他的都拿去卖掉,才供得起。

      家家户户都有地,没有也有从佃户乡绅那里租的地。可第一是人力耕种产量有限,第二就是不可控的天灾人祸了。

      跟梦都流传的名声大相径庭的是,查琛在乡间口碑极好。好到女人们都知道查相公喜欢任用女子,每个她手底下的门生,特别是女孩子,她都会用心栽培。

      可是,种地是需要弯腰的呀。时间都用在弯腰上了,她们怎么直起腰去做士大夫呢?

      ……
      王焦二人这会儿急着回去取钱,池义支开她们俩,刚结完自己那碗,正要趁自己还有钱时打算把她们俩的给结了,揣袖中横兜的时候竟然掏出来几颗珍珠。

      还是南洋金珠!

      什么时候有的?他竟然没发现!

      别是什么扒手栽赃给他的,他是清官啊!不收礼的!

      掌柜见他捏着几颗南洋金珠张口结舌了半天,提醒道:“池官人,我们这也收珍珠的。您那桌上最贵的可是时兴的忘盏春茶,一壶足足值一颗,童叟无欺!”

      “不用犹豫,你给他就是了,反正就这几颗珠子而已,我还有很多。”

      清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到焦小郎脸上明晃晃的笑意。

      让他这么尴尬的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焦玉双。”
      焦玉双好像没觉得偷偷往人家衣服里塞珍珠有什么不妥,也有可能就是开个玩笑,毕竟这年头从没见过给人塞钱的强盗。

      “池义,大人为我取的字是子仪。”

      几人就这么曲折地互相之间结了饭钱,也交换了名字,池义尴尬而不失礼貌,一直在找话题,焦玉双也不下他面子。
      两人就这样往外边走边聊着。

      “看不出来池大哥竟然有一副侠义心肠,还很关心同僚哦。”焦玉双非常上道地跟他称兄道弟起来,弄得池义有些拘谨,但他也是社交场上好手,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只觉得此人亲和力实在过人,怪不得王涉淇与他相交。

      王涉淇是他们同年里出了名的冷面官,平等排斥每个靠近搭讪的男人,也就对跟她娘交好的几个人有点好感,其他的一句不多说,见冷面即识态度。

      他还挺佩服焦玉双的,不说谈婚论嫁,至少看起来两人是友人。

      “哪里哪里,只是大家同为新法而来,更得以身作则,岂敢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如果今日不是王涉淇,是其他与我相识的女子有甚么难处,我也会去问问的。”

      哟呵,看不出来池义这人还是个正人君子。

      焦玉双霎时拱手,口中直呼佩服佩服。

      怪不得查琛看中他呢,原来是这么个大好人。

      就是不知道大好人做了什么好事没有——好人得能办成好事才是真好人呐。

      她竖起食指,又开始聊她在天南海北的见闻,抖完包袱还会附上几句俚俗的方言,引得池义一阵向往,恨不得马上就要把她引为知己。

      半吊子知己还没引完,就走到门口了。

      不是,谁能来告诉她,她雇的马车呢?王涉淇人呢?

      焦玉双看着门口一阵恍惚,她也看了今天的黄历啊,说是诸事皆宜她才出来晃的,谁知道这么一波三折来的。

      就这样驾着马车跑了?有那么急吗。

      焦玉双摊了摊手,眼尖注意到了茶楼留给行商的椅子,略带遗憾地拉开等王涉淇折返,两个人又坐下接着聊。

      只是聊了半天,不见折返回来的王涉淇,却看到驾着马车而来的亓官醉。

      她霎时感觉不妙,抬手止住了话头。

      可还是晚了一步。

      “查流霜。”查琛已经看到了她的脸,直接出声叫她。

      池义眼看着焦玉双脸色猛地一变,三下五除二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他,随便找了条巷子,朝里狂奔。

      “犬子,见笑了。”再回过头,就是查琛递过来的一个大钱囊,“你点点,应该有两贯了,我出来时钱带得不多,补公服的钱还是有的,多的就当替犬子和小王的无礼赔罪了。你们莫要因此生了嫌隙才是。”

      池义现在感觉自己没睡醒。

      不然查琛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他都不知道?

      “您跟他是……?”

      “养母,不指望她赡养,不给我惹事就不错了。”查琛头疼的样子跟所有这个年纪被半大孩子烦的人差不多,这副样子给她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对其他人很正常,可这是查相啊,她的万民法里就提到过女子一旦为流官便不可嫁娶,她这算立法而犯法吗?

      哦对,养母子,不算婚生子女,她也没有任何桃色传闻,那还好,可以继续推行。

      “我跟她有点误会,有几年没见她回来了,没想到这会她回梦都了。”查琛略有些怀念地看着她逃窜走的方向。

      “噢。”

      池义也没有跟非亲生爹娘相处的经验,不知道怎么从情理上回复她,索性干巴巴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我还有劄子要递上去,就不远送了。”

      查琛放下帘子,拍了拍亓官醉,亓官醉开始朝着焦玉双走的方向调头。

      池义颔首,叉手对马车的方向行了一礼。

      不知道这番又唱的什么曲,反正人散了,他也不逗留了。

      众人就这般各自东西。

      *
      查琛找了个地方,跳下马车。

      走到某个人家时,伴随着其他人的叫声,她突如其来被贴了个脸。

      ?
      她还没开始叫呢,怎么其他人先叫起来了。

      查琛看向焦玉双,除了这个粉饰性质的假名字和挂在她户籍下的名字,她还有一个真名字,不为人所知。

      赵皎。

      赵皎吊在横梁上,使出来个倒挂金钩,逍遥巾扎着的头发没散,人却鬼魅一般悄无声息贴近查琛回头的那张脸。

      如果让不懂查琛的人来看她的脸,那就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可赵皎看出来了她微微带点嘲弄的成竹在胸。

      好吧,她就知道吓不着她,没劲。

      她抬腿腾空而起,借砖瓦的力,在空中踏浪回旋。

      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她腰部核心沉得很。丹田气脉充盈,她在空中舒了筋,稳稳落地。

      刚一打照面,查琛拿出了放之万世皆准的家长孩子·好久不见版·对话开场白。

      “又长高了。”

      “哪里哪里,走得多。”

      她很是臭屁地抱臂收剑,又突然想起剑不在怀里,于是只好伸手摇了摇手指。

      “你怎么知道我是想跟你单独聊事而不是看到你隐忍蛰伏打算告御状呢?”

      查琛无语。
      “没见过告御状的人这么幼稚。”

      “昨天晚上回的?”
      “还真被你猜出来了。”
      “在孙宅门口闹事的是仇家?”
      “嗯……我都没说你就猜中了,那要不我别说?”

      查琛眯了眯眼睛。这招很治赵皎。

      “好罢,其实算不上仇家。就是以为李氏那个寡妇跟我有什么关系,顾自找了个我不在的时间找她麻烦来警告我罢了。”

      “反正我看她有危险我就顺手扔了一块压襟石,我可不能让人在你的眼皮底下出什么事。”
      她摊手。

      “这次回来是什么事,镖局那边不做了吗?”

      “做啊,就是没之前忙了而已。”

      “倒是查相你,好大的官威哦……带着十几个官员来救一个门生王涉淇,好会弄权,佩服佩服。”

      “岂敢岂敢。”查琛山不让尘,回怼了过去,“比不上赵大侠,围观了至交好友的亲爹被谋害的第一现场。”

      “诶,怎么能说是被谋害呢。他是自杀啊,你们不是查得很清楚吗?”

      “那看来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挺有用的,竟然能让赵大侠满意。”

      “对不起。”
      隔了两年,查琛猝不及防听到了她的道歉。

      她很清楚赵皎本性就是皮滑出溜的,但能让她稍微严肃一些的事都不是小事。

      自从她两年前不辞而别,她就再没收到一星半点跟她有关的消息。

      她倒不至于担心她离家出走后怎么过活,赵皎这个性,只有让其他人吃亏折服的份,还没有哪个有这个脑子和拳脚来欺负她。

      比她聪明的,没她滑头;比她圆滑的,没她能打;比她能打的,又往往会被那一张巧舌利嘴给哄得找不着北。

      她先前在令尹那里摆出急着收工的态度,希望越度千不要再追查,因为她直觉出现在孙宅的那伙人不对劲。

      她手头可用的人就那么多,除了朝中,剩下的各种势力盘根复杂,她还有件事没做完,暂时分身乏术。

      现在麻烦送上门了,也是好事一桩,因为别的东西照样会跟着过来。

      “两年前的事,是我没有查清楚,冤枉了你。”

      “怎么个冤枉法?”

      赵皎摇了摇头。她跟查琛这对养母女,两个性格迥异,这点却相同:嘴是一样的严实,举凡不想开口的事,一率无法让她们开口。

      “好罢,好罢。左不过我也没被再次罢相或者停职,其实没什么影响。”

      “有影响。是我差点让你的变法失利!这是朝野间的头等大事,你如果真的因为我被牵连而又一次放弃,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冷着脸的赵皎额外有魅力,她一字一句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我跑了大江南北,事实确如你所见,这个时代等不到下一个愿意把变法贯彻到底的英雄了!”

      也许这个年纪的青年都向往英雄的传说,都想亲手向这世界讨要和摘下一颗颗胜利与美好的硕果。
      纵使听说过少年得志易翻船,却总有人试图挑战权威,开宗立派,成为那个新的力量。

      查琛深深地看着她。
      赵皎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是深陷于权力之中的疲惫和沧桑。

      如果可以的话,查琛根本就不想做这个英雄。

      她本是被法则驱逐、逼到末路的人,变这个法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复仇。
      向天下的人复天下的仇。
      仅此而已。

      这人背负了很多滔天的恨意,但她从来不对无辜的人露出獠牙,她只把恨意对准两个人,而那两个人又偏偏是目前最无解的。
      当朝天子赵谡,和当朝宰相桓阊。

      无数人想要讨好的万人之上的角色,对她来说只是她的剑之所向。

      “那么你有做补救吗?”
      “我做过的,你会看见。”
      赵皎说完这句话,又运起轻功,飞速跑远了。

      真是的,怎么一个两个都跑那么快,她很恐怖吗?
      罢了,她是真的有劄子条陈要批复和决策,最后能用的时间,去王涉淇家里再关心一下她,她就真的要回去处理公文了。

      “今天还回不回来吃饭?”
      趁着赵皎没跑远,她赶紧问一句。

      “不回!我待二妞家!”
      得了。这会儿也不用去王涉淇家看望她了,直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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