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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端盛世万千序曲(完) 王菁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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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菁儒又向查琛行了礼。
“下臣斗胆,请查相公和余相公先行放王涉淇归家。”
王菁儒一脸诚恳,“我与孙康二人起于微末,众所周知。涉淇长得快,小时实在常饿,总觉吃不够,于是养成了吞吃鸡骨和各类禽骨的习惯,致使食道易伤,肠胃积滞。”
“桓相公心善,他听说后,尝着王拂大官人诊看,叮嘱涉淇定要按时作息,规律饮食。现下正是未时刚过,我已命侍从在家中备好饭,还望各位海涵,容她吃过再过来。”
不光是王涉淇肠胃不好,朝中挺多官员也因为作息紊乱加之公务繁忙而多劳多病,这理由太正当,让人完全拒绝不来。
“准了。”
毕竟官大一级,余觞词都发话了,越度千哪里会不同意。
确实也没有她们娘俩的事了。王家祖孙几个,除了一直不松口的孙跋嵩,都已经摆脱嫌疑。
倒是查琛,这里官阶最高的那位,这会竟然沉默了。
司徒曦拿不准查琛的心思,也就没有贸然开口找她的麻烦。他比较了解这个人,她不说话时在想什么事,没有人能懂。
就这样听着王菁儒祖母孙女几人互相搀扶着走动的声音,众人目送她们一步一步下台阶。
在府衙外人群的围观下,化作一星如豆被光拉长的影子。在孤落落的豪宅大院里,她们身上的一切,什么都偏小。
现在的季节也是从夏进秋了,橙黄颗颗落,臻华飒飒飘。农炊最火热的时候已经落在身后,百姓都在享受难得的闲时。
公堂每次开审,看热闹的人群在挤挤挨挨。从高堂向下俯瞰,略过几重庭燎,还有一堵雕着獬豸风化百年的石门。
一巷直出,七拐八绕的街道上还乘风飘着花瓣,穿堂而过,空荡荡的,让人不禁思绪也随之远了。
一行人收回莫名的感慨,堂中的交涉已经到了疲软的地步。
任风吹雨打,孙跋嵩岿然不动,一口咬定就是仇杀、他杀,证据摆在面前也一律不听,扯着嗓子就在那里嚎。
正常的声音非要高歌似的,说着唱着,不消外人干预,直接哑成了公鸭嗓。
给越度千都气笑了。
想拖时间?他今天有的是时间,非要跟他耗在这里,让他看看到底什么叫天子脚下,令行禁止!
其他几人也挺佩服这种精神的。
孙跋嵩这聪明用在哪里不好,非要用在消耗战上。
池义和闫贤,还有早就想溜之大吉的余觞词都实在受不了这簌簌“清歌”,向查琛请辞。
他们哪见过这粗野阵仗,俱是头皮发麻,就差对面一边嚎,他们一边抚膺长叹,看谁声音大谁有理了。
“除了录事、审讯、查验的都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强留反而人心不齐。”
“下官、在下谢过查相公。”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偌大的公堂里回荡,来时匆匆,去也匆匆。
钱会走时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了,最后一回头,看见的是孙跋嵩狠厉的眼神,跟着半侧过来的脸。
他眼睛是凶利的三白眼,脸瘦得吓人,颧骨高挂,线条锋利,鬓角长而平。
生怕被记恨报复,钱会赶忙跨过门槛。跟又一个扶着女人姗姗来迟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完成局面的概况交接。
“禀查相公,这是租住在孙宅旁的寡妇李氏,已经给您带到了。”
“做得很好,辛苦你了,下去吧。”
“李氏女子,昨晚戌时三刻,你在家中吗?”
李氏一派凄风苦雨的尊容,全身上下只有一只贝母珠钗贵重无比。绵绵的语调,声如蚊呐。
“……不在。”
“你在哪处,在做什么?”越度千急得有点走音,李氏却像没有回过神一般,抖着抖着把自己抖坐在地上。
查琛和许捕快一起松了口气,这心理素质,基本可以排除是她了。
“在给我家官人烧纸……”
她眼皮肿如双桃,昨晚应当也是哭过的。
在她断断续续的发言中,他们慢慢拼凑出事件的原貌。
的确,孙宅的东厢房不是案发地点,也不是第一现场。
戌时过半,李氏出门。她向近护城河方向的那条路走,因为王涉淇出门比她早一刻左右,所以没有碰上已经出门的王涉淇,王菁儒此时已经服侍孙大娘(孙康的娘)睡下,只有孙康房里亮灯。
王菁儒没有说错,只是这中间存在时间差,孙康并不是在孙大娘睡觉之后马上就到院子里那口缸边打水的,他出来前也没有拿酒壶。
夜深人静,李氏一般是一个人住,没有仆从,势单力薄,不慎遇到了游荡的匪徒。
这匪徒非比寻常,不像是打家劫舍的钦犯,只寻常作叫花子打扮。
黑灯瞎火的巷子里,附近又没有人气,出来几个手持棍棒的“叫花子”,李氏其实已经在发颤了。
她强撑着一点精神,也不想摊手交上这留给自己的救命钱,挤出来一个笑,假意讨好。微微颤抖的手往斜挎的小竹篮里握住准备要烧的楮镪,鼓足勇气一把抛掷了出去。
漫天飘洒的白纸钱犹如雪花,迷不了这些有武功的眼睛,她没往前跑多久就被扯着麻褙子的后领拽回来。
一根根棍棒将要打在她身上时,一颗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头落入了大石缸中,惊动了院子里的孙康。他过来,看到了被吓得泫然欲泣的李氏,把她扯到院子里就要行那禽兽之事!
孙大娘年纪大了,浅眠,被李氏挣扎的动静弄醒,赶忙遣王菁儒去看,王菁儒到那里的时候,李氏已经跑了,只留下被灌了酒的孙康。
那酒里正有肉豆蔻的成分。本来是孙康打算偷偷找个时机潜到李氏房中喂给李氏的,却被李氏反哺给了他自己。
作茧自缚,也算活该。
于是就有了王菁儒和孙大娘两个联手把孙康推到那口缸里的事。
但这个时候孙康还没死。
那口缸其实也没有装下他整个人,最多就是头和肩膀进去,马上又被王菁儒扯着发髻拽出来了。
“所以不是不溺而亡,应该是饮酒后过于惊惧,加上呛了水,四肢抽搐无力,才这样死的?”
许捕快总结道。
“那你后来呢?”越度千问。
查琛觉得她委曲求全也要达到自己原本的目的,不禁有点敬佩。“你跑了之后接着去烧纸了?”
李氏楚楚可怜地点头承认,又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吞咽状。
仵作给她递了一碗水,她眼含感激地捧碗喝下。
“回大人,民女也以为是这样。”
“只是不知那扔石子之人是谁,民女很是感激。”
“如此说来,那扔石子的人武功了得,是有些嫌疑。”越度千有些回过味来。
“越官人不是没有在孙康身上查出来别的什么?”
“这也是。”
没多出来别的证据,只能这么断定了。
“唉,折腾了许久,兴许是我多虑。这案子我就先结了,我还得去想想这几天的悬案。”越度千又揉了揉自己的印堂,指望借此缓解一些压力。
查越两人没觉得李氏假心劝孙康饮酒如何不道德,她主观造成了过错,但致人伤亡的是王菁儒,且王菁儒也只是出于自卫。
王菁儒和孙大娘把孙康送回房里时,孙康还活着。其实真论起来,抽搐真正开始的时间是后半夜,细究下去其实是孙跋嵩对他家老大人看管不力。他要真管住了他家老大人,哪里会多出来这条人命血债。
孙康这辈子下来,最后的血债,报在自己头上。
真是报应不爽。
所以他们都不约而同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
李氏心有戚戚焉地支起两条腿,步履蹒跚地往门外走。
他起身,刚准备吩咐师爷关闭堂门,让捕快把孙、李几人搀走,突然想起来查琛还在,不由得回了头,正当此刻,查琛叫住他。
“越大人。”
怎么叫他越大人啊?他是府尹,不是宰相啊。
“查相公有何吩咐?”
她拱手向他施了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
他有点迷惑和震惊,也不想生生受这个礼,只好等查琛起来后,回了一整套礼。
“您确实不负这顶头上御笔亲书‘公明廉威’的匾额,办事妥帖,为人正直亲民。有您在,是梦都百姓的福分。”
查琛没有多说,也没有之前那般似要拉拢,故而刻意展示亲近的活泛。她把距离感彻底摆了出来,越度千倒是觉得这样的她是很有参知政事的气魄了。
“不敢不敢,这一身全仰仗官家赐我,百姓也该感谢官家才是。”
“既如此,查相公请吧,恕我不远送。”
查琛又办成了件事,此刻心中平静。
多年为官的经验在手,她当然知道李氏不是交好运的那个,也不是倒血霉的那个。
交好运的女子一般不会撞上这种人命官司,但财利和名声却往往就此葬送。
倒血霉的女子往往会沦为断案不清的官差手底下冤死的窦娥。
千千万万的李氏有千千万万种劫难,不知她能救多少,阻止多少。
想这些太远了,还是先打道回府罢。
走过三转,看到了亓官醉停的马车。
她在住的府里只有亓官醉一个人一直给她做工,签的长契,其他则是短工来来去去,好在也没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两人关系在明面上,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这么多年,来来去去。不是没有人想往她府里塞仆役,还有的见计不成,硬塞男子,个中意图心照不宣,都被她拒绝了。
她不需要。
既不是欲念的奴隶,也对玩乐没有兴趣。
只是单纯地不需要本身,并且不希望有什么人来分走她的权力。
孤身来,淡漠去,轻盈的同时,也登车挥散开片片尘埃。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