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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端盛世万千序曲 此刻也已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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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死状来说这桩案子的事实理应不复杂,但越度千就怕自己成了查琛跟司徒曦党争的垫脚石和挡箭牌。
树大招风。他这么多年两袖清风立如松竹,任她东西南北几番摇唇鼓舌也丝毫不为之动容,如今一桩武官告文官的案子就能把他转圜到贫无立锥,这个孙跋嵩看似蠢笨无状,属实阴得很。
无论站不站自己本来的原则都不行,因为他们两方在左右两端立得太四平八稳了,他要是不表露拒绝就会被拉进任何一方,平静的生活和官场处境马上就没了。
不,不行,卿卿也不想让他站任何一方赌前途,所以他必须找个由头拒绝。
用什么理由呢?
他张手理须。平心而论,他从抱负和襟怀上支持查琛,但他不会因为变应为之法而遗下自己的一家老小和宗族。
所以只好在朝中避世披挂,大隐于市。
断案青白,陈事清楚,建言献策,这便够了。
是了,青白青白,二者分野如此彰明,又怎会因她二人而更改?
“不溺而溺亡之人,必有他人作祟,诸位可还能听得越望义直言?”
“自然听得,不妨说我等只是来旁观,案子具体怎么审理,还得仰仗越官人。”
查琛再次起先发言,司徒曦看了她一眼,压下眼底细微的得意,也随即表态。
好啊,她这会又不改口叫越卿了,拉拢他失败了吧。
好不容易桓阊把他们的排班排到一个时辰,他可算拦着查琛了,今天说什么都必须得把这桩案子整明白。
他非要让她明白,官家容得下她变法,总有人容不下这祖宗的天理被她颠覆,他只是行他应行之事,顺天命而为。
“一切怎么审,但凭越卿做主。”
越度千的字是望义,他自称出来就是为了跟这两人保持距离。但奈何一个听进去了,一个凑近乎,高下立判。
越度千想,要是未来查琛也撞上强干弱枝乏力回天的手段,他也许能试着把那些不中用的弹劾掉,但也仅此而已,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从其志罢了。
司徒曦才不管他心中对查琛这点微末的善意,笑得一团和气。查琛见状,好整以暇又不失好笑地看着他,把他看得心里发毛,面色青白交替过后,才堪堪恢复平静。
扳回一城,她随之静候着越度千的断定。
“他……”
越度千已经数不清今天到底是第几次被打断了,他感觉自己的脾气快压不住了。
“报!王官人到了!”
取过查琛随手递来的一盏早茶,他咽了下去,几次调整气息,才从袖口取帕子拾掇胡子上的水渍。
收拾好了,抬头,正见藕荷色襕衫外罩月色长褙头戴麻绢花的王菁儒扶着一名老太跨过门槛走进。
衣袂随着步伐涤荡开,宫绦上挂出印信,很显然,她也是一位文官。
“下官王菁儒,见过诸位大人。”她比手一礼,拇指虽然翘起但肩颈伏得很低,宽袖弧度一漾,无端一股落拓之气。
“取孟今日尚未当职,缘何来此啊?”池义问。
取孟是查琛为王菁儒取的字,她常常多次润笔属文,也是用的这个字——忧国忧民之意溢于言表。
他与她同是三司条例,常常出谋策对,一道同行,集议也是二人先后为论,很是要好。
“自然是,与大嬢嬢一同授首伏罪。”王菁儒低眉敛目,透露着她的顺从与温柔,但越度千见过太多此人针锋相对之相,直觉此事绝无那般简单。
“嬢嬢,母亲,妈!你是不是跟人私通了!”孙跋嵩前一会还锯嘴葫芦,一看见王菁儒出现蓦然成了破锣乱敲。
不等池义动作,王涉淇忍不住了,她上手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左右开弓,扇了他两耳光。
“你以前那么乖巧争气,怎么跟着孙康习得了一身匪气?凭空污蔑你娘,你这官我看怕是买的吧,一点头脑都不讲!”
诶,这可不兴乱说。自从万民法开始征召意见之后,卖官鬻爵的乱象也被狠狠锢灭在查琛的法条里,锤炼成青史都难得一见的奇观。
“是!我就是天生贱,就是当了官也活该被你们文官欺负,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人!你们难不成都忘了查相国!搞朋党把朝纲霍乱成这样,对得起谁!”
查琛收回看王菁儒的目光,没什么意思地笑了一下。唱了这么久的戏,原来是针对她。
“自长和变法时起,黔面之刑已经取消。”她缓缓站起身,参知政事的威势全开,“脸上比其他人要干净,这也怨我?”
“不是因为流言异或其他,”孙跋嵩难得严肃。“敢问查相公,为何要对老兵赶尽杀绝?长和疏议里的‘至于五十有五及更甚者也,皆服甲归家,而取家中丁目,凡及冠及笄者从军百五十税一,且以卒生养长子女为佳。’这不是硬逼人上战场吗?!”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大义和节气。”查琛太息,“那你再看看这段的下文呢?”
“举凡家中从军一丁,年俸加三百文。我不知是如何让你积怨已久,想来可能也是州通判与……”
“绝非地方官员执行不利那般简单!”
查琛斜目瞟了他一眼。
真敢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指责开国以来就有的制度,这话可不能给赵谡听见了,保不齐还得给他升职,说不定又把他划分到自己名下。
咦,真是恶俗啊。
她从不怀疑要不是为了恶心所有人也恶心她,他都不会给她枢密副使的品阶。虽然他人确实不是好人,皇帝着实当得高明。
她从不会忘记他带给她的一切。那些恶债,他不还,怎么说得过去呢?
眼看着越聊越深,她倒也不着急。眼风刮过默然的王菁儒,王菁儒随即会意,一撩袍子直接跪在正中央,头顶“公明廉威”的牌匾,身后背负练练霞光。
“请相公罪!”她顿首泣血,“臣与孙康还未和离,他就自窖陈酒想去要邻户一寡妇。前夜趁臣一双儿女当职不归,他便夤夜出门,臣那时刚安抚大嬢嬢睡下,起身欲走,见他脚步踉跄似有不妥,便缀后跟随。见他边走边脱衣,似欲行不轨,便与他扭打作一处,谁知那酒里竟加了肉豆蔻,他神志不清,将我当做了那寡妇,在院前那口瓮边就要……嬢嬢梦浅被惊醒,迷瞪爬起来找我,尔后我与她惊慌失措间就不小心……”
“将这个不肖子推到了缸里。”
老太正在气头上,操着一口乡音就开始数落儿子,虽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听懂她具体说的,但不妨碍他们对孙康的负面印象加深。
“不过这事主要是我老婆子的错,老婆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把年纪死不足惜,要判也是我先有罪!”老太虽然不懂梦都的规矩,但谁是谁非还是分得清楚的,王菁儒虽说自己改了名字乘趁着东风做了官,但几十年来如一日对她好,她也不想影响她的前途。
“婆婆,您误会了。”越度千仿佛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本朝除非罪大恶极者不设死刑,前几年官家也大赦天下,但在下和众多同僚也不会让真正有罪者脱罪。依在下看,您和王官人都有失手可能,这只能保证孙康确实落水,但具体如何,还得看医正怎么说,以及那口缸是不是真的容得下他这个人。”
“还是越小官人讲道理,跟那个逆子老身真是无话可说。”老太又开始骂骂咧咧,但众人的重心已经不在她骂的人上了,心思各异。
钱会越想越心惊,孙跋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不顾一切也要反对“地方官员执行不力”这几字?他不知道这种言论一旦出口,他要面临的可就不仅仅是牢狱之灾了吗?
上一个这么说的,已经做到让查琛罢相了。可罢相竟然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查琛左迁后,朝中生态急转直下,各部撕扯推拉愈发严重,本就不是风平浪静的湖,他就快被搅弄起来的漩涡卷进去了。
他只得跟越度千抱团,殊不知他们这些勉力在漩涡中挣扎求存的中立人,一旦联合起来,就是被两方欺压的后果。
中立的声势是够大,那又如何?
为首的陈泓已经被黜落岭南,其次的陈温陈容也各自不被安插在要职。
这时候他们其实有点想念查琛了。查琛再怎么说好歹是做实事的人,而且有她在,革新一派也没怎么针对中立一派,最多就是利诱式的拉拢。
也有威逼,不过只是她针对底下人,他隐隐觉得查琛其实有点怕自己的手下与民为敌,反而会时常提点她们。
就这么一走了之,其实也太过可惜。
余觞词则是无所谓地坐着,眼底心里想什么也只有自己知道。
池义和闫贤倒是一副但凭查相公司马官人做主的模样,当然,主要还是查相公。
毕竟查相公奉行的革新也确实是人间正道。
此刻也已然午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