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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端盛世万千序曲 歪七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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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七索八的局面被一句话截住。
“越官人,他说的话,下官不认。”
一行人循声望去,却见不知何时王涉淇抬起了头。
满含悲郁地,犹静玉激潭。
“孙康十年前弃妻母儿女而去,立草为寇,后攀附厢军终被收编,而今改朝换代做了贤臣,身上种种血债岂是你我能言!纵使满朝文武耳清目明容得下尘,又怎能忽视他手中罪孽?且下官刚刚夜值下守,他就是遭受报应晨起猝死,又与我何干?生而不养,我可不认此父!”
她声情并茂,没有及时休养的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哭腔。
钱会不免对她染了些许怜悯。
纵使再不满,私下暗讽与人摆弄口舌也就罢了,对簿公堂兵行险招,她这一开口也不太妙。
果然,霎时越度千锋芒尽出,快言逼问:
“你怎知道他今日卯时还未起床就已不省人事?”
“我自然不知。有户部同僚刘青岚作证,我昨夜的的确确值守整宿未曾擅离。他而今作何死状,皆与我无干。”
“官人,这是刘青岚作的录。”
越度千扫都没扫一眼放在案边的簿子,继续发问。
“我见过许多买凶杀人的旧案,不在场确实可以佐证,但不能说明你没参与动手。”
“仵作可有验出什么?”
“回越公,是一味……情药。”
“本朝禁狎妓淫乐已有十余年,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查琛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很快就换来越度千的怒目,她摊手,笑得轻盈从容。“越卿优先,我只是个监工的。”
她一笑之后,很明显对证的气氛略有松快,但闻讯在一旁陪审的司徒曦一众却蹙紧眉头,似有深深慎思。
“具体需请医正验一下。”
越度千留下这个结果,“孙康死前有抵抗伤,且分布于上肢,没有利器锉痕且留痕较轻,似是女子或文士所为,你有什么要说的?”
闻言,王涉淇忍不住笑出声。
“官人尽可解开我的绳索借我一试,看看我是否如您所说那般孱弱。”
“公堂之上,岂能逞凶斗狠?”随行而来的司徒曦终于坐不住,“何况疑犯未定,岂能放过由其伤人?”
“容我拒绝。”
“我同意。”
二人同时说出反对意见,查琛浅笑看着司徒曦的冷对。
“堂上诸公,早些年耕读的也不少,凡是做过农活总归是有几分力气的,何必怕一个未经训练的女子。”
司徒曦反客为主,糊弄作了一揖,“倒也不是不行,查相公真是高见。”
“哪里哪里,就事论事,比不得司徒卿足智。”
越度千乜了一眼相对的二人,不说话。
王涉淇则是自己撕开绳索,活了活手腕,握拳砸向地面,虎虎生风,直见凿痕。
“不好意思,在下天生孔武有力,辜负了各位的期待。”王涉淇随地盘腿坐下。
“我若是真要对他做什么可收不住力气,在户部做一个不显眼的小官小心翼翼不让文书乱飞和被撕碎已经很累了。余下的,在下委实不可,顺便给司徒相公致歉,”她一礼:“谢相公助我,然则此案结后,恕我请辞。”
越度千突然没了言语。难缠的不是没见过,这么难缠的,是头一次见。
但众目睽睽,他也不可能因为案子查不明白就迁怒于某个人,这有损他的积誉,遂只能压下思绪,耐心就疑点再次问询。
“你既然控制得住笔墨,自然也能控制……”
没等他说完,王涉淇就挑了场内看起来最高大的一位文官——池义。
池义是查琛御下,最得力的下属之一,与闫贤、桓阖并立,协助查琛变法,虽有当世之名,亦难为赫赫之功。
他行事直简傲放、慧醒执拗,后随查琛几年渐渐被磨钝了心窍,可一腔正气却是怎么也改变不得,好在查琛也是冷肃执着的性格,把他当异父异母的侄儿看待,没怎么对他过多干涉。
于是就在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候,王涉淇迈开步子了。
她随手一抢,倏忽官服袖边一道抓痕。
已然破风。
“……”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会给你出钱让你换一套的。”王涉淇虽然对自己的拳头很有认知,却还是有些心虚,快走回到原位盘腿坐下。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还不用打补丁。”池义神情复杂。
“好了,池小侄何必介怀。”查琛挥手,池义挑眉,很快就收起了情绪,静立一旁。
“越卿且看,她委实控制不了一点。”查琛身体前倾,双手交叠陈于案前,无辜却笑出冷意:“诸位实所共鉴。”
越度千依然坚持。
“户部夜值时辰是亥时起,你至少戌时得走。那么如何证明你昨夜走时他还活着?你走时可见他人出没?”
“昨夜我走时清晰可见房中灯火明亮,从我房中出府,孙康那厮的住处是必由之路,我绝不可能走错。至于有无他人出没,我不知道。他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既然如此不满他,又为何同住一府?”
“因为这是家母的意思,她不愿再起炉灶铺张浪费,京畿府户最低两万贯,绝非我们的俸禄能买得起。”
“也就是说你跟你爹确有龃龉,只是迫于无奈同住。这么一来,还是洗脱不了嫌疑。”
“您说得是。”王涉淇冷漠地回答。
越度千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颞颥。
“没什么问题了,许捕快给她搬个兀子,先去坐着吧。”
“孙跋嵩,”放过了上一个,越度千笑得有如阎罗。“你也是嫌疑人。”
坐了半天的孙跋嵩吓得立马蹿起来,张口就是:“大人,啊不是,官人!冤枉啊,小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父动手啊!小民在宗族所行的孝道,十里八乡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他的嗓门着实大,在场的除了查琛都纷纷忍不住捂住双耳,神情各异。
查琛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神情莫名,钱会看出来了一点戏谑。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查琛的视线跟钱会对上。她微微摇头。
钱会眼神一凛,既然查琛觉得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他从不怀疑查琛的能力,难得认真观看这场闹剧。
闹了这么久,重头戏要来了。
“动机,手法,致命伤,时间,在不在场,她都已经说明了。还剩下一点……”
“死状和血迹。”
“你作何感想?”
“下、下官……”孙跋嵩轰然跪地,软得仿佛一瘫烂泥,“下官也不知道——今日晨起下官本来要去值守,顺便叫起大人。”
“只是一推开门,就见大人横尸家中,面色青紫,口吐白沫,竟然是死不瞑目!”他越说越激动,直指着好不容易坐上兀子的王涉淇,“若非她从中作梗,岂能如斯!”
这下把作壁上观的余觞词都逗乐了。余觞词正是中书门下孔目房录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桓阊桓相公直属亲婿,正中探花。此番来受查琛邀约旁听,本来兴致缺缺,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不由自主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笑得不妥,也知道自己这一笑,目前支招肯定少不了,但他还是没忍住。
“恕在下直言,孙官人这兴许是溺死的症状。”余觞词做了桓阊的女婿这么多年,也是学了几分桓阊嘲弄人的模样。他边以袖掩面继续笑,边分析。
“飞羽卿原是这般想的。”查琛唤着余觞词的表字,禁不住点头,饶有兴味。
“敛之不这样想么?”作为回应,余觞词也喊着查琛的表字。
敛之这个字也是你能叫的?
查琛通宵处理俗务,聚完会刚下值都无甚么怨言,在听到余觞词刻意狎昵的称呼后,心头一丛火焰骤然蹿起,热浪狠狠地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依然举重若轻地笑笑。“不过是一点拙见,既然飞羽卿与我相通,那不妨说道试试。”
余觞词止住笑意,拂袖搭手,紫色官服形成自然的曲线,仿若垂下一片云。
查琛知道这是他要摆官威的征兆了,也行。这事儿总是要有个人做主,他的位份介入这事地位也尴尬,不适合出面。
但她凭什么要让这后生摆谱呢?
她可从来不是气量大的人。
宰相肚里能撑船,她也是宰相,她就是睚眦必报。
若不怀揣这一腔苦闷,如何坐得到这个位置。
昔日那高门大户的桓小公子,今日的同平章事正宰相桓阊折辱她就罢了,现在她军政二权悉数在握,凭什么要看在桓阊的面子上让他几分薄面?
但这是公堂上。目前这么多官员以她为首,她不能露出情绪上的波动。方寸乱掉,分寸就乱了。
她是这群人的中流砥柱,不应该为自己的情感左右而坏了她立的规矩。
“小孙肯定这么想的,既然无水,那肯定是情药有毒,才会让老孙面目绀紫突然发僵。”查琛不在意地随便说着,“但小孙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什么血迹,说明不是外伤致死,而且抵抗伤痕甚至还很有可能是前几天留下的。”
“我猜其咽喉内部行气不畅,心肺收缩,心脏暗红。越卿可以看看仵作和医正怎么说。”
越度千昂头,看着侍立在下首一旁,不敢吱声的仵作。
她左右行了礼,才带着坚定的话语起身。
“大人所说一字不差。”
“既然真相明了,那就待处置了。”余觞词起身欲走,司徒曦按住他的肩。“且慢,我还有一事不明,望查相公和小孙官人解惑。”
好好好,司徒曦向来因为变法跟她不对付,且让她看看这司徒曦又有什么把戏。
“近几日犬子小女囊中羞涩,寻了道活计,替梦都护城河摆渡人劝说轻生之人,”司徒曦毫不避讳谈及儿女年少做工的事实,炯炯逼视查琛,“一昼一夜交替巡视,然则这几日竟无人轻生,敢问查相公,是如何确认他乃溺亡?”
“何况,还差医正验明情药。”
刚离开兀子的余觞词又退回来坐着了——他也很好奇。
“溺亡一事是否属实,情药成份究竟有无毒性,以及抵抗伤是怎么来的,不弄明白这三点,此案便是存疑。”越度千总结,司徒曦赞许颔首。
他却看向钱会。
二人达成共识:牵扯大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