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又看上了》拔禾有苗

4、萌发 “看不出

　　新州的夏天极其短暂。

　　诺顿先生是个守信的人。他替我安排好了一切，身份，机票，还有其他种种我不了解但很有必要的东西，在新州最后一个夏天里交给我，告诉我说可以走了。

　　“记得，过海关的时候要把护照给他们看。”他说着，又抽走那个装有文件的牛皮纸袋，亲自把我的护照取了出来。

　　“CHI HONG。”他打开护照，指了指“Number”下的那行黑字，“你的名字。”

　　“你跟我要了七年的东西，就这个。”

　　诺顿先生说起这些时非常轻巧，好像一位对自己的创作游刃有余的艺术家。

　　他把我的护照放回到袋子里去，“咔哒”一声，护照落了位，他翘起小指，捏着牛皮袋的边缘还给了我。

　　“不表示表示吗？”诺顿先生问。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受人恩惠，理应表达感谢。但是，嘴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怎么也张不开。

　　诺顿先生安静地看着我。放在平时，这安静会为我惹来灾祸，因为诺顿先生病不是个耐心的人。但现在我有了名字，我也就有了保持沉默的权利。

　　“算了。”见我还是不张嘴，他叹了口气，从办公桌后走出，绕过我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

　　“当我是个好人吧，HONG。以后你要自作打算了。愿上帝保佑你。”

　　他说完就走了，离开时门响了一声。我回过头，看见门板严丝合缝地贴在门框上，把整个房间都封闭了。

　　在我的观念里，封闭代表安全，或者与任何安全同义的东西。

　　而安全是做什么都不用担心追究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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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不对……”池弘支着脑袋，对着面前的屏幕狠狠皱眉。

　　这是个名为《未公开资料002号》的文档，据路径显示，保存在一个同样被命名为《未公开资料》的文件夹内，是池弘为了恢复中文水平所必须的练习之一。

　　为了复健，池弘自打来到港城，每天都会写上一些七零八碎的文字，权当日记或是回忆。又受到间谍电影的影响，极其中二地给它们起了个绝密档案般的名字。

　　光标在“发顶”和“他说”之间来回晃动，像在考虑下脚的位置。

　　五分钟过去，文档上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倒是池弘精神快达到极限，决定低头假装这份《002号》文件并不存在。

　　凭借他现有的语言水平，根本浮现不出那天的情形，复现不出他当时的惶恐和惊愕，以及拿到牛皮袋时的意外和狂喜。

　　诺顿先生确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他们有一个长达七年的赌约。

　　只要闭上眼睛，那天的情景就会在脑内浮现，好像看了一场身临其境的VR电影。新州的冬天是那么冷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削，手碰上去会摸到看不见的血痕。

　　诺顿先生是新州几家赌场的幕后老板，背后据说还有一个更大的家族，池弘不了解。他只知道诺顿先生阴晴不定，有时会让你觉得他人很好，有时又不太能言说。残忍，但不暴躁，而且赌性很大。只要你能给他找来合适的价码，大部分条件都有得谈。

　　靠着这点微薄的理解，池弘找上了他。

　　那时池弘刚打完一场户外拳击，身上还带着伤痕，手掌，脸颊，好几个地方甚至长出来冻疮。他身后，几个人追了上来，没等他开口说话，那些尽责的牧羊犬们就径直把他按下，落在最后的那个朝着诺顿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很抱歉地说这是他们“工作上的失职”。

　　“让他起来吧。”诺顿先生并不生气。他让手下去车里取来一件大衣，躬身亲自披在了池弘身上。

　　“我记得你，小子。”

　　这是诺顿先生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池弘微喘着气，下意识地抓紧大衣。

　　跟了人八年，就是条狗也该熟悉主子的脾气了。

　　池弘低着眼，好像很温驯的样子。他的声音也不大，只是恰好够所有靠近的人听见：“原谅我的无礼，诺顿先生。我想跟您打一个赌。”

　　“什么赌？”

　　--

　　“叮铃铃铃——”

　　铃声响了，打断池弘的追忆。

　　带着刚回神的恍惚，他拿起手机，看见上面有两条五分钟前的留言。

　　[小猴小猴快乐不愁：池哥，他们面试名单都出来了，我们都进去了！]
　　[小猴小猴快乐不愁：面试有两场，都在周四，一场上午一场下午。你到时候陪我去下午的呗。]

　　这个“小猴小猴快乐不愁”就是当时招新现场给他惹事，又躲在他背后不敢探头的那个猴一样的男生。

　　男生姓侯，大名侯之熠。厚唇，大眼睛，中庭极长，五官排布跟金丝猴如出一辙，简直像猴成精了。
　　而根据逻辑，如果一样东西长得像猴，名字又带个“猴”字，不用怀疑，那就是猴。

　　侯之熠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猴塑，连微信名和头像都用的是猴。他的性格也和石山上的猴很像，油头滑脑，有种机灵又狡黠的感觉。

　　那会儿池弘被他拉走，没走几步，池弘回过味来，觉得自己怎么跟个陌生人走，要不说两声解散得了。正想着该怎么提，突然一个手机伸了过来。

　　侯之熠一脸怪笑，贱兮兮地指了指自己账号：“8787。面对面加人，操作一下。”

　　池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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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分钟后，池弘盯着联系人列表里那个新出现的猴头发呆。

　　不是要散伙吗，怎么转眼连微信都加上了。

　　“好了。”这时侯之熠才记得要自我介绍。他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池弘讨要了个备注，然后伸出手，冲着池弘笑道：“以后我们就算朋友了，有什么剧本杀KTV尽管call我，其他娱乐项目也成，我不挑的。”

　　他的笑非常干净，不带有任何的讽刺或者讨好，只是为了认识新朋友而高兴。

　　池弘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合。出于某些需要，在A国他系统学习过社交礼仪，但不管哪一个老师也不曾教导过他，当交流不再涉及利益交换，而只有一颗纯粹的心摆在他面前时，什么才是恰当的回应。

　　“谢谢。”他伸出手，紧张地与候之熠交握。

　　然后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池弘收回手，感觉自己心跳好快，周围好吵，连气味也好难闻。

　　好煎熬，好想逃跑。

　　这是记忆里得未曾有的情景，池弘慌到指尖都在发抖。大脑一片混乱，也不知道哪根线搭错了，他忽然说：“但是，应该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侯之熠：“为什么？”

　　“我不擅长娱乐。”

　　池弘说完就后悔了。他明明是想找话题来缓解尴尬，但这话一出，更像是来找茬的。

　　好在侯之熠并不在意：“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哥以后肯定也有人带啊。”
　　一口一个哥，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不过比起称呼，更有问题的是他话里的内容。

　　池弘以为自己的中文又退步了：“什么叫有人带？”

　　“就刚刚那个社团的学姐啊。”侯之熠他别过头，指着刚才义工社的摊位：“我打听过了，她在港城的大学生里面可有名了，到时候叫她摇人，不怕找不到乐子。”

　　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听得池弘更深地陷入了自我怀疑。

　　他中文大概是真不行了。

　　这两句话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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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侯之熠抓着脑袋，懊恼自己怎么就把天给聊死了。

　　苍天在上，说些什么救一下啊……

　　就那么灵光一闪，他看向池弘。

　　那人太高了，就算仰着头也看不太清表情。不过侯之熠虽然大咧，但大概是天生脑子有异，偶尔也会关注到一些常人看不出的细节。

　　就好像现在，他不觉得池弘有多厌烦他交浅言深，莫名戳破那点暧昧。他只是有点无措，有点不自在，有点……懵。

　　不是吧，不能吧。

　　“不是吧哥……”他艰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带着怀疑，“没看出来吗？那学姐很明显喜欢你，就差把'一定要让我追到这男的'往脸上写了啊……”

　　池弘：“……”

　　--

　　他转身就走。

　　候之熠反应过来时已经拉开了老长一段距离。他马上启动，屁颠屁颠地跟在后边，一边跑一边追着池弘喊：“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

　　“停停啊哥！”
　　“你别是害羞了吧？”
　　“欸你多少等我一下！”
　　“哎呦！”

　　从体育馆到操场，好大一声肉砸地的动静。回头一看，侯之熠两脚打结，差点脸着地栽在跑道上。

　　那场面细看是一种残忍。池弘走过去扶：“跟着我干什么？”

　　侯之熠：“对哦，我跟来做什么？”

　　池弘：“……”
　　感情您自己也不知道。

　　“算了不管了，大概是看你比较投缘吧，忍不住就过来了。”候之熠倒挺豁达，不在意自己丢人。他拍着灰说：“所以你是被我吓跑的？不喜欢她那样的？”

　　池弘一时没明白侯之熠的意思，直到看见他眼里那点暧昧的光。

　　他摇摇头：“不是。”

　　“我发现你反应好慢。”侯之熠说，“那是为什么，单纯的没兴趣谈？”

　　“也不是。”

　　话到这里已经摆明了态度。不想谈、不愿谈，随便理解。

　　没想到候之熠语出惊人：“那什么，你喜欢男的？”

　　池弘：“？？？”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是疯了。”池弘再次确信诺顿把他送到学校是为了整他。他说着就要走，还没迈步，被侯之熠一把拉住。

　　“别啊哥！”侯之熠夸张地叫唤，“我贫嘴呢！哎我这张嘴，好多人都不理我了，难得哥愿意搭理，别走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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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弘实在拿这流氓没法。

　　操场人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池弘庆幸自己还离开了体育馆，不然由着侯之熠在那儿拉拉扯扯，他想也知道会是怎样一个社死的情况。

　　他警告侯之熠：“你别乱说，别乱叫。”

　　“好嘞哥。”那人从善如流，出手往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脸变得比八月的天都快。

　　池弘实在没心力和这样的人纠缠，到操场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由着侯之熠站在旁边闹腾。

　　他也真是无聊，哪怕一个人在那儿唱啊演啊也要缠着池弘，像认定了什么一样。

　　“我能提个问题吗？”没几分钟，他又问。

　　池弘早猜到他不会老实，但也真的狠不下心把人赶走。最后一次。他想。接过这话茬：“什么？”

　　“你当时为什么会跑啊？”侯之熠尾音都是翘的，也不看他，好像只是不走心的一提，“我觉得那学姐人蛮和善的啊。被她喜欢，有那么可怕吗？”

　　侯之熠本来也没对这问题报多大希望，随口找个话题罢了，没想着池弘能说上几句。

　　没想到池弘秒答：“不是。”

　　侯之熠：“啊？”

　　池弘没再说话，想起不久以前，高幸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看不出来吗？你是不是有点呆啊？”

　　少女的声音甜美而清晰，像是一颗果味的糖。她盈盈地笑着，池弘仿佛听见了风的声音，唰啦啦地吹过他的身体，世界是一片无垠的草原。

　　被高幸喜欢，当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尽管只有一面之缘，尽管她出表现的活泼有时会让人难以招架，但——并不讨厌。

　　有些人就是这样，从看到的第一眼开始，你就知道，就知道不论未来如何发展，自己怎么也不会讨厌关于他或她的一切。这种直觉说不出来缘由，更像是灵魂存在的证明。

　　在侯之熠说出“喜欢”之前，池弘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而侯之熠点破了这些以后，比起自得，他更多的是感受到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恐慌。希望侯之煜是错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那么可爱的人，怎么也不该出现在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