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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呕吐物、止痛药和第一本书 ...

  •   从西藏回来第三天,陈放吐了血。

      不是一点点,是一大口,暗红色,混着胃液,溅在洗手池里,像某种抽象画。

      他撑着水池边,看着那滩血,第一反应是:“操,又要洗水池。”

      第二反应才是:“哦,快死了。”

      苏晓月冲进来时,他已经把血冲掉了,正用冷水洗脸。

      “你吐了?”她盯着他苍白的脸。

      “嗯。”

      “血?”

      “嗯。”

      苏晓月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去医院。”

      “不去。”

      “你疯了?”

      “没疯。”陈放擦干脸,“去医院也是等死,不如在家写书。”

      “你都要死了还写什么书?”

      “就是因为要死了才要写。”陈放看着她,“遗愿清单上写着呢,‘写一本书’。不能留遗憾。”

      苏晓月盯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

      “什么?”陈放问。

      “止痛药。”苏晓月说,“强效的。药店老板说,疼得受不了就吃。但会犯困。”

      陈放接过,药盒上写着:“癌症患者专用止痛药,遵医嘱服用。”

      “我没医嘱。”他说。

      “现在有了。”苏晓月说,“我的医嘱:疼就吃,别硬撑。写完书之前别死。”

      陈放笑了:“好。”

      他开始写书。

      用那台从公司带回来的旧笔记本,键盘上还沾着血渍——几个月前他流鼻血时留下的。现在,键盘上可能要沾新的血了。

      他给书起名叫:《今日无风,宜发疯》。

      第一章标题:“第18版方案和第1版人生”。

      他写得很慢。

      因为疼。

      胃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搅。他吃止痛药,一次一片,然后继续写。药效来了,不疼了,但困,眼皮打架。他喝浓咖啡,继续写。

      写到自己晕倒在公司,写到自己确诊,写到对王总说“去你妈的”。

      写着写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哭了。

      眼泪滴在键盘上,混着旧血渍,形成一种诡异的图案。

      苏晓月每天来。

      有时带饭,有时带药,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看他写。

      “你这样写,有人看吗?”她问。

      “不知道。”陈放说,“但我不写,就没人知道我活过。”

      “我知道。”

      陈放停下手,看向她。

      苏晓月别过脸:“我的意思是……至少我知道。”

      陈放笑了,继续写。

      他写到冲浪,写到蹦极,写到西藏的暴风雪。

      写到老刘的信,写到李大爷的空竹,写到广场上陌生人的合唱。

      写到扎西说的:“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活过。”

      写到一半时,他收到了母亲的电话。

      “放放,妈到你楼下了。”

      陈放手一抖,差点把电脑摔了。

      “妈,你怎么……”

      “你不让妈去,妈就自己来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开门吧。”

      陈放看向苏晓月。

      苏晓月站起来:“我回避?”

      “不用。”陈放说,“反正……早晚要见。”

      他下楼开门。

      母亲站在门口,提着大包小包,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

      “放放,你瘦了……”

      陈放接过行李:“妈,上来吧。”

      母亲看见苏晓月,愣了一下。

      “这是我朋友,苏晓月。”陈放介绍,“这段时间……多亏她照顾。”

      母亲上下打量苏晓月,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说:“谢谢你啊,姑娘。”

      “阿姨好。”苏晓月点头,倒了杯水。

      母亲坐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保温盒装着炖汤,各种补品,还有……一沓钱。

      “妈,你这是……”

      “治病。”母亲把钱推过来,“二十万,妈所有的积蓄。不够妈再想办法。”

      陈放看着那沓钱,喉咙发紧。

      “妈,”他说,“治不好的。”

      “治不好也要治!”母亲声音提高,“我就你一个儿子,你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陈放走过去,抱住她。

      母亲的肩膀很瘦,在发抖。

      “妈,”陈放低声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母亲哭着说,“是妈不好,妈没照顾好你……”

      苏晓月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陈放和母亲聊了很久。

      聊病情,聊治疗,聊他这些日子的“疯狂”。

      母亲听着,时而哭,时而笑。

      “你呀,从小就这样。”母亲抹着眼泪,“看着乖,其实比谁都倔。”

      “妈,如果我不治了,把钱花在别的地方,你会怪我吗?”

      母亲看着他:“你想怎么花?”

      “我想……”陈放拿出遗愿清单,“把这些事做完。”

      母亲接过清单,一条条看。

      住五星级酒店。
      吃日料。
      怼贱人。
      冲浪。
      蹦极。
      去西藏。
      街头唱歌。
      写书。
      谈恋爱。
      看极光。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些都是你想做的?”

      “嗯。”

      “那就做。”母亲说,“妈支持你。”

      陈放愣住:“你不劝我治病?”

      “劝有用吗?”母亲苦笑,“你从小就自己做主。妈知道劝不动你。妈只想你……开心点。最后这段时间,开心点。”

      陈放抱住母亲,很久没说话。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陈放吃了很多,虽然每吃几口就要停一停,怕吐。

      但这是他确诊后,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苏晓月回来了。

      “阿姨,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

      两个女人在厨房忙活,陈放在客厅写书。

      他写到母亲这一章。

      标题:“最后一顿饭”。

      他写:

      “原来,死亡教会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勇敢,而是柔软。
      当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会对一切温柔起来——
      对母亲,对朋友,甚至对疼痛。
      因为你知道,这些都会消失。
      而消失的东西,总是珍贵的。”

      写完这一段,他哭了。

      不是悲伤地哭。

      是那种……释然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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