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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风雪,被困,和星空下的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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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拉萨去纳木错的路上,下雪了。
不是小雪,是暴雪。
司机是个藏族大叔,叫扎西,开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他看了眼天,皱眉:“要封路了。”
“能到纳木错吗?”陈放问。
“难。”扎西说,“但可以试试。”
苏晓月看向陈放:“要不等明天?”
“不等。”陈放说,“明天可能更糟。”
扎西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有种。坐稳了。”
车冲进雪幕。
起初还好,路还能看清。越往北开,雪越大,风越猛。车窗上结了冰,雨刷艰难地摆动。能见度不到十米。
陈放紧紧抓着扶手,胃又开始疼了。
苏晓月脸色也不好看:“你确定要去?”
“确定。”
“可能会死在路上。”
“那也比死在医院强。”
扎西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情侣?”
“不是。”两人同时说。
“那为什么一起来西藏?”
陈放想了想:“陪她完成遗愿。”
苏晓月补充:“陪他完成遗愿。”
扎西笑了:“懂了。都是快死的人。”
车继续开。
两个小时后,彻底开不动了。
前面是雪崩的痕迹,路被堵死了。后面也是雪,退不回去。
他们被困在山路上。
“完了。”扎西熄火,“等救援吧。”
陈放看了看窗外——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风呼啸着,像野兽在嚎叫。
手机没信号。
食物只有几包饼干和两瓶水。
温度在零下十度,而且还在降。
“会死吗?”陈放问。
“可能会。”扎西很诚实,“如果救援队来得晚,或者找不到我们。”
苏晓月看向陈放:“后悔吗?”
“不后悔。”陈放说,“至少看到了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陈放说,“干净。”
他打开车门,想下去看看。
风瞬间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你疯啦?”苏晓月拉住他。
“就一分钟。”陈放说。
他下车,踩进雪里。
雪很深,没过小腿。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但他抬头看天。
灰色的天,雪片纷飞,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张开手臂。
不是想拥抱雪。
是想被雪埋葬。
如果死在这里,被雪覆盖,也挺好。
至少干净。
至少自由。
苏晓月也下来了,站在他旁边。
“你真不怕死?”她问。
“怕。”陈放说,“但更怕没活过。”
扎西在车里喊:“上来!会冻死!”
他们回到车里。
三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扎西拿出一个保温壶,倒出三杯酥油茶:“喝。暖身子。”
陈放接过,手在抖。
“你病得不轻。”扎西看着他。
“嗯。”
“什么病?”
“胃癌。”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阿妈也是胃癌走的。五十岁。”
“治了吗?”
“治了。花光了所有钱,还是走了。”扎西喝了口茶,“走的时候很瘦,但很平静。她说,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该爱的都爱了,够了。”
陈放看着他。
“所以,”扎西说,“你别怕。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活过。”
陈放点头。
外面的雪还在下。
天渐渐黑了。
车里越来越冷。
扎西打开车灯,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雪地。
“讲点故事吧。”扎西说,“不然会睡着,睡着就醒不来了。”
“讲什么?”苏晓月问。
“讲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扎西说,“从头讲。”
陈放和苏晓月对视一眼。
然后,陈放开始讲。
讲他是怎么确诊的。
讲他怎么怼老板。
讲他怎么在广场唱歌。
讲他怎么冲浪、蹦极。
讲他列的遗愿清单。
扎西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
“你呢?”他问苏晓月。
苏晓月讲了她的故事。
讲她奶奶。
讲她爸爸。
讲她为什么逃出来。
讲她为什么陪陈放来西藏。
扎西听完,说:“你们俩,一个拼命想活,一个拼命想逃。其实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陈放问。
“都想找回自己。”扎西说,“你被工作弄丢了,她被家庭弄丢了。现在,你们在找。”
陈放沉默。
也许他说得对。
他得癌症后做的所有事,与其说是“疯狂”,不如说是“找回”。
找回愤怒,找回勇气,找回活着的实感。
找回那个被PPT和加班埋葬的自己。
夜深了。
雪停了。
风也小了。
扎西看了看外面:“救援队应该快来了。这种天气,他们会搜救。”
果然,半小时后,远处传来引擎声。
车灯刺破黑暗。
救援队来了。
他们得救了。
离开前,扎西对陈放说:“兄弟,你的清单,还差什么?”
“还有几项。”陈放说,“写一本书,谈一场恋爱,看极光……”
“写书可以,恋爱可以。”扎西说,“但极光,西藏没有。你得去更北的地方。”
“哪里?”
“漠河。或者北欧。”
陈放点头:“好。”
扎西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给我寄本书。”
“一定。”
救援车送他们回拉萨。
路上,陈放看着窗外的星空。
雪后的星空,干净得不像话。银河清晰可见,星星多得数不清。
“苏晓月,”他突然说,“如果我们没被困,我现在应该在干嘛?”
“在酒店躺着,头疼,吸氧。”苏晓月说。
“那还是被困好。”
“为什么?”
“因为被困的时候,我觉得每一秒都特别长。”陈放说,“长到能想清楚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陈放看着她,“比如我不想死了。”
苏晓月愣住。
“不是不想死。”陈放解释,“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哪怕疼,哪怕累,哪怕被困在暴风雪里——至少我能感觉到冷,感觉到饿,感觉到害怕。这些感觉,都是活着的证据。”
苏晓月没说话。
陈放继续说:“所以我决定,我要把清单上的事都做完。然后……如果还有时间,我就再加几条。一直加,一直做,直到真的做不动为止。”
苏晓月笑了:“那你得活久点。”
“嗯。”陈放说,“我尽量。”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三点。
陈放累得虚脱,但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写了一段话:
“在暴风雪里等死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死亡不是截止日期,而是背景音乐。
它一直在那里,提醒你:
这首曲子会结束,所以现在,
跳舞吧。
哪怕舞姿难看,
哪怕踩到脚,
哪怕最后摔倒在地——
至少你跳过。”
他发到朋友圈。
然后,在遗愿清单上,又加了一条:
13. 看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