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风，宜发疯》林阚

10、极光、吻和未完成的清单

　　一个月后，陈放完成了书稿。

　　二十三万字，从确诊写到西藏，写到母亲，写到他此刻坐在电脑前。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时，是凌晨四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

　　胃在疼，但他没吃药。

　　他想记住这种感觉——完成一件事后的疼痛，和没完成时的疼痛，是不一样的。

　　苏晓月醒来时，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

　　“写完了？”

　　“嗯。”

　　“给我看看？”

　　陈放把电脑推过去。

　　苏晓月坐在他旁边，开始看。

　　她看得很慢，有时笑，有时沉默，有时眼眶发红。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写得……挺烂的。”

　　陈放笑：“我知道。”

　　“但我想看完。”苏晓月说，“出版吗？”

　　“不知道。”陈放说，“先发网上吧。能有人看就行。”

　　他注册了个账号，把书一章章发上去。

　　标题：《一个癌症患者的遗愿清单：今日无风，宜发疯》。

　　简介：“如果我明天就死，至少今天，我疯过。”

　　发完第一章，他关掉电脑。

　　“下一个是什么？”苏晓月问。

　　“极光。”陈放说，“漠河。”

　　“什么时候走？”

　　“下周。”陈放顿了顿，“你……还去吗？”

　　苏晓月看着他：“去。我怕你冻死。”

　　陈放笑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医院复查。

　　医生看着最新的CT片子，眉头紧锁。

　　“肿瘤长大了。”医生说，“而且……转移了。肝，肺，都有。”

　　陈放平静地问：“还有多久？”

　　“如果积极治疗，可能……半年。如果不治疗，三个月，或者更短。”

　　“会怎么死？”

　　医生犹豫了一下：“疼痛，消瘦，器官衰竭……”

　　“会吐很多血吗？”

　　“可能会。”

　　“会昏迷吗？”

　　“最后可能会。”

　　陈放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走出诊室，母亲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母亲紧张地问。

　　陈放笑：“医生说，我还有时间完成清单。”

　　母亲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流下来。

　　“好。”她说，“妈陪你去漠河。”

　　“妈，冷。”

　　“冷不怕。”母亲握紧他的手，“妈想看你看到极光。”

　　他们真的去了漠河。

　　陈放，苏晓月，母亲。

　　三个人，拖着行李箱，飞到哈尔滨，再转火车到漠河。

　　零下三十度。

　　陈放裹得像粽子，但还是冷得发抖。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就喘，脸色苍白得像雪。

　　但他说：“来都来了。”

　　他们在北极村住下。

　　民宿老板是个东北大姐，豪爽：“来看极光？这几天预报有，但得碰运气。很多人等一星期都等不到。”

　　“我们能等到吗？”母亲问。

　　“看命。”大姐说。

　　陈放想，我的命，应该等得到。

　　因为我已经倒霉到头了，该走运一次了。

　　第一天，没极光。
　　第二天，阴天。
　　第三天，下雪。

　　陈放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开始发烧，咳嗽，吃不下东西。止痛药加量了，但效果越来越差。

　　苏晓月每晚守着他，给他擦汗，喂水。

　　母亲在隔壁房间，偷偷哭。

　　第四天晚上，陈放烧到39度。

　　民宿大姐说：“送医院吧。”

　　“不去。”陈放说，“我要等极光。”

　　“你这样会死的！”

　　“我知道。”陈放笑，“但我想死在极光下。”

　　苏晓月看着他，突然说：“我陪你等。”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裹着厚厚的毯子。

　　母亲也出来了，坐在旁边。

　　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星很亮。

　　远处有狗叫声，还有风声。

　　很安静。

　　陈放靠在苏晓月肩上，意识有点模糊。

　　“苏晓月，”他低声说，“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继续活着。”苏晓月说，“完成我的清单。”

　　“你的清单上有什么？”

　　“很多。”苏晓月说，“比如……开一家奶茶店，养一只猫，去冰岛看极光——真正的极光，不是漠河这种。”

　　“还有呢？”

　　“还有……”苏晓月顿了顿，“原谅我爸。”

　　“会原谅吗？”

　　“不知道。”苏晓月说，“但我会试试。”

　　陈放笑了。

　　“陈放，”母亲突然说，“你看。”

　　他抬起头。

　　天空的边缘，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绿。

　　很淡，像水彩画上不小心染到的一笔。

　　然后，绿色变深，扩散，像有谁在天幕上泼了一桶荧光颜料。

　　接着是紫色，粉色，蓝色。

　　光带流动，变幻，像活的一样。

　　极光。

　　真的是极光。

　　陈放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

　　母亲哭了，无声地哭。

　　苏晓月握紧他的手。

　　光在跳舞。

　　无声的，盛大的，来自宇宙深处的舞蹈。

　　陈放看着，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疼痛，恐惧，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值了。

　　因为他看到了极光。

　　因为他在死之前，看到了最美的光。

　　“陈放。”苏晓月叫他。

　　他转过头。

　　苏晓月看着他，眼睛里有极光的倒影。

　　然后，她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上。

　　凉的，但柔软。

　　陈放愣住。

　　然后，他笑了。

　　回吻她。

　　在极光下。

　　在零下三十度的漠河。

　　在一个癌症患者的生命尽头。

　　他们接吻。

　　像两个将死之人在交换最后一口气。

　　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互相确认：

　　我存在过。
　　我爱过。
　　我活过。

　　吻结束。

　　极光还在。

　　陈放拿出手机，打开遗愿清单。

　　在“看极光”后面，打了个勾。

　　（已完成）

　　然后，在“谈一场不计后果的恋爱”后面，也打了个勾。

　　（已完成）

　　虽然这场恋爱，只持续了一个吻的时间。

　　但够了。

　　不计后果，不是吗？

　　他看向母亲：“妈，我看到了。”

　　母亲点头，泪流满面：“妈也看到了。”

　　他看向苏晓月：“谢谢。”

　　苏晓月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极光渐渐淡去。

　　天空恢复深紫。

　　陈放靠在苏晓月肩上，闭上眼睛。

　　胃很疼。

　　全身都疼。

　　但他觉得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如果现在死，也可以了。

　　清单上还有未完成的项吗？

　　好像没有了。

　　都完成了。

　　除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在清单最后加了一条：

　　14. 活下去。能活多久是多久。

　　然后，他笑了。

　　对苏晓月说：

　　“走吧。”

　　“回酒店。”

　　“我累了。”

　　“想睡一觉。”

　　“明天……”

　　“如果我还活着……”

　　“我们再计划下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