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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藏,牦牛,和高原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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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站在海拔3650米的拉萨贡嘎机场时,感觉有人在用钝器敲他的头。
不是比喻。
是真实的高原反应——头痛欲裂,胸闷气短,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阳光刺眼得过分,天空蓝得不真实,远处的雪山闪着冷冽的光。
“你脸白得像死人。”苏晓月说,她倒是一点事没有,活蹦乱跳。
“我就是快死的人。”陈放扶着行李箱,大口喘气。
“不一样。”苏晓月递给他一瓶氧气罐,“快死的人不会高原反应,因为已经死了。”
陈放吸了口氧,眩晕感稍微缓解。
他们打车去市区。路上,藏族司机热情地介绍:“第一次来西藏?布达拉宫去了吗?大昭寺去了吗?纳木错去了吗?”
陈放摇头,只顾着吸氧。
苏晓月替他回答:“都要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陈放一眼:“你朋友不行啊,高原反应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陈放说,“死不了。”
“在西藏不要说‘死’字。”司机严肃地说,“不吉利。”
陈放想笑,但头痛得笑不出来。
到酒店时,陈放已经快虚脱了。办入住时前台姑娘看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需要叫医生吗?”
“需要一张床。”陈放说。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陈放爬楼梯时,每爬一级都要停三秒。苏晓月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他。
“我就说你不行。”她说。
“我行。”陈放咬牙。
“你连楼梯都爬不上去。”
“我能爬上去,然后死床上。”
“那也算完成遗愿了。”苏晓月说,“‘死在西藏’,听着挺浪漫。”
陈放终于爬到三楼,冲进房间,一头栽在床上。
世界在旋转。
天花板在跳舞。
胃在翻腾。
他爬起来,冲进卫生间吐了。
吐出来的都是飞机餐,混着胆汁,苦的。
苏晓月站在门口,递给他水:“还去布达拉宫吗?”
“去。”陈放漱口,“明天就去。”
“你这样明天可能起不来。”
“那就后天。”
“后天也可能起不来。”
“那就大后天。”陈放躺回床上,闭眼,“总之,死之前我要去。”
苏晓月没说话,出去了。
陈放昏昏沉沉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头痛减轻了,但还在。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有杯酥油茶,还温着。旁边有张纸条,苏晓月的字:
“喝了。本地人说治高原反应。我出去买红景天,别死。”
陈放端起杯子,闻了闻——浓郁的奶香混着茶香,还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咸的,油的,奇怪的口感。
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杯都喝完了。
确实舒服了点。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拉萨的夜景——不像大城市那样霓虹闪烁,而是一种沉静的、虔诚的光。远处,布达拉宫亮着灯,像一座悬浮在夜色中的宫殿。
陈放看着它。
突然想起老刘。
如果老刘还活着,会不会想来西藏?
应该会。老刘的工位上贴着一张西藏的照片,是他儿子的摄影作品。他说等儿子大学毕业,就一起去。
但他没等到。
陈放拿出手机,拍了张布达拉宫的照片。
发朋友圈,配文:
“活着上来了。暂时还没死。”
半小时后,收到一堆点赞和评论。
母亲:“注意身体!别硬撑!”
前同事小张:“陈哥牛逼!”
李大爷:“多喝酥油茶!”
王奶奶:“替我拜拜佛!”
张姐:“注意安全。”
王总……没反应,可能拉黑了,也可能在住院。
陈放放下手机。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明明快死了,却比活着时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
高原反应是活着。
头痛是活着。
酥油茶的味道是活着。
窗外的灯火是活着。
活着,原来就是这些琐碎的、甚至痛苦的体验。
门开了,苏晓月回来,拎着一袋药。
“醒了?”她看他站在窗前,“能站起来了,看来死不了。”
“暂时。”陈放说。
苏晓月把药递给他:“红景天,高原安,葡萄糖。药店老板说,要是还不行,就去医院输氧。”
“多少钱?”
“三百二。”
陈放掏钱包。
苏晓月按住他的手:“不用。我奶奶的遗愿,我出钱。”
陈放看着她:“你奶奶的遗愿清单,到底有多少条?”
“二十七条。”苏晓月说,“去了十七个地方,还有十件事没做。”
“比如?”
“比如去西藏,比如看极光,比如坐热气球。”苏晓月顿了顿,“还有……原谅我爸。”
陈放没说话。
“但我做不到最后一条。”苏晓月笑,“所以先完成前面的。”
她把药拆开,按说明书配好,递给陈放:“吃了。明天如果还不行,我们就回去。”
“不行。”陈放说,“我一定要去布达拉宫。”
“为什么这么执着?”
陈放想了想:“因为我得上去看看。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看这个世界。”
苏晓月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最好今晚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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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放醒了。
头不痛了。
胸闷也好了。
除了还有点乏力,基本正常。
“看来你命不该绝。”苏晓月说。
“暂时。”陈放说。
他们去了布达拉宫。
排队,安检,爬台阶。
布达拉宫的台阶又高又陡,陈放爬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停。周围都是游客,有年轻的跑着上,有年老的扶着栏杆,有虔诚的藏民一边爬一边念经。
爬到一半,陈放实在不行了,坐在台阶上喘气。
一个藏族老太太经过,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他一块……牦牛肉干。
“吃,有力气。”老太太说,汉语不太标准。
陈放接过:“谢谢。”
“来拜佛?”老太太问。
“来看看。”陈放说。
“心里有事?”老太太看着他。
陈放犹豫了一下:“有病。”
老太太点点头:“佛治不了病,但能治心。”
她走了,继续向上爬,步伐稳健。
陈放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口牛肉干。
硬,咸,但嚼着嚼着,有股奶香味。
他把牛肉干吃完,站起来,继续爬。
终于到顶了。
站在白宫广场上,俯瞰整个拉萨城。
阳光刺眼,风很大,经幡猎猎作响。
远处是雪山,近处是城市,红墙白墙金顶,在蓝天下格外鲜明。
陈放突然想起那句话:“站在布达拉宫,你就是雪域最大的王。”
但他没有王的感觉。
他只觉得渺小。
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得癌症,他痛苦,他愤怒,他疯狂——但在这里,在千年宫殿面前,在雪山面前,他的生死悲欢,都轻得没有分量。
“感觉怎么样?”苏晓月问。
“想哭。”陈放说。
“那就哭。”
陈放没哭。
他拿出手机,打开遗愿清单。
在“去西藏”后面,打了个勾。
(已完成)
然后他新建一条:
遗愿清单追加:
12. 在布达拉宫前许个愿。
他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
愿病好?他知道不可能。
愿不死?他知道必死。
愿……愿什么呢?
最后他许:
“愿所有像我一样的人,在死之前,都能真正活一次。”
睁开眼。
苏晓月看着他:“许了什么愿?”
“世界和平。”陈放说。
苏晓月翻了个白眼。
他们在布达拉宫转了一圈。
看壁画,看佛像,看酥油灯长明。
在释迦牟尼佛像前,陈放站了很久。
他不是佛教徒,但此刻,他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说:“如果我死了,请让我下辈子别当社畜。”
苏晓月在旁边噗嗤笑了。
一个喇嘛看过来,眼神温和。
陈放赶紧鞠躬,走了。
下山的路上,陈放买了一条哈达,白色的。
他把它系在经幡柱上。
风一吹,哈达飘扬。
像在告别。
又像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