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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海,沙滩,和不会冲浪的菜鸟 ...

  •   海南,三亚。

      陈放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

      不是电视里的,不是照片上的,是真的大海。

      蓝得不像话,无边无际,浪一层层涌上来,拍在沙滩上,碎成白色泡沫。空气里有咸腥味,阳光烈得刺眼,皮肤晒得发烫。

      他站在沙滩上,穿着租来的冲浪裤,抱着租来的冲浪板,像个傻子。

      “你确定要学?”苏晓月戴着墨镜,躺在遮阳伞下,喝着椰子水。

      “清单上写了。”陈放说。

      “写了也不一定要做。”苏晓月说,“比如我还写过‘嫁给亿万富翁’,现在不也在这儿看你犯傻?”

      陈放不理她,抱着冲浪板走向海浪。

      教练是个黑瘦的本地小伙,叫阿浪,说话带口音:“第一次?”

      “嗯。”

      “怕吗?”

      “怕。”

      “怕就对了。”阿浪笑,“不怕的都是傻子。”

      他教陈放基本动作:怎么趴板,怎么划水,怎么起身。

      在岸上练了半小时。

      “好了,下水。”阿浪说。

      陈放抱着板,走向海浪。

      第一个浪打过来,他就被掀翻了。

      咸涩的海水灌进鼻子,耳朵,嘴里。他挣扎着站起来,咳嗽,吐水。

      阿浪在旁边笑:“正常!再来!”

      第二个浪,他勉强趴上板,但没等起身,又翻了。

      第三个浪,他成功站起来了——0.5秒。

      然后脸朝下拍进水里。

      苏晓月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拿出手机拍照。

      陈放不放弃。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被浪打翻,被板撞到,喝了一肚子海水,眼睛被盐渍得生疼。

      但每次爬起来,他都觉得——

      痛快。

      那种被大自然按在地上摩擦,却还想反抗的感觉。

      那种明知道做不到,却偏要试试的感觉。

      就像他的病。

      明知道要死,却偏要活着。

      第七次。

      一个不大的浪涌来。

      陈放趴在板上,用力划水,感觉到板被浪托起。

      就是现在!

      他撑起身,双脚踩上板,膝盖微屈——

      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但站起来了!

      海浪推着他,向前,向前。

      风在耳边呼啸,海水在脚下飞溅。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

      不是比喻,是真觉得飞起来了。

      “牛逼——!”阿浪在远处喊。

      苏晓月站起来,举起手机录像。

      陈放想笑,但没笑出来——下一秒,板歪了,他又栽进水里。

      但这次,他是笑着栽进去的。

      爬上岸时,他累得像条死狗。

      躺在沙滩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

      “感觉怎么样?”苏晓月蹲下来,递给他椰子。

      “像……”陈放喘着气,“像在跟死神玩跷跷板。他把我按下去,我又弹起来。”

      苏晓月笑了:“文艺了。”

      “真的。”陈放坐起来,“你知道吗,冲浪最爽的不是站在板上,是每次被浪打翻后,重新爬上板的那一刻。”

      他看向大海:“就像现在。每次疼得快受不了时,我就想,至少我还能疼。至少我还活着。”

      苏晓月看着他,没说话。

      阿浪走过来:“哥们,可以啊!第一次能站起来的,不多!”

      “谢谢教练。”陈放说。

      “明天还来吗?”

      “来。”

      “好!我教你更难的!”

      阿浪走了。

      陈放和苏晓月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浪尖上跳跃着光。

      “苏晓月,”陈放突然说,“你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

      苏晓月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想让我嫁人。对方是他生意伙伴的儿子,三十岁,秃顶,油腻,但有钱。”

      “然后呢?”

      “我逃了。”苏晓月说,“带着我奶奶留给我的十万块钱,跑到这儿。奶茶店是我自己找的,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我爸断了我的卡,我就自己挣。”

      “后悔吗?”

      “后悔什么?”苏晓月笑,“后悔没嫁给秃顶?后悔没当少奶奶?不,我宁愿在这儿看你冲浪摔成狗。”

      陈放也笑了。

      “你呢?”苏晓月问,“如果没得病,你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吗?”

      陈放想了想:“会。直到像老刘那样,死在工位上。”

      “现在呢?”

      “现在……”陈放看着海,“现在我想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最后一天。”

      “俗套。”

      “但真实。”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空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陈放拿出手机,打开遗愿清单。

      在“学会冲浪”后面,打了个勾。

      (已完成)

      虽然严格来说,他只会站五秒。

      但够了。

      “下一个是什么?”苏晓月问。

      “蹦极。”陈放说,“明天去。”

      “这么急?”

      “急。”陈放说,“我怕来不及。”

      ---

      第二天,他们去了当地的蹦极塔。

      58米高,下面是海水。

      陈放站在跳台上时,腿是软的。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低头看,海水像一块深蓝色的布,随时准备接住他——或者摔死他。

      工作人员给他绑安全带,一边检查一边例行公事地说:“别怕,很安全。跳下去的时候张开手臂,享受飞翔的感觉。”

      陈放想说,我不想要飞翔的感觉,我只想活着下去。

      但他没说。

      苏晓月在下面仰头看他,挥了挥手。

      陈放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倒数。

      三。

      二。

      一——

      他没跳。

      脚像钉在了跳台上。

      “跳啊!”工作人员催。

      陈放睁开眼,看着下面的海水。

      突然,胃一阵绞痛。

      熟悉的疼。

      但这次,疼得他弯下腰。

      “怎么了?”工作人员问。

      “没事。”陈放咬牙,直起身,“就是……有点疼。”

      “还跳吗?”

      “跳。”

      他再次走到边缘。

      这次,他没倒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远方。

      海天一线,云很低,鸟在飞。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胳膊骨折,母亲抱着他哭。
      想起第一次领工资,给父母买了礼物。
      想起老刘的信。
      想起王总铁青的脸。
      想起广场上那些陌生人的笑声。
      想起冲浪时那五秒的站立。

      他想,如果现在跳下去,死了,这些记忆就都没了。

      如果活下来,还能有更多记忆。

      “先生,您还跳吗?”工作人员有点不耐烦。

      陈放转头看他:“你说,人为什么要蹦极?”

      工作人员一愣:“为了……刺激?”

      “不是。”陈放说,“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怕死。”

      他笑了。

      然后,向后一仰。

      跳下去了。

      失重。

      极致的失重。

      心脏像被揪出来,扔到天上。

      风呼啸着灌进耳朵,眼睛睁不开,世界颠倒,旋转。

      他张开手臂。

      不是享受飞翔。

      是想拥抱什么。

      拥抱风,拥抱恐惧,拥抱这个操蛋的世界。

      绳子绷紧,回弹。

      一下,两下,三下。

      像钟摆。

      他在空中晃荡,看着海面忽远忽近。

      然后,他笑了。

      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

      工作人员把他拉上来时,他还在笑。

      “疯了。”工作人员摇头。

      陈放走到苏晓月面前。

      “怎么样?”她问。

      “爽。”陈放说,“比冲浪爽。”

      “为什么?”

      “因为冲浪是你对抗浪,蹦极是你对抗自己。”陈放说,“对抗那个怕死的自己。”

      他拿出手机,在“蹦极”后面打勾。

      (已完成)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遗愿清单追加:

      11. 再蹦一次极。不,两次。

      苏晓月看着他:“上瘾了?”

      “嗯。”陈放说,“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个?”

      ---

      他们在海南待了三天。

      陈放学会了冲浪(勉强),完成了蹦极,还在海边写了半本书——关于一个得癌的人如何疯狂度日。

      第四天,他们准备返程。

      机场,候机厅。

      陈放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突然说:“我想去西藏。”

      苏晓月正在刷手机:“清单上的?”

      “嗯。”

      “什么时候?”

      “下周。”

      “钱够吗?”

      陈放算了算:冲浪、蹦极、住宿、机票……花了差不多两万。

      还剩九万五。

      “够。”他说。

      “我陪你去。”苏晓月说。

      陈放看着她:“你不用工作?”

      “辞了。”苏晓月轻描淡写。

      “什么?”

      “奶茶店的工作,辞了。”苏晓月收起手机,“店长说我请假太多,我说那就别请了,我不干了。”

      陈放愣住:“为什么?”

      “因为……”苏晓月看向窗外,“我奶奶的遗愿清单里,有一条是‘去西藏’。她没来得及。我想替她去。”

      陈放沉默。

      “而且,”苏晓月补充,“你一个人去,我怕你死半路上。我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陈放笑了:“好。”

      登机前,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张姐。

      “小陈,王总住院了。”

      陈放一愣:“怎么了?”

      “高血压,气出来的。”张姐说,“你那天在广场……有人拍了视频,发网上,小火了一把。公司股价跌了三个点。”

      陈放打字:“与我无关。”

      “我知道。”张姐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另外……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儿子说,不学计算机了。想学音乐。”张姐发了个苦笑的表情,“说他也要在街头唱歌。”

      陈放笑了。

      关掉手机。

      飞机起飞。

      他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刺眼。

      胃还在疼。

      但他觉得,疼得值。

      至少此刻,他在天上。

      至少此刻,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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