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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场演唱会和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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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抱着新买的吉他,站在幸福里小区门口时,觉得自己像个行为艺术家。
民谣吉他,原木色,老板说是入门款,打折后688。苏晓月陪他挑的,全程只说三句话:
“太贵的你死了浪费。”
“太便宜的弹出来像放屁。”
“就这个,死了还能当柴烧。”
现在这把“死了能当柴烧”的吉他,被陈放抱在怀里,像个烫手山芋。
“你真要唱?”苏晓月咬着奶茶吸管问。
“李大爷说下午给我伴奏。”陈放看了看手机,“四点半,广场见。”
“你练了吗?”
“练了。”陈放说,“昨晚看了三小时教学视频。”
“会弹什么?”
“《小星星》。”陈放顿了顿,“单音版。”
苏晓月翻了个白眼:“等着被扔烂菜叶吧。”
但她还是跟着去了广场。
下午四点半,人民广场。
这个时间点很妙——大妈们还没开始广场舞,上班族还没下班,只有遛弯的大爷和闲逛的小年轻。
李大爷已经到了。
不止他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个老太太,短发花白,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手风琴。
“这是我老伴。”李大爷介绍,“姓王,退休音乐老师。”
陈放愣住:“您老伴不是……”
“走了的那个是原配。”李大爷坦然,“这个是后来的,也二十年了。”
王奶奶笑眯眯地看着陈放:“小李跟我说了,你要唱歌。好事,年轻人就该有点精神。”
小李?
陈放看了眼李大爷,李大爷咳嗽一声:“她爱这么叫。”
苏晓月在旁边憋笑。
“唱什么?”王奶奶问。
“《小星星》。”陈放老实交代。
王奶奶点点头,打开手风琴:“来,我给你配和弦。”
陈放深吸一口气,抱着吉他坐下。
广场的长椅上,几个大爷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推婴儿车的妈妈停下脚步。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也往这边瞅。
陈放拨动琴弦。
“哆——嗦——啦——”
跑调了。
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但王奶奶的手风琴响起来了,悠扬,温暖,瞬间盖住了他拙劣的琴声。
李大爷拿出个铃鼓,跟着节奏摇。
“一闪一闪亮晶晶……”
陈放开唱。
第一句,声音发抖。
第二句,勉强稳住。
第三句,破音了。
围观的人多了几个。
有人在笑。
陈放脸红了,想停下。
但王奶奶的手风琴没停,李大爷的铃鼓没停。他们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在说:继续,别怕。
苏晓月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她没唱歌,也没伴奏。
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围观的人,仿佛在说:谁敢笑,我瞪死谁。
陈放笑了。
他继续唱。
“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一次,声音大了。
跑调还是跑调,但理直气壮地跑。
一个小孩跟着哼起来。
推婴儿车的妈妈笑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吹了声口哨。
陈放越唱越放松。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三线城市的人民广场,而是在万人体育馆。想象台下不是遛弯的大爷和看热闹的路人,而是挥舞荧光棒的粉丝。
想象自己不是胃癌晚期患者,而是个自由的、想唱就唱的、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
“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睁开眼。
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在人群最外围。
王总。
王总穿着polo衫,领子立着,手里拿着杯咖啡,正看着他,表情复杂。
陈放的歌声停了。
吉他声停了。
手风琴声停了。
广场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陈放看的方向。
王总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有点尴尬,转身要走。
“王总。”陈放开口。
王总停住。
陈放站起来,抱着吉他,穿过人群,走到王总面前。
“来听我唱歌?”陈放问。
“……路过。”王总清了清嗓子,“公司在这边有合作,我……”
“好听吗?”陈放打断。
王总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围观的人,压低声音:“陈放,你别闹了。拿着公司的钱,在这儿……唱儿歌?”
“公司的钱?”陈放笑了,“那是我的赔偿金。我应得的。”
“你……”
“王总,”陈放看着他,“您知道我现在最想对您说什么吗?”
王总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放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唱出来了。
用《小星星》的调子,改词:
“王总王总真牛逼——”
“画饼技术数第一——”
“加班加到ICU——”
“还问方案在哪里——”
围观的人愣住了。
然后爆发出大笑。
有人鼓掌。
有人吹口哨。
苏晓月笑弯了腰。
李大爷摇铃鼓摇得更起劲了。
王总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陈放!你、你太过分了!”他指着陈放,手在抖,“我要告你诽谤!”
“告啊。”陈放说,“我癌症晚期,您觉得法院会先判我的刑,还是先等我的死亡证明?”
王总噎住了。
陈放上前一步,凑近他,压低声音:“王总,那十万我收了,协议我签了。咱们两清了。但如果您还想来找不痛快……”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就天天来这儿唱歌。今天唱《小星星》,明天唱《两只老虎》,后天唱《世上只有妈妈好》——都改词,都写您。您觉得,是您先受不了,还是我先死?”
王总瞪着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最后,他转身就走。
咖啡杯掉在地上,溅了一地。
陈放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突然觉得——
爽。
真他妈的爽。
他转身,对围观的人鞠躬:“谢谢大家捧场!今天演唱会到此结束!”
掌声,笑声,口哨声。
卖糖葫芦的小贩递过来一根糖葫芦:“哥们,牛逼!送你!”
陈放接过,咬了一口。
甜,酸,外面的糖衣脆脆的。
胃居然没抗议。
“还唱吗?”李大爷问。
“唱。”陈放说,“但换首歌。”
“换什么?”
陈放想了想:“《沧海一声笑》。”
王奶奶眼睛一亮:“这个我会。”
手风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陈放没看谱,没按和弦。
他就抱着吉他,瞎弹。
但声音很大。
他开口唱: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跑调跑到太平洋。
但没人笑。
因为苏晓月开始跟着唱。
李大爷开始跟着唱。
推婴儿车的妈妈开始跟着哼。
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吼。
广场上,一群陌生人,唱着同一首跑调的歌。
夕阳西下,金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陈放唱着唱着,眼泪突然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
就是……想哭。
哭完了,继续唱。
唱到“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他突然放下吉他,对着天空大喊:
“我他妈还活着——!”
回声在广场上荡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苏晓月也跟着喊:“我也还活着——!”
李大爷喊:“我活了七十三了——!”
王奶奶笑:“我比他小五岁——!”
卖糖葫芦的喊:“我房贷还有二十年——!”
推婴儿车的妈妈喊:“我孩子今晚别闹——!”
一声接一声。
像某种荒谬的宣言。
陈放擦掉眼泪,笑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遗愿清单。
在第六条“在街头唱歌”后面,打了个勾。
(已完成)
然后,在第三条后面,又打了个勾。
(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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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放在小饭馆请客。
李大爷,王奶奶,苏晓月,还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他叫老赵,下岗工人,卖糖葫芦十年了。
五个人,点了六个菜,一瓶二锅头。
“今天痛快!”李大爷喝得脸通红,“小陈,你是个爷们!”
“我就是个疯子。”陈放说。
“疯子好啊。”王奶奶笑,“正常人太多,疯子太少。”
老赵敬陈放一杯:“兄弟,你唱得真烂,但真带劲!”
陈放跟他碰杯:“赵哥,你卖糖葫芦,快乐吗?”
“快乐个屁。”老赵一口干了,“冬天冷,夏天化,城管来了还得跑。但……”他顿了顿,“比在厂里强。在厂里,我是机器上的螺丝。现在,我至少是自己的老板。”
陈放点头。
苏晓月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埋头吃。
“想什么呢?”陈放问她。
“在想,”苏晓月抬头,“你接下来要干嘛?”
“清单上还有好几项呢。”陈放说,“冲浪,蹦极,西藏……”
“钱够吗?”
陈放算了算:十一万五,减去吉他688,减去今天请客大概200,还剩……
“够一段时间。”他说。
“那就抓紧。”苏晓月说,“别等来不及。”
气氛突然有点沉重。
李大爷敲敲桌子:“来来来,喝酒!说点高兴的!小陈,下一站去哪?”
陈放想了想:“海边。学冲浪。”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么快?”王奶奶问。
“不快了。”陈放说,“医生说我可能只有几个月。我不想等。”
苏晓月放下筷子:“我陪你去。”
陈放看着她:“你不用上班?”
“请假。”苏晓月说,“奶茶店招了新人,我休年假。”
“为什么?”
“怕你死海里没人收尸。”苏晓月说,“晦气。”
陈放笑了:“好。”
李大爷拍拍他的肩:“去吧。回来给我们看照片。”
“一定。”
那晚陈放喝多了。
他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
胃在抗议,但他不在乎。
疼就疼吧。
至少此刻,他是活着的。
醉醺醺地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漏水的印子。
手机亮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放放,妈还是想去看你。不治病也行,妈就想看看你。行吗?”
陈放盯着屏幕。
很久,他回:
“妈,等我从海边回来。我答应你,一定回来见你。”
发送。
他闭上眼。
明天,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