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风，宜发疯》林阚

4、幸福里的不幸福

　　幸福里小区一点都不幸福。

　　陈放站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口时，得出了这个结论。

　　门口挂着块木牌，红漆写着“幸福里”，但“福”字缺了一点，“里”字少了一横。旁边还有行小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依稀能辨出“建于1998年”。

　　二十五年了。比陈放只小七岁。

　　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正趴在桌上睡觉，头枕着胳膊，花白的头发稀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京剧，音量开得很小。

　　陈放敲了敲窗户。

　　大爷没动。

　　他又敲了敲。

　　大爷动了动，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他：“找谁啊？”

　　“租房子。”陈放说，“听说这儿有空房？”

　　大爷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又摸出个破旧的本子：“哪栋？”

　　“3号楼。”

　　“401？”大爷抬眼看他，“苏丫头介绍的？”

　　“……是。”

　　大爷把钥匙和本子一起推出来：“登记。押一付一，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不能养宠物，不能做饭太香，晚上十点后别洗澡——水管声太大，楼下睡不着。”

　　陈放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名字、身份证号、电话。

　　字迹潦草。

　　大爷看了一眼：“陈放？名字挺好。放得下吗？”

　　陈放一愣：“什么？”

　　“放不放得下。”大爷说，又趴回去了，“住这儿的人，多半有些东西放不下。”

　　陈放没接话，拿了钥匙，走进小区。

　　院子很小，三栋六层楼围成“凹”字形，中间是块水泥地，晒着被子、衣服，还有几棵蔫了吧唧的盆栽。一个小孩在骑三轮车，轮胎漏气，每蹬一下都发出“噗嗤”的声音。

　　3号楼在最里面。

　　楼梯狭窄，墙壁斑驳，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重金求子”。空气里有霉味、饭菜味，还有某种陈年的颓丧。

　　401在顶层。

　　陈放打开门。

　　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客厅一张旧沙发，破了皮，露出里面的海绵。卧室一张木板床，床垫薄得能数清里面的弹簧。厨房是个小隔间，水池生了锈，灶台油污厚重。厕所更小，马桶盖裂了，用透明胶粘着。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五米，采光基本靠想象。

　　但很干净。

　　地板拖过，桌子擦了，床单是新的，蓝白格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茶几上放了张纸条，苏晓月的字：

　　“打扫过了。蟑螂药在厨房柜子里。水管左拧三圈再开，不然爆。WiFi密码：woyaohuozhe2023。别死我楼上，晦气。”

　　陈放笑了。

　　他把背包放下——昨天从公司拿回来的那个纸箱，他最终还是捡回来了，毕竟里面还有老刘的信。现在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墙壁上的霉斑，形状像张地图。

　　胃又开始疼了。

　　这次不只是疼，还有种空虚感，像是里面被掏空了，需要填点什么。

　　他想起昨晚吐掉的三文鱼，今天中午吃下去的鳗鱼饭。

　　活着，就是要不断往这个迟早会坏的容器里填东西。

　　填食物，填水，填空气。

　　填意义，填快乐，填痛苦。

　　直到它彻底坏掉，装不下了，漏了，垮了。

　　他躺到床上。

　　床板硬，但比酒店那张舒服——真实的舒服。至少这硬，是实实在在的硬，不会伪装成柔软来骗你。

　　他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夫妻吵架声、小孩哭闹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陈放坐起来，打开手机。

　　微信有两条未读。

　　一条是母亲：“放放，妈想过了，明天就买票过去。你别怕，有妈在。”

　　一条是陌生号码：“陈放，我是张姐。王总让我联系你，公司愿意给你五万块补偿金，条件是你签保密协议，不再闹事。你考虑一下。”

　　陈放看了两遍。

　　先回母亲：“妈，别来。我想自己待一阵子。钱你留着，我暂时够用。”

　　然后回张姐：“五万不够。十万，现金。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咖啡厅。过时不候。”

　　发送。

　　他盯着手机屏幕。

　　张姐在输入，停，又输入，停。

　　最后回：“我问问王总。”

　　陈放扔下手机，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空的，除了半瓶老干妈，和两瓶冰镇矿泉水。

　　他拿了瓶水，拧开喝。

　　水很凉，顺着食道流下去，胃一阵收缩。

　　疼。

　　他靠着冰箱，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砖很凉。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热，他就喜欢坐在地上，背靠着冰箱，感受那股凉意从背后渗进来。

　　那时候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晓月。

　　“喂？”陈放接起来。

　　“住进去了？”她那边有搅拌器的声音，应该在奶茶店。

　　“嗯。”

　　“怎么样？”

　　“挺好的。”陈放说，“至少是个地方。”

　　“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下来。”苏晓月说，“我下班了，买了两份炒面，一起吃。”

　　陈放愣了一下：“你在楼下？”

　　“不然呢？在你心里？”

　　电话挂了。

　　陈放站起来，穿上鞋下楼。

　　苏晓月果然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冒着热气。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给。”她递过来一份。

　　陈放接过，两人就在门卫室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炒面装在一次性饭盒里，油汪汪的，有豆芽、青菜、几片肉。筷子是掰开的一次性木筷，有毛刺。

　　陈放掰开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咸，油，但香。

　　胃居然没抗议。

　　“好吃吗？”苏晓月问。

　　“嗯。”

　　“这家我吃了三年。”苏晓月说，“老板人好，每次多给我点豆芽。”

　　陈放看着她吃。

　　她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不挑食，不矫情。

　　“你为什么帮我？”陈放突然问。

　　苏晓月抬起头，嘴角沾了点酱汁：“帮你什么？”

　　“捡钱包，介绍房子，现在还请我吃炒面。”陈放说，“我们才见过两次。”

　　苏晓月想了想，说：“因为我奶奶死的时候，是一个人。”

　　陈放愣住。

　　“我爸忙着做生意，我妈忙着打麻将，我在外地读书。”苏晓月平静地说，“她走的那天，护士打电话给我，说‘你奶奶一直看着门口，好像在等人’。但我赶到时，她已经凉了。”

　　她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所以，”她咽下去，“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死。”

　　陈放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炒面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堆的酸臭味。

　　门卫室的灯亮了，大爷探出头：“苏丫头，又吃炒面？”

　　“李大爷，来点？”苏晓月举起饭盒。

　　“不了不了，牙不行。”李大爷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他看向陈放：“小伙子，住得惯吗？”

　　“还行。”陈放说。

　　“行就行，不行也得行。”李大爷喝了口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惯’？活着，就是忍着。忍到忍不住了，就换个方式忍。”

　　陈放笑了：“大爷，您说话挺有道理。”

　　“没道理。”李大爷摆摆手，“就是活久了，废话多。”

　　他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他们吃。

　　“小伙子，你得的什么病？”他问。

　　陈放犹豫了一下：“胃癌。”

　　李大爷点点头：“胃啊。我老伴也是胃病走的，二十年了。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查出来就是晚期。”

　　“您……怎么熬过来的？”陈放问。

　　“熬？”李大爷笑了，“没熬。她走后，我就来这儿当门卫，一当就是二十年。每天看人来人往，看生老病死，看小孩子长大、大人变老。看多了，就觉得，死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喝了口茶，咂咂嘴。

　　“就像这茶，第一口苦，第二口涩，第三口……习惯了。”

　　陈放低头吃面。

　　面有点凉了，油凝固了，口感变差了。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苏晓月吃完，收拾饭盒，扔进垃圾桶。

　　“我上去了。”她说，“明天还要早班。”

　　“嗯。”

　　苏晓月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要是半夜疼得受不了，隔壁402是个退休护士，人挺好。别硬撑。”

　　陈放点头。

　　李大爷看着他：“小伙子，你明天有事吗？”

　　“……没。”

　　“那跟我去个地方。”李大爷说，“早上六点，准时下楼。”

　　“去哪？”

　　“去了就知道。”

　　李大爷端着茶杯回门卫室了。

　　陈放坐在石凳上，看着夜色渐渐浓重。

　　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炒面的味道还在嘴里。

　　胃还在疼。

　　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陈放就醒了。

　　胃疼醒的。

　　这次不是钝痛，是绞痛，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毛巾。他蜷缩在床上，冷汗直冒，咬牙忍着。

　　忍了十分钟，疼过去了。

　　他爬起来，刷牙洗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

　　“早上好。”他对镜子说，“今天也要活着。”

　　六点整，他下楼。

　　李大爷已经等在门口，换了身运动服——洗得发白的蓝色，袖口磨破了。手里拎着两个布袋。

　　“走。”他说。

　　陈放跟着他，走出小区，穿过两条街，来到一个公园。

　　清晨的公园，人不少。有打太极的老人，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遛狗的中年人。

　　李大爷带他走到一片空地上，放下布袋，从里面掏出……两个空竹。

　　就是那种传统玩具，一根线，两个轮子，抖起来嗡嗡响。

　　“会吗？”李大爷问。

　　“……不会。”

　　“学。”李大爷递给他一个，“我教你。”

　　陈放接过，沉甸甸的，竹子做的，漆都掉了。

　　李大爷示范：两手各拿一根棍，线绕在空竹上，轻轻一抖——

　　“嗡……”

　　空竹转起来了，声音清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你来。”李大爷说。

　　陈放试了。

　　第一次，空竹掉了。
　　第二次，线缠住了。
　　第三次，差点打到自己。

　　李大爷不急，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手腕放松。”“别用蛮力。”“看空竹，别看手。”

　　第四次，陈放终于让空竹转起来了。

　　虽然只转了五秒，就掉了。

　　但他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

　　“再来。”李大爷说。

　　他们就站在那儿，抖空竹。

　　陈放从五秒，到十秒，到半分钟。

　　空竹嗡嗡地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空竹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陈放的胃，居然不疼了。

　　至少暂时忘了疼。

　　“大爷，”他喘着气，“您每天都来？”

　　“二十年了。”李大爷说，手里的空竹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除非下雨下雪。”

　　“为什么？”

　　“我老伴喜欢。”李大爷说，“她生病那会儿，疼得睡不着，我就半夜起来抖空竹。她说，嗡嗡的声音，像催眠曲。”

　　陈放停下，看着他。

　　李大爷也停下，收起空竹，用布仔细擦干净，放进布袋。

　　“她走的那天早上，”他说，“我还在这儿抖空竹。她躺在医院，我在这儿。护士后来告诉我，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说听见空竹声了。”

　　陈放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啊，”李大爷拍拍他的肩，“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做。做点没用的事。抖空竹，没用吧？但能让人笑，能让人想起某个人，那就是有用。”

　　他们往回走。

　　路上买了豆浆油条，坐在路边吃。

　　“小伙子，”李大爷突然说，“你列的那个清单，我看见了。”

　　陈放一愣：“什么清单？”

　　“苏丫头昨天帮你打扫房间，看见你本子上写的。她跟我说了。”李大爷看着他，“想学冲浪？想蹦极？想去西藏？”

　　“……嗯。”

　　“挺好。”李大爷咬了口油条，“但顺序错了。”

　　“错了？”

　　“你应该先做最容易的。”李大爷说，“比如，在街头唱歌。”

　　陈放苦笑：“我唱歌跑调。”

　　“那又怎样？”李大爷说，“你都要死了，还怕人笑话？”

　　陈放噎住了。

　　“今天下午，”李大爷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广场。人多。你唱，我给你伴奏。”

　　“您？”

　　“我年轻时候，是文工团的。”李大爷笑，露出一口假牙，“手风琴，二胡，都会点。”

　　陈放看着他。

　　这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破运动服的门卫大爷。

　　“好。”陈放说，“我唱。”

　　---

　　下午三点，陈放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张姐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面前放着杯美式，没动。

　　陈放走过去，坐下。

　　“王总呢？”他问。

　　“……他没来。”张姐推过来一个信封，“十万，现金。点一下。”

　　陈放打开信封，十沓钞票，每沓一万。

　　他数了一沓，确认是真的，然后收起来。

　　“保密协议。”张姐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陈放拿起来看。

　　条款很多，核心就两条：不得对外透露任何公司信息，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骚扰公司及员工。

　　签字费：十万。

　　“笔。”陈放说。

　　张姐递过来。

　　陈放签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张姐收起协议，松了口气：“小陈，其实公司对你……”

　　“张姐，”陈放打断，“您儿子高二了，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张姐一愣：“……还没。”

　　“别让他学计算机。”陈放说，“也别让他进互联网公司。”

　　“为什么？”

　　“累。”陈放站起来，“容易得癌。”

　　他走了。

　　留下张姐坐在那儿，脸色复杂。

　　陈放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十万块，沉甸甸的。

　　加上老刘的四千，和王总还的一千多，他现在有十一万五千多。

　　够活一阵子了。

　　够完成一些事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遗愿清单。

　　在第三条“对十个贱人说‘去你妈的’”后面，打了个勾。

　　（2/10）

　　然后他给苏晓月发消息：

　　“下午有空吗？带我去买把吉他。”

　　苏晓月秒回：

　　“你会弹？”

　　“不会。现学。”

　　“有病？”

　　“晚期。”

　　苏晓月发来一个地址：

　　“这儿。六点下班，门口等你。”

　　陈放笑了。

　　他抬头看天。

　　今天有风。

　　不大，但足够吹动云。

　　足够吹动一个将死之人的头发。

　　足够让他觉得，活着，也许可以不只是忍着。

　　还可以唱。

　　哪怕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