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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星级酒店和一场呕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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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在一张能躺下三个他的床上醒来时,是早上七点。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檀香混着柠檬,是那种“贵”的味道。
他躺了足足五分钟,才确认这不是梦。
枕头是羽绒的,陷进去就舍不得抬头。
被子轻得像云,盖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
床垫不软不硬,刚好托住脊椎的每个弧度。
他上一次睡这么舒服,可能是上辈子。
坐起来,环顾房间。
套房。昨晚他到前台,把一千块拍在桌上:“最便宜的套房。”前台小姐姐微笑着收钱,给他开了这间——原价2888,折扣后1988,他还倒找回来二十二块。
二十二块,在酒店大堂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还剩十七。
现在这十七块躺在床头柜上,硬币三枚,纸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
贫穷在奢华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放赤脚下床,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哗”一下拉开窗帘。
城市在脚下铺开。
车流像玩具,行人像蚂蚁,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反射着朝阳——包括他之前那栋。第18层,靠窗第三个工位,现在应该空着。也许小张已经搬过去了,也许HR贴了“招聘中”的纸条,就像老刘的工位那样。
新陈代谢。公司的新陈代谢比癌细胞还快。
胃部传来一阵钝痛。
陈放皱眉,手按上去。不是饿,是那种熟悉的、隐隐的疼。从确诊后,这疼痛似乎有了名字,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他对着胃说,“你牛逼,你晚期,你先疼着。”
他走进浴室。
大理石的台面,镜子上没有水渍,毛巾蓬松雪白。淋浴间大得能跳舞,花洒有五种模式:雨淋、按摩、喷雾、瀑布……还有一个标着“热带风暴”,他没敢试。
他站在镜子前,脱掉上衣。
三十二岁的身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有点肚腩,是常年加班吃外卖的结果;肩膀微驼,是伏案太久的痕迹;肋骨清晰,是最近瘦的。
他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
黑眼圈还在,但睡了一觉,没那么深了。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青色的。
“还行,”他说,“不像快死的人。”
说完自己笑了。
像不像有什么关系?CT片子又不会骗人。
他打开花洒,选了“雨淋”。温水兜头浇下,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洗到一半,手机在外面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
陈放任它响。现在会找他的,要么是王总换了号继续骂,要么是母亲担心,要么是……还有谁?
洗完了,裹着浴巾出来,手机还在响。
他拿起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但微信名他认识:苏晓月。
那个毒舌奶茶店员。
他接了。
屏幕里出现一张素颜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但很清秀。背景是奶茶店的操作台。
“你还真接了?”苏晓月挑眉,“我以为你死了。”
“快了。”陈放说,“有事?”
“你昨天是不是来我们店买过奶茶?‘三分糖去冰,加布丁加椰果加奶盖’?”
“嗯。”
“你钱包落这儿了。”
陈放一愣,看向床头柜——确实,钱包不在。昨晚付完酒店钱,他随手塞口袋里,后来……
“在你那儿?”
“不然呢?”苏晓月翻了个白眼,“我们店规:捡到钱包,如果三天没人领,就上交派出所。但我看你昨天状态不对,怕你等不到三天就没了,所以主动联系你。”
她把镜头转向钱包,黑色,磨损严重,用了五年。
“怎么还你?”陈放问。
“自己来拿。我下午三点下班。”
“我现在没地方住,酒店马上要退房……”
“关我屁事。”苏晓月说,“爱来不来。”
视频挂了。
陈放看着手机,笑了。
这姑娘,嘴是真毒。
他擦干身体,穿上昨天的衣服——衬衫有点皱,裤子还行。从行李箱?不对,他没有行李箱。他只有自己,和口袋里老刘的四千块。
下楼退房。
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小姐姐,微笑标准:“陈先生,住得还满意吗?”
“满意。”陈放说,“就是太贵了。”
小姐姐笑容僵了0.5秒:“……感谢您的反馈,期待下次光临。”
下次。
陈放想,我可能没有下次了。
他走出酒店,阳光灿烂。今天比昨天还热,才早上八点,地面已经开始蒸腾热气。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
2987元,还在。
等等,不对。
他再看——可用余额:0。
冻结金额:2987。
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及合同约定,该账户已被冻结。”
陈放愣在原地。
他打客服电话,机器人语音转人工,等了八分钟。
终于接通。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银行卡为什么被冻结了?”
“请问是本人吗?身份证号后四位?”
陈放报了。
“稍等……陈先生,您的账户因为涉及一笔异常交易,被系统风控冻结了。”
“什么异常交易?”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您有一笔1286元的消费,收款方是‘王建国个人账户’……”
王建国。王总。
“那是我垫付的聚餐费!”陈放说,“他该还我的!”
“抱歉,系统检测到该交易与您平时的消费模式不符,所以暂时冻结。需要您提供相关证明材料,到柜台办理解冻。”
“证明材料?什么证明材料?”
“比如聚餐的发票、聊天记录、或者对方承认借款的证明……”
陈放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他头晕。
王总没还钱,还害他卡被冻结了。
好,很好。
他打开微信,找到昨天拉黑王总前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截图。
然后给王总发短信——手机号还没拉黑。
“王总,我的银行卡因为昨天那笔1286被冻结了。麻烦您尽快还钱,或者至少跟银行说明情况。不然我只能采取其他措施了。”
发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陈放,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告诉你,公司正在研究对你旷工的处理决定,你最好态度端正一点。至于那笔钱,公司会按规定流程报销,需要你提供正规发票和情况说明,提交给财务部,审核周期是15个工作日。”
陈放盯着屏幕,笑了。
气得笑了。
他打字:“王总,您知道我现在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时间。”陈放说,“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我有的是时间跟您耗。15个工作日?我等得起。但您等得起吗?我明天就去公司楼下举牌,牌子上写:‘XX科技王建国欠癌症员工1286元不还’。您觉得媒体会不会感兴趣?”
这次回复得很快:
“你冷静!我们好好谈!”
陈放没回。
他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XX科技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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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陈放站在公司楼下。
他没进去,就站在路边,靠着电线杆。
保安小赵看见他,跑过来:“陈哥,你又来……”
“不进去。”陈放说,“我等个人。”
“等谁啊?”
“王总。”
小赵脸色一变:“陈哥,你别冲动,王总刚才还打电话让保安部注意,说要是你来了就……”
“就怎样?”
“就……拦住。”
陈放笑了:“放心,我不上去。我就在这儿等。”
他真就站在那儿。
九点四十,上班高峰期过了,人少了。
九点五十,王总没下来。
十点,陈放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如何制作抗议标语牌”。
十点零五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王总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保安,还有张姐。
阵仗挺大。
王总看见陈放,脸色铁青:“陈放,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钱。”陈放说,“1286,现金也行,转账也行。”
“我说了,公司有流程——”
“那是公司的流程。”陈放打断,“我的流程是:今天必须拿到钱。不然……”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编辑页面,文字已经打好:“#黑心公司拖欠癌症员工医疗费#……”
王总的脸白了。
张姐赶紧打圆场:“小陈,别这样,有话好好说。王总也是按规矩办事……”
“张姐,”陈放看着她,“您儿子上高中了吧?”
张姐一愣:“啊,高二。”
“成绩怎么样?”
“还、还行……”
“如果我今天死在这儿,媒体一来,公司股价一跌,您觉得您儿子明年大学的学费,公司还能不能报销?”
张姐不说话了。
王总咬牙:“陈放,你这是敲诈!”
“是。”陈放点头,“但您拖欠工资,是违法。”
两人对峙。
路过的行人开始侧目。
有拿起手机拍照的。
王总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三张一百的,又数了八张十块的,还有六张一块的。
塞给陈放。
“拿了钱,立刻消失。”王总压低声音,“以后别再来公司。”
陈放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
“多了四毛。”他说。
王总愣住。
陈放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四毛硬币,放在王总手里。
“两清了。”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回头:“对了王总,我电脑里那个‘王总专用’文件夹,密码是‘wznmsl’,您猜出来什么意思了吗?”
王总脸色更难看了。
陈放笑:“意思是:王总您慢死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走出两条街,才停下。
靠在墙边,喘气。
胃疼得更厉害了,额头冒汗。
他攥着那一千二百八十六块钱,手心全是汗。
钱拿回来了。
但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他慢慢蹲下,头埋在膝盖里。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但他觉得冷。
路过的人看他,有的匆匆走过,有的多看两眼,没人停下来问。
这个世界,大家都很忙。
忙到没时间关心一个蹲在路边的人,是不是快死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苏晓月。
他接了,没说话。
“喂?还活着吗?”苏晓月的声音。
“……嗯。”
“钱包还要不要了?”
“要。”
“那现在过来。我饿了,请我吃午饭,就当感谢我捡你钱包。”
陈放愣住:“为什么是我请你?”
“不然呢?我都主动联系你了,这服务态度不值一顿饭?”
陈放笑了,笑得胃更疼了。
“行。”他说,“想吃什么?”
“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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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陈放在一家日料店门口等到了苏晓月。
她还是那样,素颜,马尾,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个帆布包。看见陈放,上下打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胃疼。”
“那还吃日料?”
“不是你要吃贵的吗?”
苏晓月撇撇嘴,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安静,有淡淡的木香和酱油味。他们被带到榻榻米包间,脱鞋,盘腿坐下。
苏晓月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一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司、清酒……
陈放看着她:“你很懂?”
“以前常吃。”苏晓月说,语气淡淡的,“后来穷了,就没吃了。”
点完菜,她把钱包递给陈放。
陈放打开检查:身份证、银行卡、公交卡,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父母的合照,五年前春节拍的,三个人都在笑。
“没少东西。”他说。
“废话。”苏晓月给自己倒茶,“我要偷钱,还联系你干嘛?”
陈放收起钱包:“谢谢。”
“不客气。”苏晓月看着他,“所以,你真得癌了?”
“……嗯。”
“晚期?”
“嗯。”
“还能活多久?”
陈放抬头看她:“这么直接?”
“不然呢?跟你绕圈子?‘哎呀陈先生您气色真好一点也不像病人’?”苏晓月翻白眼,“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陈放笑了:“医生说,不治疗的话,几个月到一两年。治疗的话,看效果。”
“你治吗?”
“没钱。”
苏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昨天来买奶茶时,我就觉得你不对劲。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菜上来了。
刺身晶莹剔透,鳗鱼油亮,天妇罗金黄酥脆。
陈放看着,突然没胃口。
胃里翻江倒海。
苏晓月夹了块三文鱼,沾了芥末酱油,递给他:“尝尝,新鲜的。”
陈放接过,放进嘴里。
冰凉,柔软,芥末的冲劲直冲鼻腔。
然后——
他捂住嘴,冲了出去。
在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刚吃的牛肉面、昨晚的酒店晚餐、还有刚才那块三文鱼,全吐出来了。吐到最后,是黄色的胆汁,苦的。
他跪在马桶边,浑身发抖。
门被推开,苏晓月进来了。
她没说话,递过来一瓶水。
陈放漱口,擦嘴,站起来时腿软,差点摔倒。
苏晓月扶住他。
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第一次吐?”她问。
“……嗯。”
“以后会经常吐。”苏晓月说,“我奶奶胃癌走的,我知道。”
陈放看着她。
“所以,”苏晓月继续说,“你要习惯。吐完了,回去继续吃。不吃,死得更快。”
她扶着他回到包间。
满桌的菜还在,冒着热气。
陈放坐下,看着那些食物,生理性地反胃。
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鳗鱼。
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没吐。
苏晓月给他倒了杯清酒:“喝点,暖胃。”
陈放喝了一口,辣,但舒服。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
“你奶奶……”陈放开口。
“三年前走的。”苏晓月说,“从确诊到走,十一个月。花了四十多万,最后还是没了。”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苏晓月夹了个寿司,“人都会死。只是有些人死得快点,有些人死得慢点。”
她说得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放看着她:“你多大?”
“二十八。”
“为什么在奶茶店工作?”
“不然呢?去我爸公司当副总?”苏晓月笑,“我没兴趣。奶茶店挺好,不用动脑子,还能骂顾客。”
“骂顾客?”
“比如你。”苏晓月指着他,“‘三分糖去冰,像你的人生——没什么味道但健康’。这不是骂?”
陈放笑了。
真笑了。
胃还在疼,但他笑了。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你没对我说‘加油’‘会好的’‘别放弃’。”
苏晓月翻了个白眼:“那种话有什么用?能治癌吗?能换钱吗?能让你不疼吗?”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陈放的杯子。
“来,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苏晓月想了想,“敬你还有力气去要那1286块钱。要是我,可能就算了。”
陈放喝了一口酒。
“不是力气。”他说,“是……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晓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陈放,你要是真想做什么,我建议你列个清单。”
“什么清单?”
“遗愿清单。”苏晓月说,“我奶奶最后那段时间,列了个单子,写了二十件事。最后完成了十七件。”
“还有三件呢?”
“来不及了。”苏晓月说,“但她说,有十七件,够了。”
陈放沉默。
他想起了自己备忘录里的那个清单。
六条,其中一条是“吃一顿人均1000+的日料”。
现在就在吃。
虽然吐了一半。
“你有纸吗?”他问。
苏晓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笔。
陈放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
遗愿清单(正式版)
下面开始列:
1. 住五星级酒店(已完成)
2. 吃人均1000+日料(进行中)
3. 对十个贱人说“去你妈的”(1/10)
4. 学会冲浪
5. 去西藏
6. 蹦极
7. 在街头唱歌
8. 写一本书
9. 谈一场不计后果的恋爱
10. ?
他停住笔。
苏晓月凑过来看:“才九条?”
“不知道写什么了。”陈放说,“三十二年,好像没真正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苏晓月拿过笔,在第十条后面写:
10. 先活着,活到完成前九条。
陈放看着她写的字。
工整,有力。
“好。”他说,“先活着。”
他们继续吃饭。
陈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小心咀嚼,怕再吐。
但他吃完了半碗鳗鱼饭,几块刺身,还有天妇罗。
胃居然没再闹。
结账时,账单:1288元。
陈放看着那个数字,笑了。
“怎么了?”苏晓月问。
“没什么。”陈放付钱,“就是觉得,挺巧。”
1286,他早上要回来的钱。
1288,这顿饭的钱。
人生就是个数字游戏。
多两块,少两块。
走出餐厅,下午两点了。
阳光依然刺眼。
苏晓月要回去上班了。
“你接下来去哪?”她问。
“不知道。”陈放说,“可能找个地方住。”
“没钱了?”
“还有点。”陈放拍拍口袋,“老刘的四千,加上刚拿回来的,够活一阵子。”
苏晓月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他。
“这是什么?”
“我住的地方。”苏晓月说,“一个老小区,很破,但便宜。房东我认识,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可以问问有没有空房。”
陈放接过名片,上面手写着一个地址:幸福里小区3号楼401。
“幸福里……”他念。
“别被名字骗了。”苏晓月说,“一点都不幸福。隔音差,蟑螂多,水管经常坏。但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
陈放笑了:“谢谢。”
“别谢太早。”苏晓月挥挥手,“我是怕你死街上,晦气。”
她走了。
马尾在阳光下晃啊晃。
陈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地铁站。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幸福里小区”。
不远,三公里。
他决定走路过去。
慢慢走。
反正,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