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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位里的遗产和一张发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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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站在公司楼下时,是下午两点。
阳光正好,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栋三十层的写字楼像个巨大的金属棺材——或者说,工位矩阵更准确。
他早上从医院出来,先去吃了碗牛肉面。
加肉,加蛋,加了两份青菜。老板看他饿鬼似的吃相,忍不住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放抬起头,满嘴油:“有。”
“谁啊?”
“时间。”
老板愣住,陈放已经扫码付钱走了。
现在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自己工作了五年的地方。第18层,靠窗的第三个工位,那里有他攒了三年的加班零食、五件公司发的文化衫(掉色严重)、一个颈椎按摩仪(用过三次)、和一本只写了三页的“五年规划”笔记本。
保安小赵看见他,从岗亭探出头:“陈哥?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来拿东西。”陈放说。
“哦哦,王总上午还问你来着。”小赵压低声音,“好像不太高兴,你小心点。”
陈放笑笑:“没事。”
他刷了门禁卡——居然还能用,看来HR还没反应那么快。
电梯从B2升上来,门开,里面站着两个人:市场部的Lisa,和她新来的实习生。
Lisa正在训话:“……你这个PPT配色不行,不够高级。高级是什么?就是让人看不懂但觉得很贵……”
她看见陈放,愣了一下,挤出职业笑容:“陈放?听说你病了?”
“嗯。”
“严不严重啊?要不要紧?”Lisa嘴上关心,身体却很诚实地往电梯角落挪了挪,仿佛疾病会通过空气传染。
“晚期。”陈放说。
电梯里突然安静。
实习生倒吸一口凉气。
Lisa的笑容僵在脸上:“啊……这……太突然了……”
“是啊,”陈放点头,“我也觉得。”
电梯在8楼停了一下,没人进。门关上,继续上升。
尴尬的沉默。
Lisa拼命找话题:“那……工作怎么办?”
“不办了。”
“啊?”
“我不干了。”
电梯“叮”一声,18楼到了。
门开,陈放走出去,回头对Lisa说:“对了,你上次让我帮你做的数据分析,在共享盘‘Lisa文件夹’里,密码是你生日。不用谢。”
Lisa张着嘴,门缓缓关上。
陈放深吸一口气,走向办公区。
下午两点十分,正是午休刚结束、下午班还没进入状态的混沌时刻。有人刷淘宝,有人喝奶茶,有人对着屏幕发呆。
他的出现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先是小张看见了他,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陈哥?!你不是在医院……”
然后更多人抬头。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
“听说他晕倒了……”
“王总上午发了好大火……”
“他回的那句‘去你妈的’你看见没?牛逼啊……”
“是不是要辞职了?”
陈放没理会,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工位比他记忆中还乱。第18版方案的打印稿散了一桌,红笔蓝笔黑笔画得密密麻麻;三个空咖啡杯排成一排,像阵亡将士纪念碑;显示器边缘贴满了便利贴,最上面那张写着:“下周一交!!!”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戳破了纸。
他拉开抽屉。
第一层:数据线若干,U盘五个,半板布洛芬,一包拆了封但没吃完的奥利奥。
第二层:文件,全是文件。项目计划书、会议纪要、绩效评估表……最底下压着一本《西藏自驾游攻略》,2019年买的,塑料膜都没拆。
第三层:杂物的坟墓。断了头的充电宝,干了的胶水,几张不知道哪年的电影票根,和——
陈放的手停住了。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字迹,很厚。
他不记得自己放过这个。
他拆开。
里面是一沓钞票。
百元大钞,五十张,五千块。还有一张纸条,工整的字迹:
“小陈,这是我偷偷存的‘逃跑基金’。
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就拿钱跑。
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王总。
——老刘”
老刘。
左边的工位,上个月心梗去世的老刘。
陈放记得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总是笑呵呵的,说等儿子大学毕业就回老家种果树。他每天带饭,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永远是青菜和一点肉。他说省钱,要给儿子攒学费。
陈放问过他:“刘叔,你一个月工资也不低,干嘛这么省?”
老刘当时在吃午饭,筷子停了一下,笑:“等你有了家就懂了。”
后来他心梗,倒在工位上,手里还攥着半份没写完的报表。
追悼会上,王总致辞:“刘同志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放看着那五千块钱,指尖发颤。
“刘叔,”他低声说,“你这逃跑基金……不够跑啊。”
但他还是把钱小心地收进口袋。
继续收拾。
文化衫——扔进垃圾桶。
加班零食——分给周围同事。
颈椎按摩仪——给了小张:“给你,保护好颈椎,别像我。”
笔记本——他翻开那本“五年规划”。
第一页,2019年1月:
“目标:三年内升经理,年薪翻倍。”
第二页,2020年6月:
“目标:攒够首付,买个五十平小户型。”
第三页,2021年3月:
“目标:活着。”
后面全是空白。
陈放撕下这三页,团成团,扔了。
他把个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两本专业书,一个水杯,几张照片(都是团建照,笑得假惺惺),还有老刘的信封。
箱子很轻,轻得不像五年。
他抱着箱子起身时,身后传来声音:
“陈放。”
是王总。
他站在过道中间,双臂环胸,面色阴沉。身后跟着HR总监张姐,一副“要出事”的表情。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
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假装很忙的敲键盘声。
“听说你不舒服?”王总开口,语气是那种假装关心的冰冷,“怎么不提前请假?”
“来不及。”陈放说。
“什么来不及?”
“快死了,来不及。”
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
王总的脸色更难看了:“陈放,注意你的态度。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你突然不来,工作谁做?项目谁跟?你知道你今早那条信息,给团队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吗?”
陈放看着他。
这个他叫了五年“王总”的男人,微秃,微胖,喜欢穿polo衫把领子立起来,说话时习惯性用食指敲桌面,每敲一下都像在给人倒计时。
“王总,”陈放说,“我确诊了,癌症。晚期。可能活不过一年。”
王总愣住了。
张姐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区死寂。
“所以,”陈放继续说,“公司那些规章制度,比如‘请假需提前三天申请’‘病假需三甲医院证明’‘项目交接需十五个工作日’……我可能遵守不了了。”
他顿了顿:“毕竟我的时间,比你的deadline还dead。”
王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姐赶紧打圆场:“小陈,这……这太突然了。公司会给你提供帮助的,你看要不要申请医疗期,我们有员工关爱基金……”
“不用了。”陈放说,“我辞职。”
他把纸箱换到左手,右手伸向王总:“这五年,多谢关照。”
王总下意识地握手。
握住了才反应过来——陈放塞了张纸条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王总皱眉。
“发票。”陈放说,“上周聚餐,你说公司报销,让我先垫的。1286块,记得打给我。”
他松开手,抱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张眼眶红了。
Lisa低头假装看屏幕。
几个平时被他帮过的同事欲言又止。
王总还捏着那张发票,像捏着颗手雷。
陈放笑了。
“对了王总,”他说,“第18版方案,我改完了。”
王总眼睛一亮:“真的?发我看看!”
“在我电脑桌面,文件夹叫‘王总专用’。”陈放顿了顿,“密码是:wznmsl。”
“什么?”
“首字母,你猜。”
陈放走了。
电梯门关上前,他听见办公区爆发出压抑的笑声,和王总气急败坏的吼声:
“都笑什么?!工作做完了吗?!小张,把他电脑打开!密码是什么?!什么首字母?!”
电梯下行。
陈放靠着墙壁,纸箱放在脚边。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18、17、16……
到10楼时,手机震动。
是王总发来的消息。
很长一段,不是语音,是文字:
“陈放,我理解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但做人要有始有终。你的工作还有很多没交接,给公司造成了很大损失。如果你愿意回来好好处理,公司可以酌情给你一些补偿。否则,按照劳动合同,你可能拿不到离职证明,还会影响你的职业生涯。你自己考虑清楚。”
陈放看完,笑了。
他打字回复:
“王总,你说得对。”
“做人要有始有终。”
“所以我的‘始’是五年前来这里当牛马。”
“我的‘终’是现在告诉你:”
“我的职业生涯?”
“我他妈都快没‘生涯’了,还要什么‘职业’?”
发送。
然后他把王总拉黑了。
所有联系方式:微信、钉钉、电话、邮箱。
甚至领英。
电梯到一楼。
门开,大厅明亮,前台的小妹正在涂指甲油,看见他,手一抖涂歪了。
“陈哥……”
“嗯,走了。”陈放说,“以后不用帮我收快递了。”
他抱着箱子走出大楼。
阳光依然刺眼,风依然在吹。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那个月租三千五、朝北、只有二十平、厨房洗手间连在一起的出租屋?
还是去医院?那个告诉他“可能活不过一年”的地方?
或者……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王总,是母亲。
陈放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
响到第七声,他接了。
“喂,妈。”
“放放啊,”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担忧,“最近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你王阿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周末一起吃个饭?人家现在在投行工作,可优秀了……”
陈放听着,目光落在纸箱上。
最上面是那张团建照片,2019年秋天,公司去郊区拓展。照片里他站在角落,勉强笑着,背后横幅写着:“拼搏!奋斗!共创辉煌!”
“妈,”他打断,“我可能……近期没法相亲了。”
“为什么?你工作再忙也要考虑个人问题啊,你都三十二了……”
“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什么病?严不严重?”
“胃癌。晚期。”
更长的沉默。
然后母亲说:“别胡说,你那么年轻……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妈跟你说,工作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妈,”陈放说,“医生说的。有报告单。”
“哪个医院?是不是误诊了?我们去北京看,去上海看,妈有钱……”
“不用了。”
“怎么不用!你等着,妈明天就买票过去——”
“妈,”陈放说,声音很轻,“让我静一静。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陈放闭上眼睛。
“需要多少钱?”母亲努力让声音平静,“妈这儿有,你爸留下的,还有我攒的,差不多二十万……”
“不用。”
“怎么不用!治病要紧——”
“妈,”陈放睁开眼睛,“如果我治不好呢?如果花光所有钱,我还是死了呢?你怎么办?”
母亲不说话了。
只有呼吸声,沉重的,破碎的。
“让我想想。”陈放说,“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他挂断电话。
站在路边,抱着纸箱,像个被世界退货的包裹。
然后他看见了垃圾桶。
不是小的那种,是大的,绿色的,可回收物。
他走过去,打开盖子。
把纸箱放进去。
书、水杯、照片……五年。
盖上盖子。
拍了拍手,手上沾了点灰。
他擦了擦,从口袋里掏出老刘的那五千块钱,数了十张出来。
剩下的放好。
然后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去哪?”
陈放想了想,说:
“最近的。”
“最贵的。”
“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们,失恋了?”
“比那惨。”陈放笑,“失业,加绝症。”
司机愣住,然后竖起大拇指:“牛逼,还能笑出来。”
车开了。
陈放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写字楼、商场、行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文档。
标题:遗愿清单(第一版)
下面写:
1. 住一晚五星级酒店(已安排)
2. 吃一顿人均1000+的日料
3. 对至少十个贱人说“去你妈的”(完成度1/10)
4. ?
5. ?
6. ?
他停住手指。
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条:
1. 先活过今晚。
车拐过街角,酒店的金色招牌在阳光下闪耀。
陈放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至少今晚,他要睡在一张干净的、柔软的、不用想着明天早起的床上。
至于明天?
去他妈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