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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8版方案和第1版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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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陈放的鼻血滴在了键盘的F5键上。
鲜红，温热，在机械键盘的缝隙里晕开一小滩，像某个粗心程序员设计的失败特效。
“操。”陈放低声骂了一句，头也没抬，左手熟练地抽了三张纸巾捂住鼻子，右手继续在PPT上敲字。
屏幕上是《“乐享生活”APP第四季度增长方案（第18版）.pptx》。
标题页的副标题写着：“赋能用户，共创价值，构建生态闭环”——这是今天下午王总新加的，虽然陈放至今没搞明白“生态闭环”和他这个做用户运营的有他妈什么关系。
“陈哥，还不走啊？”
实习生小张端着杯咖啡路过，眼睛红得像只熬夜的兔子。
“马上。”陈放说，鼻腔里的纸巾已经透出血色，“你这杯……”
“冰美式，续命。”小张苦笑，“王总说明早九点要看到数据分析。”
“他昨晚不是说今晚十二点前要吗？”
“改了。说要有‘更深度的洞察’。”
陈放点点头，表示理解。在王总的词典里，“深度”通常意味着“再熬一夜”，“洞察”意味着“重做一遍”。
小张走了，工位区又只剩下陈放一人。
他环顾四周——三百个工位，空荡荡，只有应急灯幽幽地绿着。空气里弥漫着外卖盒、咖啡渍和某种绝望的气息。左边工位的老刘上个月心梗走了，位置还空着，HR贴了张“招聘中”的纸条；右边工位的小李怀孕七个月，昨天见红住院，听说胎儿不稳。
陈放突然觉得，这层办公楼像个大型人类消耗装置。
输入：年轻的□□，充沛的精力，不切实际的梦想。
输出：PPT，报表，过劳肥，和偶尔的猝死。
他摇摇头，把这种危险的想法甩出去。不能想，想了就干不下去了。
F5键上的血已经干了。陈放用湿纸巾擦了擦，擦不掉，血渗进了键帽的磨砂纹理里。
“也好，”他自言自语，“就当给键盘开光。”
手机震动，第27个工作群弹出消息：
【王总：小陈，刚刚想到，方案里要体现“前瞻性”，你再调整一下，明早给我。】
陈放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
他缓慢地打字，每个字都像在敲自己的棺材板：“好的王总，马上调整。”
发送。
五秒后，王总回复：【辛苦了！加油！（拳头）（拳头）】
陈放盯着那两个emoji拳头，突然很想知道，如果顺着网线爬过去，用这两个拳头真的给王总来两下，算不算正当防卫。
他叹了口气，继续改PPT。
把“增长”改成“裂变式增长”。
把“优化”改成“颠覆式优化”。
把“建议”改成“战略级建议”。
改到“商业模式”那一页时，鼻血又流下来了。
这次有点猛。
血滴在触控板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流进缝隙。陈放手忙脚乱地抽纸，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停电。
是他自己黑了。
最后一秒的意识里，他想的居然是：“完了，没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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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看到的是天花板——惨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王八。
他眨眨眼，试图坐起来，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你在输液。”
是个女护士，三十来岁，口罩上方有双疲惫但温和的眼睛。
“我……”
“晕倒了，同事送你来的。”护士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流鼻血是吧？多久了？”
“就今晚……不对，昨晚。”陈放声音沙哑。
“之前有过吗？”
“偶尔。”陈放想了想，“加班多了就会。”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陈放很熟悉——就像他看那些明知APP难用却非要问“为什么没人用”的产品经理。
“医生给你开了检查，明天早上做。”护士说，“现在休息吧。”
“等等，几点了？我明天早上九点有会——”
“现在是凌晨五点。”护士打断他，“而且你明天哪也去不了。胃镜、肠镜、血检、CT，排满了。”
陈放愣住。
“我就是流个鼻血……”
“流鼻血是表象。”护士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点，“你的血常规……有点问题。等全面检查吧。”
她走了，留下陈放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的王八水渍。
胃镜。肠镜。CT。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悠，转着转着，转成了三个数字：2987。
是他银行卡余额。
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前？公司组织的年度体检，他每次都因为“赶项目”没去。HR发过三次警告邮件，说再不体检会影响年终奖，他回了封诚恳的道歉信，附上了凌晨三点在公司加班的照片。
王总回复：【有这样的员工是公司的骄傲！】
骄傲的陈放现在躺在急诊观察室，盯着2987元的存款，思考胃镜要多少钱。
手机震动。
他摸过来看，是王总。
【王总：小陈，方案怎么样了？李总那边催了。】
陈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字说“我在医院”，想发张躺病床的照片，想喊疼想哭想说王总我可能快死了。
最后他打的是：
【陈放：正在调整最后一版，早九点前发您。】
发送。
几乎是秒回：
【王总：好！就知道靠得住！（大拇指）】
陈放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哪怕主板烧了，芯片熔了，只要还能开机，就会自动回复：“好的，马上，没问题。”
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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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护士来抽血。
八管。
陈放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一个个小管子，贴上标签，像货物被打包发走。
八点半，护工推他去CT室。
机器轰鸣，他被送进那个圆环里，像超市收银台传送带上的商品。
“憋气。”
他憋气。
“呼吸。”
他呼吸。
圆环转动，发出嗡嗡声。陈放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科幻片，人躺进去，出来就能知道未来。
他现在躺进来了。
很想知道未来。
又很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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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陈放坐在消化内科诊室外面。
手里攥着一沓报告单。
胃镜结果：胃窦部溃疡，活检已取样。
肠镜：还好，就是痔疮有点严重。
血检：贫血，血小板偏低。
CT：待会儿医生会详细说。
他前面还有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在哭，女儿抱着她。
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没事，就是息肉……”
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游戏，外放，枪声噼里啪啦。
陈放打开手机，工作群已经炸了。
【王总：@陈放方案呢？】
【王总：@陈放看到回复！】
【王总：电话也不接？什么情况？】
陈放深吸一口气，打字：
【陈放：抱歉王总，上午在医院，马上发您。】
他把昨晚（其实是今早）赶出来的第18版方案发过去。
五分钟后。
【王总：收到。但这里有几个问题……】
接着是一段60秒的语音。
陈放点开，公放。
王总的声音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小陈啊，这个方案还是不够有冲击力，我们要的不是‘做得好’，是要‘炸裂’，懂吗？要让人一看就‘哇塞’的那种！你再想想，能不能更有爆点？比如我们能不能搞个‘百亿补贴狂欢节’？虽然我们预算只有十万……”
旁边打游戏的年轻人抬头看了陈放一眼，眼神复杂。
陈放按掉语音，打字：
【陈放：好的，我改。】
发送。
“陈放！”护士叫号。
他站起来，攥着报告单，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
“坐。”医生没抬头，“陈放是吧？”
“是。”
“年纪轻轻，把自己搞成这样。”医生摇头，把CT片子夹到灯箱上。
陈放看到了自己的内脏。
黑白灰的图像，陌生的形状。
医生用笔指着一个地方：“这里，胃窦部，看到没？”
陈放看到了。一团阴影，不太规则。
“溃疡很严重，活检结果要等几天。”医生顿了顿，笔尖移到另一个位置，“但问题是这个。”
陈放盯着。
“肝区有个占位。”医生说，“CT上看，不太乐观。需要进一步检查，增强CT，或者穿刺。”
陈放没说话。
他的脑子在处理这些词：占位。不乐观。穿刺。
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听不懂。
“医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这个需求什么时候要”，“是什么意思？”
医生终于抬头看他。
那眼神和护士一样，又不一样。更沉重，更……抱歉。
“可能是肿瘤。”医生说，“恶性还是良性，要等病理。但根据经验……”
他停住了。
陈放等他说完。
“根据经验，这个位置，这个形态，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诊室很安静。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放点点头：“哦。”
就一个“哦”。
医生有些意外：“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放想了想：“治疗要多少钱？”
“这个要看具体方案，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大概呢？”
医生叹了口气：“如果是早期，手术加后续治疗，十几二十万。如果晚期……更多，而且可能治不好。”
“治不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但治愈希望不大。”
陈放又点点头。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存款：2987。
信用卡额度：50000。
借呗：30000。
朋友能借的……不知道，可能两三万？
加在一起，不到十万。
连“早期”都不够。
“我还能活多久？”他问，语气像在问“这个项目deadline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最坏情况，不治疗的话，几个月到一两年。治疗的话，看效果。”
“治疗能保证好吗？”
“不能。”
“治疗痛苦吗？”
“……痛苦。”
陈放放下手机。
他笑了。
医生愣住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放站起来，“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他拿着报告单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医生，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不治了，该怎么过最后这段时间？”
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做你想做的事，见你想见的人。别留遗憾。”
陈放鞠躬：“谢谢。”
他走出诊室，走廊的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个打游戏的年轻人已经进去了。
老太太和女儿相拥着哭。
中年男人还在打电话：“真没事，你放心……”
陈放穿过他们，走到医院门口。
手机又震动，王总发来一条新语音，还是60秒。
他点开。
王总的声音在阳光下响起：“小陈啊，我又想到一点！我们能不能结合元宇宙概念？虽然我们就是个卖优惠券的APP，但格局要打开！你说对不对？你赶紧想想，下午四点前给我个新方向……”
陈放听着，慢慢走到路边。
公交站牌有个广告，鲜亮的蓝色背景，一行大字：
“活在当下，享受每一刻！”
下面小字：XX人寿保险，为您的人生保驾护航。
陈放盯着那行字。
盯着盯着，突然笑出声。
一开始是轻笑，然后是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路人纷纷侧目。
他不在乎。
笑够了，他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王总的对话框。
打字：
【陈放：王总，关于方案，我有个新想法。】
发送。
几乎是秒回：
【王总：你说！】
陈放微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陈放：我的新想法是——】
【陈放：去你妈的。】
发送。
他等了五秒。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
没有回复。
什么都没有。
世界清静了。
陈放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刺眼，但有风。
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早餐摊煎饼果子的味道。
混在一起，居然是活着的味道。
他笑了。
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
但至少，这次是他自己决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