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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毒视频和“今天不上班”运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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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漠河回来后,陈放的书在网上炸了。
不是小火,是那种“服务器瘫痪三次”的炸。
最初只是癌症病友圈在转,标题:《一个晚期患者的遗愿清单》。接着被职场博主发现,改标题:《我确诊癌症后,对老板说“去你妈的”》。最后被情感大V加工成:《在极光下接吻,在死亡前相爱》。
三篇爆文,三个圈子,同时引爆。
等陈放退烧醒来时,手机已经被消息淹没了。
微博私信999+,微信好友申请爆满,甚至还有出版社编辑的电话。
“怎么回事?”他问苏晓月。
苏晓月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陈放刷了半小时,终于搞明白了:
他的书,被网友自发整理成“金句合集”,配图是他冲浪摔倒、蹦极鬼脸、在布达拉宫吸氧的狼狈照片。反差感极强。
热门评论:
“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想辞职。”
“我健康地活着,但好像已经死了三十年。”
“明天就跟领导说:方案第十八版了,我的命只有第一版。”
最火的是一条短视频——陈放在广场唱《小星星》怼王总那段,被配上字幕和激昂BGM,标题:《确诊晚期后,我把老板写进儿歌》。
播放量:8700万。
陈放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我成网红了?”他问。
“晚期网红。”苏晓月说,“活不了多久的那种。”
正说着,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陈放认得区号——北京。
他接了。
“您好,是陈放先生吗?”女声,专业,礼貌,“我是‘人间故事’节目的制片人,想邀请您……”
“不。”
“什么?”
“不上节目。”陈放说,“快死了,没时间。”
“陈先生,我们节目可以让更多人听到您的声音,也许能帮助……”
“能帮我多活一个月吗?”
对方噎住。
“不能就算了。”陈放挂了电话。
苏晓月看着他:“其实……你可以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苏晓月顿了顿,“‘如果我的故事能让一个人醒来,那就值了。’”
陈放愣了愣。
他确实说过,在书里写的。
“但我现在不想当鸡汤博主。”他说,“我想干点实际的。”
“比如?”
陈放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发书的账号。
粉丝数:43万。
最新一条动态下面,有3700条评论。他翻了翻,看到一条:
“陈哥,我看了你的书,今天终于跟领导提了离职。但走出公司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去哪了。你告诉我,离开了牛马生活,还能怎么活?”
点赞:1.2万。
陈放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不是回复,是写一篇长文。
标题:《如果明天不用上班,你今天想做什么?》
他写:
“很多人问我,辞职后怎么办?疯狂后怎么办?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
因为‘怎么办’是下一个问题,而绝大多数人,卡在‘不敢’这一步。
所以,我们来做个小实验。
这个周五,下午五点,准时下班。
不,不是请假,不是调休,就是正常下班。
然后,去做一件你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
去公园发呆,去河边钓鱼,去学画画,或者只是回家陪爸妈吃顿饭。
如果老板问你为什么?
就说:因为一个快死的人说,生命不应该只值加班费。
做完后,来这里留言。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感觉如何。
如果被开除了……
恭喜你,你自由了。
而我,会把我剩下的钱分给你——虽然不多,但够你活一个月。
一个月,够你找下一份工作,或者……找下一个自己。”
他配了张图:自己的诊断报告(关键信息打码),旁边放着一张银行卡,余额显示:37,216.50元。
点击发布。
苏晓月全程看着他:“你疯了?真给钱?”
“真给。”陈放说,“反正我也花不完。”
“那你妈呢?你治病的钱呢?”
陈放看着她:“晓月,你觉得我现在这情况,治和不治,区别有多大?”
苏晓月不说话了。
“所以,”陈放笑了,“不如拿来做点有意思的事。”
那篇帖子,以更快的速度炸了。
三小时,转发破十万。
六小时,登上热搜:#今天五点下班#
十二小时,话题阅读量破亿。
评论区成了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已截图,周五五点,准时跑路。老板要是开除我,我来领钱。”
“我们公司996,我决定周五四点五十九分在工位晕倒,算工伤。”
“我是老板,我决定周五三点就放假。卷死其他老板。”
“我是老师,我决定周五不留作业。学生们,这是你们陈放叔叔送你们的礼物。”
也有骂的:
“制造焦虑!煽动离职!其心可诛!”
“自己得了绝症就想拉别人下水?”
“年轻人要有责任心,都像你这样社会怎么发展?”
陈放看着那些骂声,笑了。
他在一条“其心可诛”下面回复:
“诛吧。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看见更多人活着——不是喘气的那种活,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活。”
这条回复被顶到最前面。
点赞:2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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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陈放坐在电脑前,刷新着话题页。
苏晓月在他旁边,母亲在厨房炖汤——自从漠河回来后,母亲就搬来暂住,说要陪他走完最后这段时间。
“紧张吗?”苏晓月问。
“像等高考成绩。”陈放说。
五点整。
刷新。
第一条打卡贴出现:
“坐标深圳,科技园。五点整,我关了电脑。主管瞪我,我说:‘今天不加班,要扣钱随便。’走出大楼时,手在抖。现在坐在便利店门口,不知道去哪。但阳光真好。”
配图: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和地上的影子。
陈放笑了。
第二条:
“北京,金融街。我们组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关机。老板在群里问‘报表呢?’,没人回。现在在KTV,五个人都不会唱歌,在包厢里吃外卖。但我们在笑。”
配图:五个穿西装的人,举着奶茶干杯。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越来越多。
有真的准时下班的,有象征性反抗的,有老板带头放假的。
也有悲剧的:
“我被开了。主管说:‘公司不养闲人。’但我拿到了赔偿金。陈放,钱不用给我,我存了够活半年的钱。这半年,我想试试你的活法。”
陈放在这条下面回复:
“把账号发我。说好的,一个月生活费。”
他真的转账了。
3000元。
附言:“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值得奖励。”
这条转账截图又被疯转。
网友:“来真的?!”
更多的人开始晒“五点之后的生活”:
有人去学了陶艺,做出了奇丑无比的花瓶。
有人去河边钓了一晚上鱼,一条没钓到。
有人回家给父母做了顿饭,差点把厨房烧了。
有人只是睡了十个小时,醒来哭了一场:“原来睡饱了是这样的感觉。”
陈放一条条看。
看哭了。
苏晓月递给他纸巾:“你成功了。”
“不,”陈放摇头,“是他们成功了。”
晚上九点,话题冲上热搜第一。
媒体跟进,标题五花八门:
《晚期患者的“社会实验”:今天你下班了吗?》
《一场关于“工作意义”的全民讨论》
《“五点下班”是任性还是觉醒?》
十点,陈放接到一个电话。
又是陌生号码,但这次,他接了。
“陈放先生吗?”男声,沉稳,有点年纪,“我是张立民,‘人间故事’的总导演。我们见过,三年前你给我们节目投过方案,关于职场压力的。”
陈放想起来了。那是他刚工作第二年,满腔热血做的提案,石沉大海。
“张导,您好。”
“我看到你做的事了。”张立民说,“我想请你来节目,不是采访,是……对话。和企业家对话,和打工人的对话,关于工作和生命。”
陈放沉默。
“我知道你快死了。”张立民直白地说,“但正因为你快死了,你的话才有分量。帮帮那些还在活着但像死了的人。”
陈放看向苏晓月。
苏晓月点头。
看向厨房,母亲在偷偷抹眼泪——她一直在看直播,看那些留言。
“好。”陈放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现场直播,不剪辑。”
“第二,观众要有真正的一线员工,不能全是演员。”
“第三,”陈放顿了顿,“如果我中途疼得受不了,可以随时离场。”
张立民笑了:“可以。还有吗?”
“有。”陈放说,“给我找个好点的化妆师。我脸色太差,怕吓到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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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定在下周三。
还有五天。
这五天,陈放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医院开了最强的止痛药。
第二件,买了套像样的西装——三年来第一次穿正装。
第三件,写了一份“遗书”。
不是真的遗书,是“如果我在节目上死了怎么办”的应急预案。
包括:
·如果晕倒,不要叫救护车(浪费资源),让节目继续。
·如果死了,骨灰撒进海里(苏晓月执行)。
·剩下的钱,成立“五点基金”,帮助更多人有勇气准时下班。
苏晓月看着他写这些,眼眶发红。
“你能不能别总想着死?”她说。
“不想死,怎么好好活?”陈放反问。
节目前一天晚上,陈放疼得厉害。
新开的止痛药也没用,他蜷在床上,冷汗浸透睡衣。
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直在说:“放放,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陈放摇头:“妈,我不疼。”
“胡说!”
“真的。”陈放笑了,“这是活着的感觉。疼,说明我还活着。”
苏晓月去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身。
擦到背时,她愣住了。
陈放的背上,脊柱凸起得厉害,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下是肿瘤的轮廓。
“怎么了?”陈放问。
“没什么。”苏晓月快速擦完,端着水盆出去。
在卫生间,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哭了五分钟。
然后洗了把脸,回去。
“明天我陪你去。”她说。
“好。”
那天晚上,陈放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公司,但不是加班,是在开派对。王总在打碟,小张在跳舞,老刘在喝酒,所有人都笑着。
梦里没有PPT,没有deadline,只有音乐和笑声。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疼痛减轻了。
他突然觉得,也许今天,会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