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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直播现场:当绝症患者遇见企业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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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比陈放想象中小。
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有一圈椅子,中间一张小圆桌。观众席坐了大概一百人,有年轻的白领,有中年的大叔,也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工厂员工。
陈放坐在左侧,对面是三位嘉宾:
1. 刘振东,55岁,某互联网巨头副总裁,以“狼性文化”著称。
2. 李婉,42岁,创业公司CEO,主打“员工关怀”,但被前员工爆料压榨。
3. 赵明,38岁,普通程序员,因加班过劳住院三次,最近刚辞职。
主持人张立民开场:“今天我们不谈成功学,不谈方法论,只谈一个问题:工作到底为了什么?”
他看向陈放:“陈放,从你开始。你确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怼老板。为什么?”
陈放接过话筒,声音有点哑:“因为突然发现,我用了五年时间,学会了怎么讨好老板,怎么写漂亮的PPT,怎么把50分的工作包装成90分——但没学会怎么活着。”
观众席有轻微的笑声。
刘振东皱眉:“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你要知道,企业发展需要奉献,社会进步需要奋斗。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怎样?”陈放打断,“快死了才想起来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振东说,“我的意思是,要有责任心。对公司,对家庭,对社会。”
“刘总,”陈放看着他,“您一天工作多少小时?”
“十四到十六小时。”
“您孩子多大了?”
“……二十一岁,在美国读书。”
“上次陪他吃饭是什么时候?”
刘振东沉默。
“您妻子呢?上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陈先生,这是我的私事。”
“工作不是私事吗?”陈放说,“工作占用了您陪家人的时间,占用了您健康的时间,占用了您‘活着’的时间——这难道不是最私人的事?”
观众席有人鼓掌。
刘振东脸色不太好看。
李婉接过话头:“陈放,其实我们公司很注重员工健康。我们有健身房,有下午茶,有心理辅导……”
“李总,”陈放问,“贵公司平均下班时间是几点?”
“……八点左右。”
“加班费呢?”
“我们有调休制度。”
“调休休得完吗?”
李婉语塞。
陈放看向观众:“在座各位,有多少人公司的健身房,一年去不到三次?有多少人的年假,从来休不完?有多少人的‘员工关怀’,是加班时的零食饮料?”
很多人举手。
赵明,那个程序员,开口了:“我在上家公司,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HR给我的‘关怀’是:推荐公司的合作医院,员工价八折。”
观众哄笑。
陈放也笑了:“你看,这就是现代职场:他们把我们的身体弄坏,然后卖给我们治病的折扣。”
刘振东忍不住了:“陈先生,你这种观点太极端了。没有企业的发展,哪有个人的收入?没有经济的增长,哪有社会的进步?”
“刘总,”陈放平静地说,“您知道中国每年过劳死多少人吗?60万。平均每分钟1.14个人。这些人,曾经也是‘奋斗者’,也是‘奉献者’。但现在,他们只是统计数字。”
他顿了顿:“而我,很快也会成为数字。癌症死亡率统计里的一个数字。区别是,我在成为数字之前,终于醒了一次。”
演播厅安静了。
陈放继续说:“我不是反对工作,我是反对‘只有工作’。我不是反对奋斗,我是反对‘以死为代价的奋斗’。我不是反对奉献,我是想问:我们奉献给了谁?奉献给了什么?”
他看向镜头:“如果奉献的结果是,我死了,公司股价涨了,老板换车了,而我的父母在哭——那这种奉献,到底有什么意义?”
观众席有人哭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哽咽着说:“陈哥,我爸爸就是过劳死的。心梗,倒在工位上。追悼会上,领导说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我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死而后已’?为什么不能‘活而幸福’?”
陈放看着她,轻声说:“问得好。这也是我想问的。”
李婉试图缓和气氛:“其实我们都在探索更好的模式。比如弹性工作制,远程办公……”
“李总,”陈放问,“弹性工作制,弹的是员工的时间,还是公司的底线?远程办公,是让你在家工作,还是让工作入侵你的家?”
他看向所有人:“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好的‘工作方式’,而是更好的‘生活方式’。工作的终极目的,应该是让我们活得更好,而不是让我们死得更快。”
刘振东摇头:“太理想主义了。现实是残酷的,竞争是激烈的。你不加班,有人加。你不拼命,有人拼。”
“所以,”陈放说,“我们就应该比谁更能忍?比谁更扛造?比谁先倒下?”
他站起来——这个动作让他晃了一下,苏晓月在台下紧张地站起来。
陈放稳住,走到舞台中央。
“我今天来,不是要说服谁。”他说,“我是要给那些还在忍的人,看一个例子。”
他解开西装扣子,慢慢脱掉上衣。
全场哗然。
镜头拉近。
陈放瘦骨嶙峋的上身,肋骨根根分明,腹部有手术疤痕,皮肤苍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最刺眼的是,胃部的位置,有明显的凸起和变形。
“这就是‘奋斗’五年的成果。”陈放平静地说,“三十二岁,胃癌晚期,全身转移。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转身,让镜头拍他的背。
脊柱弯曲,肌肉萎缩。
“这是我每天坐十二个小时的后果。”他说,“这是我熬夜改方案的后果。这是我为了‘更好的未来’,透支身体的后果。”
他穿上衣服,扣子扣得很慢。
“刘总,李总,各位老板——我不是在控诉你们。我是在提醒我自己,和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的身体,是有记忆的。你欠它的,它都会要回来。”
他走回座位,坐下,喘了口气。
疼痛开始发作,他偷偷按了按胃部。
张立民递给他水:“要不要休息?”
“不用。”陈放摇头,“我说完。”
他看向镜头,眼睛很亮:“上周五,有十几万人参与了‘五点下班’实验。很多人留言说,不知道下班后该干什么。这很正常——因为我们被训练成了‘工作机器’,突然停下来,当然会不知所措。”
“但我想说:不知道干什么,就去尝试。去学一门没用的手艺,去见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去谈一场不计后果的恋爱,去发呆,去浪费,去‘活着’。”
“工作很重要,但工作不是全部。成功很重要,但成功不是生命的唯一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我不会躺在这里。但至少现在,我明白了。而你们,还有机会。”
演播厅死寂。
然后,掌声。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汇聚成浪潮。
刘振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陈先生,谢谢你。我……需要想一想。”
李婉擦了擦眼角:“我们公司,从下周开始,试行‘强制下班’制度。六点准时断电——除了服务器。”
赵明站起来,对着镜头说:“我辞职后,去学了木工。现在在做一个凳子,很丑,但很开心。我想说:离开职场,天不会塌。塌了,也能重建。”
节目进入尾声。
张立民问陈放:“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陈放想了想,笑了:“我想活久一点。不是怕死,是想看看——这个世界,会不会因为今天这场对话,变得好一点点。”
直播结束。
陈放刚站起来,就晕倒了。
苏晓月冲上台,母亲在台下哭。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但在被抬上担架前,陈放醒了一瞬。
他拉住苏晓月的手,小声说:
“别哭。”
“我今天……”
“说得挺爽的。”
然后,他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