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攀枝却复了山河》楠疯子

127、和亲 “

　　“梁王殿下，”布日古德举盏遥敬，“今日能化干戈为玉帛，实乃两国之幸。小王敬您一杯。”布日古德兴致极高，又命人抬上更多酒肉，拉着魏铮论起草原的风物人情。

　　魏铮举盏回礼，面上笑意温煦，心中却道:快了。再拖一刻，小乙便能带着玄桐摸出大营。只要出了这片营地，外围自有人接应。

　　“报——”一声禀报骤然划破帐内的喧嚣。

　　魏铮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名元军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王子，巡营哨探擒获数名贼人，在公主营帐附近鬼祟行迹，现已拿下！”

　　魏铮面色瞬间铁青。布日古德眉头微挑，目光缓缓转向魏铮，唇边笑意愈发深长。他慢悠悠地放下酒盏，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竟有此事？带上来。”

　　帐帘再次掀开，小乙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元军士兵反剪双臂押入，嘴角带血，显然已经动过手。他身后，那几名玄镜司的好手亦被五花大绑，推搡着跪倒在地。

　　“小王布了三层暗哨，这些人竟然可以摸到公主帐前，果然伸手不凡，不若你们跟了本王如何？”布日古德站起身，踱步至小乙面前。

　　小乙等人身着夜行衣，低头不发一言。

　　布日古德缓缓开口:“既然你们不领情，那就杀了吧。”

　　话音未落，元兵就要提着他们往外走时，“且慢!”魏铮猛地起身，袖中的手已然攥紧。

　　“梁王殿下还有何话说？”

　　“这三人是本王的随从，并非贼人。初来乍到，想来不熟营中布局，夜间走动时迷了路，误闯贵军防区。一场误会，请王子给本王一个薄面。”

　　“殿下的随从？”他拖长了语调，“能闯进小王三层暗哨布防，殿下的玄镜司果然名不虚传。”

　　魏铮面不改色：“王子说笑了。确是误会一场，还请王子高抬贵手。”

　　“误会？”布日古德逼近一步，盯着魏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既然说是误会，那就是误会。但我的营地可不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魏铮目光沉静，不闪不避：“那王子意欲何为？”

　　“殿下允了小王求亲便是。”

　　话音刚落，一旁的张毅不觉捏紧了手中的杯盏。而魏铮目光停顿在小乙身上一瞬，随即扫过营帐中诸人，心中便有了计较：“王子，既要允婚，我这做叔叔的也要问问侄女要什么嫁妆。”

　　布日古德嘴角上扬，手挥向元兵：“请公主!”

　　不一会儿，火光摇曳中，玄桐被几名元军女卒簇拥着走来。她发髻微乱，面色苍白，但一见到魏铮脱口而出：“阿铮叔叔……是你么……”

　　布日古德挥手，女卒松开玄桐。玄桐快步走到魏铮身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眼泛泪光：“我阿娘还好么……”

　　魏铮一怔，看着眉眼酷似然然的一张脸，不觉喉间酸涩:“孩子，你还记得我？”

　　玄桐含泪点点头。

　　“你母亲身体还好，只是日夜思念你。”魏铮说时再次观察营帐中诸人位置，紧紧握住玄桐的手，转着圈上下打量着玄桐:“都长这么大了，若是你母亲见到你，不知有么高兴。”但他步子轻移，已经来到了布日古德和玄桐中间。

　　说时迟，那时快，魏铮将玄桐猛地推向身旁的张毅，而小乙等三人已经悄悄解开捆缚自己的绳索，一把制住了布日古德，而魏铮抽出佩刀横在他的脖颈上，斩钉截铁道:“王子，这婚，本王允不了!”

　　张毅更是将玄桐护在身后，抽刀直指帐中要冲上来的元兵道:“都给我老实点!”

　　布日古德面色煞白，胸口起伏:“殿下，有话好好说，小王是真心实意求娶公主的。”

　　魏铮得意的笑了笑:“那本王也再真心实意地告诉你。不行!立刻下令，放我们离去!”

　　“好……你们走吧……”

　　“我既然来到王子营中做客，按照我大宁礼尚往来的习俗，我也应请王子去我营中指教一番才是。待我等到了宁营，自会好好礼送王子归来。如何？”见布日古德仍在迟疑，魏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泛红的脖颈上渗出了鲜红的血珠。

　　“好好好……”布日古德也只得被推往外走，昏暗摇曳的烛火下，额角闪着点点光亮。

　　魏铮嘴角上扬：“还有劳王子，请军士把我们的马牵来。”

　　布日古德不甘地点点头后，才有元兵牵马而来。在元军士兵既惊恐又不知所措的目光里，魏铮先是将布日古德提上了马，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张毅亦是带着玄桐上马。一行人马鞭一扬，在暗夜里卷起薄尘，向宁营扬长而去。

　　然而马奔出元营不久，魏铮忽觉一阵急遽坠落之感，竟连人带马跌在地上。还不及他反应，同行五骑也纷纷跌下。

　　此时，元军举着火把如铁桶一般将自己围住。魏铮下意识地死死地将布日古德摁在地上，终于反应过来：“你给马下毒！”

　　然而下一刻，一股尖锐的剧痛赐入小腿，魏铮吃痛松了些许手上力道。

　　布日古德把握机会，虎躯一翻，将魏铮摔倒在了地上，手死死掐住了魏铮的脖子，得意洋洋道：“我布日古德也是战场上狮山血汗过来的！”

　　“殿下！”

　　“阿铮叔叔！”

　　玄桐、小乙、张毅等人见魏铮脸色变得青紫，想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元兵死死钳住。

　　“殿下，既来了，何必急着走？不如我们再做一笔交易比如，用你的自由，换公主的归国？或者，换河间三镇？”他咬牙切齿地说罢，手上也加了力道。

　　魏铮略得喘息，忍着小腿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仰头毫无惧色地看着布日古德，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布日古德，你听好了！我魏铮，不会因公主向你退让疆土，自然也不会因自身性命，应承半句卖国之约！我大宁能从一片破败焦土中焕发新生，靠的不是我魏铮一人！

　　是万千将士的热血!

　　是有识之士的舍身!

　　是亿万黎民百姓对故土的期盼！

　　即便铮今日殒命，亦有后来者与你周旋！

　　想以我为质，徒惹笑耳！

　　我大宁，可以失去一个魏铮，但绝不会因一人之生死，而损国家之寸土，堕华夏之脊梁！”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气贯长虹，不仅让周围的元兵为之动容，就连布日古德眼中的得意也渐渐收敛。

　　“哼!”布日古德冷哼一声，复而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小王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

　　这时，马蹄声袭来，夹杂着赵闻道如洪钟的声音:“布日古德，你休要高兴得太早，快快放了我家殿下和公主，否则我们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四周的忽然又多了许多火把照亮。那火光照亮下，竟然是赵闻道领着百名宁军士兵而来。

　　“赵将军，就这么几个人也想困住我？”布日古德冷笑一声。

　　“王子，你看看清楚再说话!”赵闻道猛扯战袍，露出捆满腰间的竹筒火药，火星在引线上明明灭灭。然后又将火把着重照亮了身后的干柴。

　　“王子，这些火药足够让我们一块去见阎王了吧!”

　　元兵见状集体后撤半步，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禁瑟瑟发抖。他们见识过这种雷火弹的威力，火苗一点，瞬间就是一个半人高的大火球，整段城墙在烈火中陡然垮塌，化作碎片。

　　这四周静得吓人，唯有风声呼呼作响，火把燃烧噼里啪啦。布日古德看着魏铮眼里忽明忽暗的火光，自己的心也砰砰直跳。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女声划破了夜空：“王子！”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玄桐扒开挡在跟前的人走了出来。

　　“我大宁今非昔比，在外兵精粮足，内有臣稳定后方。大元虽强却立足未稳。若您真杀了梁王，与大宁结成死仇。以您目前的国力，难道能应对么？王子不怕旁人坐收渔翁之利吗！”

　　布日古德听罢，眼中流露出对玄桐欣赏越深，连钳住魏铮脖子的手竟也松了几分。

　　玄桐走到魏铮面前，泪流满面得对着魏铮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阿铮叔叔……我父皇为了自己偏安，把我嫁给金人。但阿铮叔叔，您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带我回家。我此生永远记得您的情谊。请您转告我阿娘，阿桐，不回去了……”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布日古德，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尽管身形依旧单薄，眼神却透出一种看透命运的平静与坚定:“王子，请你放我叔父和他的部下离开。我……我愿意嫁给你。”

　　“阿桐，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魏铮急怒攻心，试图站起来，却因腿伤和布日古德的压制而动弹不得。

　　玄桐不管魏铮，盯着布日古德的眼睛，继续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以正妃之礼相迎公告天下。并且，在我嫁与你之后，十年之内，不得主动南犯我大宁边境！你若答应，我魏玄桐今日在此对天立誓，自愿嫁给你，此生绝不反悔！”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她用自己的终身幸福和未来自由，为大宁，换取了喘息之机和一个相对稳定的北部边境。

　　布日古德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倔强的魏铮和决绝的玄桐之间逡巡，最终他松开了手，从魏铮身上站起来。

　　“好！我布日古德，以长生天和草原勇士的荣誉起誓，答应你的条件！以正妃之礼迎娶和嘉公主，公告天下，并在我二人成婚后，十年之内，绝不主动南犯！”

　　他转头看向魏铮，语气复杂：“梁王殿下，你可以走了。”

　　小乙等人立刻上前，扶起受伤的魏铮。然而魏铮看着玄桐单薄的身影。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子!”他突然大喊，但声音沙哑，几乎泣血。“您贵为一国王子，要什么样女子没有……为何非要留下我的侄女？若是您愿意放公主归国，金银财宝开个价吧，只要本王拿得出来，绝不会讨价还价!”

　　布日古德牵起玄桐的手，无比郑重道:“殿下怎知小王不是给她不可!”说罢，他转身横抱起玄桐上马。

　　玄桐并不抗拒，任由被布日古德抱起。她回过头笑得凄美而苦涩，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阿铮叔叔，保重……而我阿娘，拜托了……”

　　燕京的夜空，繁星点点，寂静地俯瞰着这人间又一场以爱为名、却充满无奈与牺牲的别离。和亲的车轮，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沉重地向前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