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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离心 建章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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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宫中,婉晴小跑着奔进来,欣喜道:
“殿下已经到河间了,三日后就到汴梁呢。”
彼时,霍然正给杳杳喂饭,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再看眼前粉雕玉啄的女儿,嘴角上扬,如沐春风,满是宠溺:“杳杳,你爹爹就要回来啦!你还记得爹爹么?”
杳杳睁着水汪汪圆眼睛,点点头。
“那三天后,你跟阿娘出城三十里去迎他,好么?”
“好!”杳杳笑得灿烂。
“阿桐姐姐也要回来啦!今年,咱们一大家子人,整整齐齐地给我们杳杳过生辰!”
“阿娘,我怎么还有个姐姐呀?不是只有冰蓝姐姐么?”杳杳眼里满是不解。
“冰蓝是你表姐,阿桐是阿娘头生的女儿。
是你嫡亲姐姐。”霍然极其认真解释后,不禁想起来她刚离开自己的模样,心中一酸,喃喃自语:“我的阿桐,今年二十岁了,她已经走了七年了……”
见母亲若有所思,再也杳杳好奇心大起,再也顾不上吃饭,开始叽叽喳喳地问:“姐姐长什么样子?”、“她会踢毽子么?”、“她喜欢吃什么点心?”……
“你姐姐小时候,吃饭最乖了!”霍然轻声打断了她,然后放下瓷勺道:“都是自己乖乖吃饭的。”
杳杳听罢,立刻就着霍然的伸去的小瓷勺吃饭。
三天后,霍然出城相迎。出发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拂上了自己的脸庞,眼尾有了细纹,乌黑的发里也参杂了几丝白发,但身上这身衣裙是阿铮出征前所裁……
“然然,这料子怎么还留着?”魏铮从她的衣柜里翻出了西进时,从长安带回来的蜀锦。铁锈红的底色将赭石和乌金的花纹衬托的熠熠生辉。
“你做姑娘时,一季的衣裳都要五六个大衣柜才能装得下,怎嫁给我以后,四季的衣裳只一个小柜子便都放得下了。”
霍然听罢,浅浅一笑:“那都是以前了。现在,大宁上下为了北伐节衣缩食,我身为太后,自然也要以身作则的。如今年岁渐长,倒也无所谓了。”
魏铮一把搂住她,在耳畔柔声道:“谁说的。然然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看的,再减省也不差这块料子。舅哥,闻道都买了蜀锦,带回家送给媳妇。”魏铮说时,还吻了她的额角:“我也怕大家说我铺张浪费,不敢全部买下,挑了许久,才选出这几块料子,想你会喜欢。”
“嗯。我喜欢。”
“那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魏铮说时,那湿热的温暖弥漫在脖颈,让人痒得想缩脖子。她轻哼一声,慎道:“年岁大了,说话倒不正经起来……“
他的头埋入颈间拨弄得自己更痒。随后,赌气似得道:“你快说,你会想我!”
“哼!”霍然仰着脖子慎道:“以前,不仅会买画舫,还要编一屋子香囊呢!现在只送几块料子,就要我天天想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霍然只觉腰间系带忽然松开,旋即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抚上腰窝,顺着胳肢窝去了。一时间,她猛地夹紧胳膊,扼住他往上的趋势,心砰砰直跳了起来,还不及再作反应,那铺天盖地吻轻轻落了下来,唇舌相交许久方才分开。
他已意乱情迷:“上回……上回确是编香囊……并不吉祥……等我回来以后,再给你编一屋子……”
烛影摇红,罗帐轻垂。那两匹被精心搁置在桌上的蜀锦,在朦胧的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见证着这一室的旖旎春色。
想到这里,霍然掩嘴低笑,脸若飞霞。
汴梁城外三十里,魏铮麾下先锋官张毅已经在帐中朗声道:"启禀太后,梁王殿下摔部三十万,此次北伐共收复……"后面那些收复城池、缴获兵甲的捷报,昨日都已经看过,只是频频点头,盼着见到分别许久的爱人和女儿。
“公主在哪儿?”霍然急切地问。
"……为固两国盟好,梁王殿下已允北元王子所求,许和嘉公主嫁入北元,结秦晋之好。"
他的话,如一阵金锣,骤然敲散满帐的喜庆。霍然只觉浑身发冷,差点从椅子上滑落。
"娘娘?"婉晴察觉她的异样。
她慢慢坐直身子,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
张毅低下头,声音更轻:“ ……为固两国盟好,梁王殿下已允北元王子所求,许和嘉公主嫁入北元,结秦晋之好。"
阿桐!没有回家!竟然被他嫁给了北元!
霍然倒吸一口冷气,脸瞬间变得铁青,半晌才吐出一句:“回宫!”
“大娘娘,殿下马上就到了。”张毅轻声提醒。
“哀家说!”霍然咬牙切齿地,重重地吐出两个字:“回宫。”
下午,当魏铮拖着伤腿踏入来到建章宫前时,霍然端坐正中,面无表情,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像。
"然然,我回来了。”魏铮声音低低的,毫凯旋的喜悦。
"梁王殿下。"她缓缓开口。"我和我的女儿,今生恐怕再难相见了。"
他抬眸看她,那双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眼睛里,只剩一片荒芜。
"所以此刻,我实在没有心情与殿下分享胜利的喜悦。"
“然然,你听我解释!”他冲上前,想向往常一样地拥住她,可是走到她面前,却还是收回了手。
“殿下不必对我晓以大义。国朝的太后,应该和殿下一样,将北伐和国朝,放在第一位。区区一个女子,自然比不得殿下的江山社稷。"霍然声音微微发颤,但旋即话锋一转,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但我霍然是阿桐的母亲!我不能和亲手将我女儿送去和亲的人,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般地过日子。你的所作所为,与魏钧又有什么分别!所以,请殿下以后不要再踏足建章宫了。”
说罢,她起身对宫人吩咐:“将殿下的东西都送到府邸吧。"
众宫人称是,她转身就走。
那天,大雨滂沱。建章宫的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霍然背靠着冰冷的门扉,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金砖地上。她捂着嘴,身子不住地颤抖,泣不成声。婉晴及时喊退了宫人,在一旁陪着她默默拭泪。
阿铮,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支撑她走过深宫算计、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太阳。他曾与自己有过最炽热的爱恋,孕育过生命的喜悦,也一同背负过收复山河的理想。可也是他,将她的女儿送去和亲……
门外,魏铮拍打着门扇,在雨中哀求:“然然,你听我解释……”
“然然,你开门……”
“然然……对不起……”
雨下了一整夜,仿佛多年前,他们被迫分别的那个雨夜,但却是不同的咫尺天涯。他强撑着腿上的箭伤,在大雨里等了整整一夜。然而,天光微亮,东方既白时,建章宫的门始终没有开启。
然然,是他铁血生涯里唯一的暖,是支撑他走过酷刑折磨,生死绝境,战场搏命的火把。她给予了自己毫无保留的爱和北伐的勇气。她想要的未来,他许诺过却亲手葬送。
“然然,你说……永远不会真的生我气,永远不会离开我……我早就把阿桐当作了自己的女儿……”
泪水模糊了视线,腿上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痛,可腿上的痛哪里及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他的北伐,未竞全功;他的妻子,离他而去。
最终,魏铮缓缓转过身,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瘸地登上了马车。
当夜,月光透过梁王府的窗棂,照见地上碎裂的酒坛。征战半生的梁王殿下披头散发,抱膝蜷在榻上、像个失孤的孩子般,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第二天清晨,孩子们唱着歌谣相伴走过:“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