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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金笺之志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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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稻初花的清芬被盛夏的暖风裹挟着送入南熏台。魏铮的身后悬挂着巨大的北境舆图,其上描绘着幽云十六州的轮廓。
他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掠过钱维、霍岩、赵闻道等一众核心重臣凝重的面孔,最终落在那只置于紫檀木案正中的木匣上,那只木匣便是在大殿上投票的那只。
“今日殿上的木匣结果,诸公与本王,当一同知晓。”他声音平淡,不怒自威。
侍立的小黄门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开启,第一叠纸笺被取出。
“赤色。”
小黄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象征着“划河而治”的红笺被轻轻放在案几左侧。
霍岩的眉头瞬间拧紧。赵闻道鼻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冷哼。
“赤色。”
“赤色。”
……
小黄门每念出一声“赤色”,便有人或下意识地垂下眼睑,或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或与邻座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久,那红色的纸笺也如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潮水,在案几上堆积成一座小山。当红色的浪潮似乎要淹没一切时,异色终于出现。
“素白。”小黄门的声音顿了顿。
“素白。”
……
零星的素白笺被放置在案几右侧,一旁的红色“小山”形成惨烈对比。随着匣中之笺将尽,小黄门的手在匣底摸索片刻后取出了最后一张。那是一张金笺,璀璨夺目,与满案的赤、白格格不入。小黄门咽了口唾沫,用尽力气高声道:“金屑,一张!”
唱票结束,小黄门垂首退至一旁。魏铮缓缓起身,走到案前。他没有去看那摞刺目的红色,而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拈起那张唯一的金屑笺。
“赤色七十三张。素白,二十九张。”他报出总数,声音平稳,却让在场众人心里一沉。
然后,他举起那张金屑笺:“不妨告诉诸位,这一张,是本王所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稻花的清芬弥漫,但在这严肃的氛围下显得格外诡异。魏铮将金笺轻轻放在那摞单薄却坚毅的白笺之上,如同为它们加冕。
“在场宰执三十七人,白笺二十九张!说明在座诸位,有人未投白笺!而这金屑之志,竟只存于本王一人。”他扫视满场朱紫,声音满是深沉而孤寂。
然而下一刻语调又陡然扬起,手指向那赤色的“山峦”:“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军连胜、还都旧京后,满朝同僚的真实所想!若再等七年,耽于这桑葚之甜、稻花之安!诸位觉得,除了我等,这白笺还能剩几张?这金屑,可还会有第二张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由俭入奢易,奢入俭难!这平安福贵就是比血战沙场更容易让人沉溺!而我大宁看似光复旧都,实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燕云沦陷百年,血泪未干,难道就要被这汴梁的笙歌、田舍的安逸尽数冲刷而去吗!”
一番怒斥,如风暴席卷,震得众人心神摇曳,不少官员已汗透官袍。
“况且,诸公位列宰执,可谓几人之下,万人之上。本王知诸公心意,诸公知道属下官员心意么?属下官员又知道辖下万千黎民的心意么?也许知道,但情愿装作不知道。因为这汴梁的笙歌是诸公的笙歌,这田舍的安逸是诸公的安逸,所以你们做如此选择,本王虽不怪你们分毫,但是本王却不能装作不知道。”他顿了顿有道:“希望你们的目光能放得远些,不要沉醉于眼前这些安逸,因为大楚若是没有高山和沙漠作屏障,我们的金帛子女要不然耗在无穷的军费开支里,要不然就是被外敌抢去!”
一番慷慨激昂话毕,魏铮强压激荡的心绪,声音沉缓下来:“但钱相公、霍参知……你们是对的。本王亲查工坊、马监、户部账簿,一年北伐,确是好高骛远,是本王……心太急了。”
众人见他坦诚的自省,紧绷的面色稍缓。
“然则,一年太促,七年太久。”他目光恢复坚定,伸出三指,“只争三年!三年之内,倾尽国力,铸炮五千,储火药七十万石,练铁骑十万!届时,横河北望,犁庭扫穴!诸公,意下如何?”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桑甜稻香无声流淌。众人目光交汇,权衡、挣扎,最终化为决断。
钱维颤巍巍起身,长揖到地:“殿下……老臣无异议!”
霍岩目光灼灼:“臣附议!必竭尽全力!”
赵闻道声若洪钟:“末将立军令状!”
“臣等附议!”众臣齐声,声浪驱散了片刻前的阴霾。
“好!”魏铮脸上终见一丝真切笑意,“既如此,自明日起,各部详拟方略,报钱相、霍参知汇总,再行商议!”
他最后望向北方,声如金石,朗声宣告:“三年后,幽云河西,必重归汉家版图!届时,我与诸公,青史共鉴!大宁将来万里疆域,亦必酬诸公今日之功,裂土封侯,与国同休!”
“臣等,誓死追随殿下!”
山呼之声,惊飞了桑林宿鸟。昂扬斗志,冲霄而起,与那盛夏的甜香清气混合成一曲北伐的雄壮前奏。
不久,玄镜司的密报又被送到了魏铮的案头。自川陕宣抚司宋濂去世后,新任宣抚使吴大贵,也是宋濂的副将,竟在暗中与金国使者往来密切。吴家世代镇守蜀地,是仅次于宋家且拥兵自重的将门,在当地颇有威望。若是川陕有变,西进的所有战果瞬间化为乌有,莫说北伐了,连中原都岌岌可危。
如果蜀地的吴家闻风而动,那福建的耿家、琉球的小朝廷、大理段家呢?
“周副指挥,此事一定要快速而隐秘地解决,绝不可以声张!”魏铮严肃地说道。
小乙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魏铮命令韩哲率五万大军即刻驻扎汉中,切断蜀地与北方的联系,还抓住了乔装企图逃跑的金国使者。一月后,吴大贵十岁的长子吴岳,平地一声雷地,出现在了洛阳。自然是小乙费尽心思地绑,哦不,是“请”来的。然后又大张旗鼓,好吃好喝地送来了汴梁,还特地建了平西王世子府给吴岳这孩子居住,还让他到泮宫与勋贵的孩子们一块进学。
紧接着,霍岩作为官家特使,前往蜀地。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将北伐的蓝图,与吴家世代忠烈的名声并置于吴大贵面前。霍岩则与他细算了一笔账,若吴家此时归心,未来北伐功成,蜀锦出川,直通西域的商路将带来何等巨大的利益。
硬的是玄镜司毫不留情的绑架,软的是梁王亲自递出的台阶。吴大贵冷汗涔涔,最终长叹一声,跪倒在地,誓言效忠。
蜀中吴氏这头猛虎被套上了缰绳,原本蠢蠢欲动,受琉球小朝廷暗中挑唆的大理、福建等地方势力,闻风丧胆,立刻收敛,纷纷上表以示恭顺。
内忧暂平,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北方。金国的使者兀琳达赞并未带来魏铮期盼的好消息。
他依然打着议和的旗号,言辞谦卑,条件却寸步不让。至于和嘉公主玄桐,使者言辞闪烁,只道公主一切安好,却绝口不提送还之事。
玄镜司的密报揭示了真相,金国皇帝完颜守续,确实在两面下注。他一边与大楚虚与委蛇,另一边,却与新兴的北元,接触频繁。
而北元那位以勇武和野心著称的王子布日古德,不知从何处听闻了和嘉公主的些许事迹,竟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向金国提出了联姻的请求。
完颜守续正苦于同时应对南北两方的压力,见此情形,立刻将玄桐视为一枚“奇货”,牢牢攥在手中,待价而沽。他既想用她来稳住大楚,更想用她来结好北元,换取喘息之机。
然而,当玄镜司的密报送来:…金主完颜守续,常召和嘉公主伴宴,屡有醉后失仪之举…公主避让,金主反笑称‘南朝娇花,正合攀折’…近侍窥见,金主曾于殿内强执公主手腕,抚其面颊,言语狎昵…公主归处后,时有低泣…归还之议,金主已明言‘既入吾彀中,安得复返’…
魏铮那一贯的从容终于碎裂。他沉默地看完,将密报轻轻置于案上,可下一刻,却猛地一挥袖!
“哗啦——”案上的茶盏、公文被尽数扫落在地!瓷片炸裂,墨水四溅,纸张纷飞。
剧烈的声响让殿内侍立的宫人瞬间跪伏于地,浑身战栗,不敢抬头。
魏铮勃然大怒:“把兀琳达赞,给本王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