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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赌约     北 ...

  •   北伐的棋局尚未落子,汴梁朝堂的暗涌,已随着昨日金使的到来,悄然拉开了序幕。盛夏时节,汴梁的午后闷热无风,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几分烦躁。

      金使兀琳达率依约抵达礼宾院时,并未被立刻引入正厅。

      “请贵使在此稍候,部堂即刻便来。”引路的礼部小吏只客套一句,便将他安置在了一间虽整洁狭小的偏厅内。

      厅内置一小方冰鉴,散出的微末凉意,被暑热瞬间吞噬。

      兀琳达率身着完整的使节礼服,额角鬓边很快沁出细密汗珠。但他并未拭汗,只是沉稳地坐在圈椅上,而且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期间有仆役奉上茶汤,他颔首致谢,执盏慢饮,姿态从容。

      这份不同于以往金使的沉静与定力,让奉命在暗处观察的礼部主事心中暗自一惊。约莫过半炷香的功夫,兀琳达率才被引入正厅。

      礼部尚书金简端坐主位,手捧一盏冰纹青瓷盏,盏壁凝结着水珠。他面上挂着歉意的笑容,语气温煦:“俗务缠身,让贵使久候了,恕罪恕罪。”

      兀琳达率依礼在客位坐下,神情依旧平和,拱手道:“尚书大人政务繁忙,在下等候片刻是应当的。”

      金简执掌礼部十余年,应对过形形色色的使者,或倨傲、或狡黠、或蛮横,但兀琳达率的一般,自始至终行止有度、言谈有节,甚至在受到刻意冷遇时仍能保持风度的,确是罕见。

      这份不同寻常的“礼数”,也让他心中无限感慨:金人吃了败仗,也是能将道理的。

      你看看,这一套礼做得,一月前,比新入职的那个小进士稳重多了呢!

      言归正传。

      兀琳达率坐于客位,他身形魁梧,髡发左衽:“尚书大人,我主诚意,天地可鉴。划河而治,永为兄弟,实乃免动干戈、利泽万民之良策。不知贵国意下如何?”

      金简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后,语气平缓:“贵使所言,确是大事。此等关乎国本之议,岂能仓促决断?尚需从长计议。”

      兀琳达率身体微微前倾:“贵国希望我主如何行事,方能体现我方的诚意?还请尚书大人明示。”

      金简捏紧瓷盏,沉声道:“太后,思女心切。”

      六个字,言简意赅,却如巨石投湖。

      兀琳达率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道:“我主愿先行送还和嘉长公主,以慰贵国太后舐犊之情!”

      金简微微颔首:“公主若能安然归国,届时……这议和的氛围,想必会和睦许多。”他刻意顿了顿,将“氛围”二字咬得略重。
      “只是,空口无凭啊。公主凤体是否安康,归期定在何日,沿途由谁护卫……诸多细节,皆需落到实处,方可取信于人,您说是吗,贵使?”

      兀琳达率面上虽维持着仪态,但语气已开始急切:“这个自然!我即刻遣快马回报国内,必力促公主早日南归!”

      金简放下茶盏,发出轻微“叩”的一声,算是为此次会面定了音。

      “好说。本官职责所在,自当将贵国‘诚意’,如实禀报。”

      待兀琳达率离去,金简脸上温和的面具慢慢褪去,转身步入后堂。

      此时,魏铮和钱维正在饮茶。

      “禀殿下,禀相爷,兀琳达率,其人沉静有礼,非同以往。鱼已嗅饵,态已作足。金人急欲媾和,心神已乱。下官后续如何行止?”金简躬身。

      魏铮听罢,浅浅一笑:“钱相公,金尚书,本王明日就让你们亲眼见识,为何北伐一刻都不能等的原因。”

      金简不作声,只躬身待命。

      钱维叹了口气,只道:“殿下……”

      金使的轺车驶出汴梁城门,扬起的尘埃尚未落定,一道急促的钟鸣便唤醒了沉寂的宫城。

      文武百官依令匆匆赶往勤政殿。殿内,香炉青烟笔直,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魏铮负手立于御阶之前,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他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疑惑或肃穆的面孔,开口道:“永不言和’的国策已定。但本王知道,对于‘议和’二字,你们心中自有掂量。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无转圜余地,故而敢想不敢言。”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却好像一道铁幕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今日,本王不要你们揣测上意,也无须顾及同僚眼光,只需听从你们内心真实的声音,告诉本王,你以为大楚与金,路在何方?”

      话毕,两队内侍手捧朱漆托盘,步履无声地鱼贯而入。那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三色纸笺:赤红如血,素白如缟,金屑璀璨,熠熠生辉。

      百官的目光瞬间被托盘上的纸笺攫住,片刻后,殿内响起一片细碎的讨论声。魏铮一抬手后,殿中慢慢沉寂了下来。只见他指向大殿一侧那道不知何时垂下的深紫色布帘,帘幕低垂,其后隐见一个古朴木箱的轮廓。

      “帘后有一木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若你认为,与金人划黄河而治,便可暂息干戈,以图将来,请将赤色纸笺,投入匣中。”

      “若你认为,非收复燕云、河西故土,不足以谈盟好,请将素白纸笺,投入匣中。若你认为,与金虏势不两立,唯有直捣黄龙,犁庭扫穴,方是根本——便将这金屑之色,投入匣中。”

      规则简单,却重若千钧。

      “选定之后,将剩余两张,亲手投入炭盆,付之一炬。本王,只看最终数目,无需知晓,也永不会追查任何一张笺来自何人。”魏铮说罢,目光落在钱维身上,沉声道:“钱相公,便请你,先行抉择。”

      “是。”钱维躬身称是后,大步向布帘里走去。

      旋即,隐隐一股焦糊味传出,钱维又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然后是霍岩,紧接着文武百官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走出来。

      等到全部投票完毕,天已是泼了墨似的。
      魏铮缓缓道出:“木匣的结果本王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列为臣工,今日就不唱票了。”言毕起身离去,将满殿沉寂与未解的悬念,留给了众人。

      众臣散去,霍岩正埋头前行,忽闻身后有人急切呼唤:“二郎!留步!”

      只见赵闻道快步追来,脸上堆着些不自在的笑意。

      “赵大哥。”霍岩停下脚步等他。

      赵闻道搓了搓手,神色窘迫:“二郎,我……我是专程来给你赔个不是的。”

      霍岩一怔:“这是从何说起?”

      “唉,都怪我家那糊涂婆娘!”赵闻道叹了口气,“心思浅,耳根软,叫长公主三言两语就给当枪使了,平白让你和弟妹受了委屈,闹得满城风雨……我在家已狠狠说过她了,她也保证,日后定离长公主远远的。”他抬头,语气诚恳里带着担忧:“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万不能因为这点糊涂事生了嫌隙……”

      霍岩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我当是何事,原是为了这个。赵大哥多虑了,此事说来……倒让我与内子借此说开了些心结。请嫂子切勿再挂怀,过去便罢了。”说着,伸手用力握了握赵闻道的手腕。

      赵闻道顿时如释重负,肩膀都松了下来:“好好好,你这么说,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只是……你嫂子她醒悟过来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定要当面给你与弟妹赔礼才能安心。你看……要不今晚,我押着她过府一趟,也好叫她睡个安稳觉?”

      霍岩见他情真意切,刚要点头应允时,就有小黄门来拦住了他们,躬身道:“霍大人,赵将军,留步。”

      霍岩、赵闻道躬身:“敢问天使,有何吩咐?”

      “殿下请您现在去南熏台。”小黄门道。

      “还有其他同僚么?”霍岩问。

      “有的。已然去通知了。”小黄门回答。

      霍岩跟随小黄门前往南薰台,远远地看见了那一点孤灯影下,魏铮正负手而立。他顺着魏铮所看的方向看,是万家灯火与稍稍浅一点颜色的炊烟。不久,核心宰执文武官员也陆续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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