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森林》景缓

3、第 3 章

　　为了处理突发情况，林青檀一直守在临时设在火场外围安全区的简易救护点，用随身携带的干净纱布蘸着凉开水，小心翼翼地清理幼崽后腿的伤。

　　小家伙的皮毛被烧焦了一小块，露出红肿渗液的皮肉，痛得瑟瑟发抖，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蒙上水雾，惊恐地望着眼前陌生的两脚兽。

　　“好宝宝，乖，忍一忍……”

　　林青檀的声音轻轻地，几乎是在耳语。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用消毒药水仔细处理幼崽的伤口。

　　兽用医疗资源有限，她找出自己用的消炎药粉，小心地调配好用量，撒在创面上，再用干净的纱布妥帖地包扎好。

　　小家伙缩在干草里，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沉沉睡去，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处理好狍子幼崽，林青檀将它安置在铺了干草的纸箱里，放在救护点的角落，继续救治消防员们在救火时发现的其他受伤的动物。

　　等所有的动物都处理好林青檀这才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腰背，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肿起一大片了，碰一下疼得要命。

　　救助站大多是用来救助动物的，并没有人用的云南白药，林青檀只能忍忍，等火扑灭了回去用药了。

　　她为了转移注意力，望向远方的焦土，夕阳的余晖给黑色的残骸涂上一层悲怆的暗金。

　　消防队员们正在清理火场，防止死灰复燃，那些橙色的身影成团在巨大的黑色背景上移动，显得疲惫而渺小。

　　确认了所有的隐患都消除后，消防员们三三两两回来了，精疲力竭地瘫倒在相对安全的空地上，卸下沉重的装备，大口喘息着休息喝水，脸上除了烟灰只剩下被严重透支后的狼狈，相互靠在一起休息，偶尔说说话放松。

　　谈话间聊到了那个异常安静的护林员。

　　一般来说，一片林区最少也要两个人一起巡山，不知道为什么这片只有她一个，不过这位护林员很少说话，不过她很熟悉这里每一寸土地，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走向一般，竭尽所能地协助着他们灭火。

　　她会在救助受伤的动物同时指引他们避开隐蔽的沟壑，找到相对安全的接近路径，指出哪片林子下面是湿软的泥沼地，可以利用地形暂时阻滞火势，提醒他们哪里地势危险不能久待……

　　太神奇了，林青檀简直就是人形雷达，对这片森林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严灼带队结束善后工作最后才来，他卸下沉重的装备，靠在一辆消防车轮胎旁仰头灌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水流顺着下巴流下脖颈，又从脖子一路蜿蜒进衣领，再次打湿衣襟。

　　夕阳的暖光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烟霭，落在他汗湿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疲惫却依旧硬朗的轮廓。

　　他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刷得一道一道，洗完脸后干净了许多，整张脸被火熏得红彤彤的，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眼皮无力地耷拉着。

　　即使如此，他没有过多休息，恢复了点力气后走到林青檀面前，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角落里那些纸箱，里面全是受伤后无法及时放归的小动物们。

　　“小家伙们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喊叫和烟熏后的粗粝了许多，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烧伤了腿，处理过了。”林青檀言简意赅，目光平静，“得静养。”

　　严灼松了口气，点点头，随即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沾满黑灰的手：“太谢谢你了，要没有你的帮忙，我们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却依旧灿烂的笑容，黢黑的脸反衬得牙齿格外白：“这么多年没见，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我还以为咱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你继承你爸妈的工作来这当护林员啦！”

　　“嗯。”林青檀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的目光掠过他沾满泥灰的橙色战斗服袖口，那里似乎被划破了，边缘有些焦黑卷曲。

　　林青檀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救护点堆放物资的小桌旁拿了几包未拆封的军用压缩饼干，又拿起自己那个军绿水壶——严灼刚才喝过的那个，倒了小半杯水，一起递给他。

　　严灼短暂地愣了下，随即接过她递来的饼干和水，笑容更深了些，不好意思道：“谢啦！你真细心，我都忘了自己没吃饭了，真饿惨了。”

　　他三两口啃掉饼干，仰头灌水。

　　严灼一边嚼着一边偷看林青檀沉静的侧脸，消防车的灯光在她眼底跳跃，却点不亮那片深潭。

　　“你还是跟高中一样，安静，话少。”他坐在林青檀身边和她攀谈，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在林子多久了？从大学毕业就呆在这里了吗？一个人待着闷不闷？”

　　林青檀的目光投向远处墨绿色的林海边缘。

　　那里的树木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可现在，大片已经被烧毁，不知道多少年才能长出来。

　　林青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是，应该快有五六年了，呆得太久记不清了，不过早就习惯了，林子挺好的，安静。”

　　严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幽深沉默的绿。

　　他挠了挠头，似乎不太能理解这种不知所谓的“挺好”到底代表什么，但也没追问，几口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什么……青檀啊，等这边收尾工作弄完，过两天我就要回城里休假了。你看，要不要我带你去城里出去转转？这么多年没见了，咱们老班长每次组织高中同学聚会你都不在，她一直念叨着你呢，我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要不要进城和老同学们叙叙旧？”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说话间，语气带上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城里挺热闹的，大家都很想你。”

　　林青檀转过头看向他。

　　严灼的眼睛里盛着夕阳落幕前最后的光，也盛着她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喧嚣人间的滚烫温度，与她待了十几年的静谧森林格格不入，与她十年前的朦胧的青春记忆倒是完美嵌入。

　　她想起为什么高中时期，自己为什么会暗恋严灼了。

　　林青檀的父母都是护林员，从记事起，她们一家人就生活在森林里，与草木和动物为伴，养成了她沉默冷静和不爱说话的性格，直到高中考到市重点，为了未来考虑，她的爸妈才把她送进城里上学。

　　她从没接触过太多的人，森林里的护林员大多性子沉稳，温和坚韧，以至于林青檀到了高中极其不适应热闹的新环境。

　　直到严灼的出现。

　　严灼有一副帅气锐利的好皮囊，却不是什么青春言情小说里的高岭之花，是个名副其实坐不住的青春少男，一颗躁动的心除了睡觉和吃饭以外根本安静不下来，身体不动嘴巴就要动，每天想着法的和前后桌说话打闹，或者翘课打球，人缘不是一般的好，和所有人都能聊上几句，自闭症在他身边坐两个月都能痊愈。

　　高中的同学谈起严灼，都会夸他热情开朗，就算不认识的人也会说：“严灼啊，一听就是很热烈的人呢。”

　　林青檀非常有幸，在高二时和严灼分到了一个班，坐了整整一年的同桌，被迫听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好长一段时间，被他烦到没招后，只能坦然接受了自己身边有个多动症少男的事实。

　　有了严灼这个全天候不间断上蹿下跳的野人，林青檀反复对比之下，觉得高中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

　　直到高三分班，两人被拆开分到不同的班级，并且班级之间隔了四层楼，林青檀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后知后觉。

　　她还是有点喜欢严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