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森林》景缓

4、第 4 章

　　或许那时，青春懵懂的林青檀没有意识到喜欢严灼的根本原因。

　　她朋友一直不多，很多人说，说好听点是她安静，说难听点就是性子无趣，林青檀也想拥有严灼这样的热情洋溢的青春活力，对世界所有东西都有着无限的兴趣，不至于像她一样，就是一滩沉闷的死水，砸再多的石子进去也听不到几个响。

　　但她就是开始喜欢严灼了，一喜欢就是两年？或者三年？她不记得了，总归不长久。

　　林青檀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严灼，这份懵懂的喜欢也就被漫长的时间渐渐磨灭，直到某个很普通的午后，她一觉醒来，彻底消失。

　　她现在看严灼，心里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心动，剩下的只有对青春时期懵懂无知的怀念。

　　如果不是严灼的突然出现，她都忘了自己的青春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关于严灼的记忆早就被忘得七七八八，林青檀有心叙旧，可惜一点共同话题都没有，干巴巴几句万能聊天话题后，两人终于放弃了交流。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救护点旁，二队消防队长正对着对讲机大声报告着什么，声音洪亮而急促，远处的推土机清理火场残余物，轰鸣隐隐传来。

　　林青檀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想站起来看一看，却忘了自己脚踝还肿着，站起来后又跌坐回去，严灼急忙把水壶放到一边，蹲在她身前问道：“怎么了？抽筋还是崴脚了？”

　　这么疼着也不是办法，目前这一片只有她熟悉林子，林青檀不想拖后腿，直接把裤腿一层一层扯开，脚踝已经肿成好大一块了。

　　严灼见势不对，急忙去消防车里面取来急救箱给林青檀处理脚踝，她刚想自己处理，严灼已经上手了，手法迅速又灵巧，没让林青檀感到额外一丝疼痛，包完纱布后还帮她把裤腿拽下来防止冻到脚。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你说的回城的事，我会考虑的。”

　　声音很轻，像落在草地上的雪花。

　　山火被扑灭后，严灼和队员们又在火场值守了几天，以确保没有复燃的风险和其他安全隐患，林青檀则留在附近的小型临时监测点给他们带路。

　　严灼有时会过来询问一些林区的情况和她的脚踝恢复得如何，或是分享些带来的补给食物，他们的话依旧不多，林青檀的回答总是很简短。

　　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心大，熟络起来后拉着林青檀开始吧啦吧啦说个不停，她冷淡内敛的性子一直没怎么变过，没怎么接话，严灼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片林子对你很重要吧？”

　　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严灼看林青檀仔细地清理监测仪器上的浮灰，突然问道。

　　林青檀的动作没有停顿，轻轻“嗯”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像家。”

　　“这片林子……唉，可惜了，不过只要根还在，总能缓过来的。”

　　他突然停下脚步，弯腰从脚边的灰烬里捡起一颗被烧得半焦的松塔，除了吹，又用手拍干净，递到林青檀面前。

　　“送给你，森林的守护者，伟大的林青檀女士。”

　　她怔愣一瞬。

　　一瞬间，大风吹过林梢，无数的枝叶开始摇摆。

　　世界嘈杂，林青檀眼里却只能看见一颗小小的，并不完美的松塔。

　　她默默接过严灼手里的松塔，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手心的体温。

　　林青檀想好了，她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离开城市太久了，林青檀短暂的城市记忆趋于模糊，如同梦境一般转瞬即逝，有的时候都会怀疑，她自己都会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去过城市。

　　林青檀这段时间一直在回忆过往，自己年少时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有意义的人，可现在的生活是有意义的吗？给自己又带来了什么呢？

　　她不知道。

　　所以林青檀还是想要跟着严灼出去，去看看许久未见的城市，去寻找一下，自己到底应该属于哪里。

　　几天后，火场所有隐患被彻底清理完毕，消防员们全部归队，被烧伤的动物们的伤情稳定下来，被林青檀托付给了经验更丰富的林业站老兽医照料。

　　决定得快，动作也快，她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磨得边角起毛的硬壳日志本，和新来的护林员小姑娘交接了一下，和严灼一起坐上了驶离林区，开往省城的火车。

　　她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爬上爬下的瞭望塔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被层叠的墨绿林海吞没。

　　原来，瞭望塔这么高啊……

　　难以言喻的，林青檀感觉到一丝钝痛，如同茂盛的根系被强行剥离土壤般，缓慢地从她心底蔓延开来。

　　车窗外，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森林逐渐向后退去，连绵起伏的山峦变得低矮稀疏，大片平整的农田被皑皑白雪覆盖，如同巨大的素色棋盘。

　　偶尔掠过几座冒着炊烟的村庄，渐渐地，农田也被抛在后面，庞大规整人工造物景观压迫感十足，逐渐取代了自然的辽阔与无序，街边开始出现密集的厂房，高耸的烟囱，蛛网般交错的电线……

　　林青檀的位置靠窗，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轻微晃动。

　　她一直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观察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只有当火车驶过横跨冰冻大河的铁桥时，冰面反射的刺目白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严灼坐在她旁边，精神头很足，一路都在试图跟她聊天。

　　他指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广告牌，讲着城里的这几年的新鲜事，哪家馆子新开了分店，哪个商场最近在打折……

　　言语间充满了对城市生活的熟稔。

　　他的声音洪亮却不聒噪，有着天然的感染力，即使林青檀只是偶尔“嗯”一声或点一下头，也丝毫不减他的兴致。

　　“你看那边！新盖的体育馆，老大了！听说下周有明星来开演唱会！”严灼指着远处巨大的银色穹顶建筑。

　　林青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庞大的金属结构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冷光，什么都没看见。

　　她收回目光，没说话。

　　“饿不饿？等下到了，先带你去吃顿好的！我知道一家铁锅炖，特别正宗，大鹅炖得那叫一个烂糊，贴饼子吸饱了汤汁……”

　　严灼咂咂嘴，说得自己都馋了。

　　林青檀的目光落在他指着窗边的手指上，又落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掌因常年握工具和巡山，指节有些粗大，掌心覆着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还残留着点难以洗净的泥土痕迹。

　　她轻轻蜷起手指，指尖摩挲掌心的薄茧。

　　这茧简直就是林青檀十余载的宁静的岁月的见证，如今，她要验证一下这些见证。

　　“都行。”她说。

　　火车在嘈杂混乱的站台缓慢停下，车门打开后，混杂着汽油、尘土和各种食物气味的空气猛地奔涌进鼻腔，林青檀常年不变的表情难得扭曲了一秒。

　　闻惯了森林里的空气的人是不会觉得城市的空气新鲜的，林青檀就差没直接说“难闻”了。

　　严灼走在前面，她跟着他下了车，双脚踩的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走起路来感觉格外奇怪。

　　车站里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大声讲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出站口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们卖力地吆喝着，广播里不断重复着班次信息……

　　真吵。

　　这是她落地省城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严灼一身便装，轻车熟路地接过她的背包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想去拉她的手腕：“走，这边！地铁站人肯定多，得快点！”

　　他的指尖刚碰到她手腕的皮肤，林青檀就条件反射缩回了手，像触电了般，收手的动作极其迅速。

　　她不太习惯别人碰她。

　　严灼回头看她，发现林青檀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眼神里掠过清晰的惊悸和戒备，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伤了似的，立马明白了。

　　严灼的手顿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停住了，林青檀急忙道：“不好意思，我就是被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歉意和了然，赶紧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啊，是我该给你道歉才对，对不起，忘了你很久没和人这么近相处了，估计会不习惯……这样，我不碰你，你跟着我，别走丢就行！”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一点，指了指上面写着“地铁”的标牌。

　　标牌上密密麻麻挂了一大串牌子，指向了八个方向，每个方向人都很多，要是真走丢了说不定还真的很难再碰上。

　　林青檀抿紧了唇，点点头没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从出站后直接进地铁，过了安检和入口后，自然光线骤然变暗，然后被白色的灯光取代，地下空气不太流通，比地面更加浑浊，长长的自动扶梯通往地下深处。